降临 第116章 生命之森

临时圆桌会议因女巫首领赞娅的昏迷而宣布告终。

会议并没有解决半神们当前面临最严峻的问题，黏合于灵魂中们的权柄仍然在逐渐脱离掌控。

虽说星象聊胜于无地指出了解除困境的办法，然而代价却是让掌控预知权柄的女巫灵魂受创，可想而知，若要获得稳固权柄的完整方法，需要半神们历经何等艰辛的探寻。

神话纪元仍旧被遮蔽于命运的阴影中。

不过，若是想要解决横亘在整个神纪面前的问题，必然无法一蹴而就。

半神们或许要以纪元为单位来寻求问题的答案，甚至要将问题遗留给自己的继任者，这无疑是一场漫长的跋涉征讨，但命运并不会催促任何人及早出发，命运只是等待在那里，或者说，只是笼罩在那里。

在为权柄一筹莫展之前，摆在圆桌会议面前的问题是——

受创昏迷的女巫赞娅。

黑色的兜帽之下，鲜红的血液越流越多，顺着白皙的下颌流淌下去，几乎浸透了半只星盘。那些关乎命运、预言与未来的星象符文，都尽数被淹没进不详的浓稠血色里。

毫无疑问，在占星与解读高位格信息的过程中，赞娅受到了深及灵魂层面的创伤。

蕴含着权柄的灵魂绝对不该被归为脆弱，因此，能让女巫半神陷入昏迷的伤势，无疑是涉及到了绝对不可涉足的高位领域，毫无疑问，伤势颇为严重。

口鼻流淌的血液只是最浅表的征象之一，真正的问题仍跗于那无形的灵魂中。

偏偏，灵魂是最精密而微妙的本源。

所有与修复灵魂相关的治疗都繁琐且危险，仿佛用头发丝编织一座索桥，稍有不慎就会连带着治疗者一同坠落谷底。

就算纵观整个神话纪元的所有种族，最熟悉灵魂也最擅长与灵魂打交道的，正是昏迷的女巫首领自己。

更糟的是，就算是女巫族群最有经验的年长女巫，也绝无可能出手治疗赞娅的伤势——只要那些女巫接触到了赞娅容纳着权柄的灵魂，半神位格的污染会即刻将她们推进不可逆转的疯狂。

这几乎在昭示着，没有谁能出手治疗赞娅灵魂中的创伤。

而灵魂创伤如果长期不愈，这位年轻的女巫首领或许就要提早陨落星灵界。

维多利亚提出了解决办法：“如果只是想要愈合灵魂的创伤……说不定，生命之森能做到哦，赞娅和我回去治疗试试吧？”

被征询意见的伤者双目紧闭，没有做出反驳。

于是维多利亚便自认得到了允准，将昏迷的赞娅带回了生命之森。

值得一提的是，对于年轻的女王陛下总捡奇怪的东西回王宫这件事，精灵族的长老们已经能够维持良好的接受度，非常友善地给昏迷的客人提供了编织毛毯。

长老们甚至有些欣慰：

比起从前捡回来的短吻鳄和巨型蝾螈，女王这次只是捡了个披着黑斗篷的女巫而已！

苍白柔弱的年轻女巫，看起来既安全又无害，既不会拆藤蔓王宫也不会四处啃食蔬果，就算被女巫族群的首领找上门，届时再给人家占星峡谷送回去也不迟。

当然，这一认知的前提是——

精灵们暂时还不知道，被女王陛下捡回生命之森的，就是女巫族群的首领……

维多利亚将赞娅带去了藤蔓王宫。

说是王宫，实际上是一座被常青藤覆盖的高大栅栏，层叠重彰的藤叶相互交错绞缠在一起，构成了王宫厚实的墙壁，风吹过时总会响起整齐的窸窣声，精灵热爱这自然的乐律。

然而藤蔓王宫是没有宫顶的。

攀爬到顶的藤蔓探出芽叶与卷须，久久寻不到落点，只能在绿色宫墙的顶端来回摇晃。

林间吹来的清风也好，恬静明朗的阳光也好，急骤汹涌的雨水也好，藤蔓王宫从不会将它们拒之门外，而是大方坦率地敞开怀抱，来者不拒地拢进王宫中。

因为，在藤蔓王宫中，供奉着整个精灵族无可取代的圣物。

——那是一棵树。

树干泛着陈厚古老的神秘光芒，每片叶子都生长着金黄如阳光的脉络细纹。

在繁茂枝叶的掩映中，若隐若现地悬挂着数颗青色的小圆果。如果有朝一日，这些青涩圆果染上熟透的金黄色后掉落到地上，就会变成一只新生的小精灵，被整个族群接纳抚养。

承载精灵族群的繁衍之责，这是至高尊崇的生命之树。

抛开“结出果实”的能力之外，生命之树本身也蕴含着极强的生命力量。

在狩猎或别的活动中受伤后，精灵们通常会来藤蔓王宫附近养伤，只要身处于生命之树附近，精灵们的伤势总会愈合得格外迅速，比之采集来的草药见效快得多。

精灵的身躯是由灵性直接外化构成，与其它种族的灵魂同属一类。

既然生命之树对精灵的伤势能起到治愈的作用，那么，对于女巫受伤的灵魂应当具有等同的效用吧……

大概？

维多利亚给赞娅盖上毛毯，有些不确定地思忖着。

“不管啦，总之赞娅要快点好起来哦——在女巫族的族人们寻找到生命之森前……”

精灵女王托着两腮，坐在昏迷的赞娅身边。

擦掉脸颊上沾染的血迹之后，女巫族的本代首领就只是个略显纤细的女孩，苍白的肤色与凸出的骨节让赞娅的外形看起来更加脆弱，仿佛稍微一碰就会破碎在阳光斑驳的树荫里。

然而，从事实而论，赞娅的本质与脆弱柔美之类的词汇相去甚远。

当年的维多利亚是被精灵们娇养长大的女王，天性中携带的热烈自由是无可辩驳的主宰，让维多利亚始终都像个不成熟的孩子。

但赞娅不同。

女巫们似乎天生就背负着命运的负累。虽说赞娅比维多利亚年轻得多，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与理智，早早地承担起责任，作为可堪抵挡一面的女巫首领立足占星峡谷。

冷静，教条，逻辑明晰，似乎每代女巫首领都必须恪守这些准则，不容逾越半分。

“……简直像是那些五百多岁的老婆婆一样。”

维多利亚困顿地打了个呵欠。

身披轻纱的精灵女王挤着毛毯的边缘，在生命之树下躺倒。

困得睁不开眼睛还不忘嘟嘟哝哝地抱怨：“都记得给客人准备毛毯，为什么没有精灵记得本女王也需要毛毯嘛……棉麻被子也好啊！”

……

赞娅在生命之树下昏睡了三天。

毫无疑问，这株精灵族圣树显然帮忙治愈了女巫的灵魂，才能让赞娅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从伤及灵魂的重创里恢复过来，神智没有出现异常，也没有麻烦的污染残余在理性之中。

至于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

“我的星盘呢？”

维多利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呜哇！竟然不关心这些天是谁在照顾你，也不关心谁把你偷来生命之森，醒来之后竟然只记得那个害你陷入昏迷的星盘？”

赞娅解释：“那只星盘记录着不该被解读的星象，我得将它们处理掉。”

“可是，你刚从昏迷中醒来哦？看到星象难道不会再次受创昏迷过去吗？”维多利亚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翻出了被提早收好的星盘，犹豫着递给赞娅：“真的不要紧吗？”

“没关系。”赞娅将星盘上的文字抹除：“女巫的灵魂天性强韧，承受过一次伤害之后，同等位格的信息就没办法继续伤害到我的灵魂了。”

“听起来好像史莱姆哦，被揍扁过一次后，下次就会适应着变化自己的身躯形态……灵魂居然也可以做到！这算是一种适应性成长吗？”

赞娅低垂着头，纤细的手指抹过星盘。

血液干涸出薄薄的凝固物，暗色的血渣被指腹蹭下不规则的碎粒，记述着星盘的主人曾经为此受过怎样的重伤。

“嗯，听起来很有趣，对吧？”

“……到底是什么人才会觉得这种事有趣啊？”

“这是所有高位女巫的必经之路，慢慢地让自己的灵魂适应更高位格的信息，在此过程中，受伤是很正常的事情。”赞娅的语气平静且习以为常，简直像是在介绍自己的饮食习惯：“只是我这次冒进得有些超出承受限度，所幸没有酿成太严重的后果。”

“——没有酿成太严重的后果！”维多利亚指了指赞娅手中的星盘：“你的血就快把这星盘彻底染成红色了吧？如果不是维多利亚陛下出手相助的话，你说不定仍然在重伤昏睡哦？”

赞娅放下星盘：“多谢。”

“哼哼，诚意不足。”维多利亚玩心大起：“叫声陛下听听？”

“？”虽然不清楚这个称呼意欲何为，但赞娅还是认真而庄重地道谢：“多谢你的帮助，维多利亚女王陛下。”

维多利亚的神情凝滞良久，动了动嘴唇：“……”

赞娅那双深灰的澄澈眼睛直视过来，认真地打量了维多利亚一会儿：“你该不会是……觉得不好意思？”

“怎么可能会不好意思！”维多利亚面红耳赤地大声反驳。

“……”

赞娅仰着苍白的小脸看着维多利亚，忽然，女巫向来维持的沉稳碎裂了一道小口，露出了清浅的笑容。

维多利亚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咳，你应该知道，女巫是能读懂言灵的吧？”

“……”

“既然会因此觉得不好意思，为什么还要提出这样的要求呢？……原来是想看我害羞吗？咦？为什么？”

维多利亚自暴自弃地捂住耳朵：

“……偷窥言灵的能力真是烦死了！不许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