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09章 北方城镇

纤细白皙的指尖拂过陈旧的言灵，文字中承载的饱满恐惧情绪就被抄录者保存在这里。

写下这篇日志的记录者很快就因疯狂而死亡，或者说，因为直视了超出灵魂承受之物而遭到了剧烈的污染，他的灵魂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崩溃得难以为继。

“……”

柯莱尔将这份泛黄的日志放在桌上。

她用两根手指撑住了下颌，错落的骨节被压出青白色，这是柯莱尔思考时的惯性动作。

“咕？”

完全看不懂人类文字的雪鸮凑过来，歪着脑袋紧盯泛黄的纸张。

“嗯，记录着很多隐秘哦，人类的文字。”柯莱尔将无形的言灵按回文字中央，慢条斯理地说：“至于究竟是什么隐秘……很多呢，先从最浅表的层次说起——”

“咕！”斯图亚特扑扑翅膀，向柯莱尔的手背蹭得更近了些。

柯莱尔的手指依次指过文稿上的名字：

“显而易见的是，这份文稿的原作者见到了不可直视之物，这个所谓‘侍奉贤者的老人’就是此物的载体——是某种未在认知记录中的权柄，又或者是别的高位格存在，总之这颗心脏中的神秘力量才是问题的关窍；

“从老人反复强调的‘不死不灭’，到关于贤者女神的渊源传说，再到这个老人剖开胸膛而不死……我们暂且将这种未知力量命名为‘永生’；

“毫无疑问，‘永生’必定是属于贤者女神的力量。

“但如果说女神的本体只是一颗心脏，未免说服力不足……记得吗，我曾拜访过金盏花镇的贤者教堂，在那里我见过贤者女神的塑像……所以，我的观点倾向于：

“这颗心脏是‘永生’的载体。”

柯莱尔止住话头，微微皱起眉心。

就像‘预知’权柄依附在女巫赞娅的眼珠中，就像‘湮灭’权柄承载于尤涅的龙息中——但如果以此类推下去，这‘永生’力量的位格绝对不会低于半神位格。

……第七权柄？

……所以，人类信奉的贤者女神苏珊黛，其实是掌控第七权柄的半神？

……那么这位在神纪杳无音讯的半神，究竟是什么种族？人类脆弱的灵魂可不见得能承载权柄的位格，可若贤者之神不属于人族，为何又要庇护人类？

斯图亚特的侧重点与柯莱尔完全不同。

它以奇异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困惑：“既然‘心脏’是‘永生’力量的载体，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自称侍奉者的老人身上？”

柯莱尔的思路一顿。

她干脆将那半截无果的思量丢到一边，低头回答斯图亚特：

“嗯，这个问题倒是不难解答，虽然答案同样是我擅自推断出来的——

“老人是真的亲眼见过、甚至亲身侍奉过贤者女神，心脏是属于贤者女神的东西，而贤者因高于‘永生’力量的意外亡故，只有心脏存留于世上，被她忠诚的仆人供奉着。

“唯一的变数是‘时间’。

“对于人类这样寿命短暂的种族而言，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这位唯一的仆人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死去，死于衰老或者疾病。那之后，将无人能祭祀女神的心脏……

“于是，出于忠诚、执念或者别的什么足以说服他自己的理由，总之，这位仆人做了个亵渎又大胆的决定。

“——他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将女神的心脏换了进去。

“如此一来，‘永生’的力量将庇佑他长生不死，他就能永远侍奉贤者女神，永远做贤者女神最虔诚最亲近的信徒。”

“咕……”

斯图亚特整只鸟都僵硬了。

黑龙完全无法理解这近乎渎神的效忠，但也挑不出什么问题，一时间整只龙都陷入了迷茫。

“如果再深一层，穿过这两个人类的对话向下挖掘，就会发现更隐秘的东西。”

柯莱尔将纸张向下挪了一截，轻轻抚摸着文稿开头记录的数字：

“现在是人类纪年法的1499年，时值第九纪元的尾声，只待一个宿命日就能正式结束这个末法纪元；

“而书写这篇文稿的年份是……1025年。

“也就是说，在第九纪元初期，贤者女神已经死去了，只有祂的‘永生’力量与承载力量的心脏留存于世上。

“这刚好印证了一件事——

“圣典中记载的‘大灾变’，与血族笔记所说的‘浩劫’，实际上是在记录同一场灾难：那场将神话纪元整个抹杀的、降临于第八纪元尾声的普世灾厄。”

残损的证据丝丝入扣地相互印证，历史碎片终于拼凑出真相的冰山一角。

“能毁灭神话纪元的灾厄，也没有放过‘贤者女神’吗？

“还是说，贤者女神交付了某些超出承受范畴的代价，换取人类安然渡过浩劫呢？”

这未必是单项选择。

或许还有更多未知的因素在其中推动，柯莱尔却无从得知。

“可惜，这是一份抄录稿。”

如果眼前这张纸是原稿的话，柯莱尔就能直接对文字本身的言灵进行通灵，最大限度地将文稿中的信息榨取出来。

然而现在，她只能迁怒于眼前的纸页，泄愤似的将文稿里的言灵逐一按回纸张里。

虽然这些无形无质的小东西很快又会冒出来，亲昵地蹭着她的指腹打圈，完全不懂得记仇是什么东西。

“……”

算了。

反正浩劫已经结束在第八纪元的尾声，总能有别的办法找到存留痕迹的……巨人族不是推测精灵们能从浩劫中存活下来吗？生命之森就在眼前不远处，届时总会得到些意料之外的收获。

如果将这层拨开，继续向下挖掘……

柯莱尔的指腹划过半页纸，轻轻点着那些描述“苍白”“惨白”的字样。

她的言灵能力并不是“翻译”，不会将人类文字一五一十地转换成对应的古神语，而是将文字中的含义提取出来，转化成她最容易理解的意象，再重新传输给柯莱尔的灵性。

所以，苍白的瞳孔与心脏……

柯莱尔瞬间想到幻象中变得苍白的灵魂，与不久前梦境中的苍白星空。

——最初之神？

谜团从这里开始变得错综而诡异。

最初之神和贤者女神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名为摩可林斯的老人显然已经被最初之神污染，但至少在记者登门拜访的时候，他仍然保有人类的相当一部分神智……

柯莱尔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抛除被迷雾笼罩的部分，至少现在已经可以确定……”

最初之神的现状与贤者女神、老摩可林斯先生都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如果可以的话，柯莱尔想找个熟知圣城教廷历史的人类，旁敲侧击地问问这些相关历史的下落。

但是时隔接近一个纪元的时间，真的会有这样的人类存在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柯莱尔的遐思：

“哟，义工同学的工作进度非常可观啊！”

清脆的脚步声只在整理好的柜子前停顿片刻，很快便来到了柯莱尔身边。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温热清苦的茶香。

神学研究楼的职员将一杯热红茶放到柯莱尔手边：

“你很有天赋哦，要不要考虑来本校做图书馆管理员？待遇很不错，除了工作枯燥些外几乎没有什么缺陷，但是看你对研究文稿也很感兴趣的样子，这份安稳的工作非常适合你。”

柯莱尔摇了摇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嗯哼，你也是追寻浪漫主义的人吧？看装束就很像啦。”

职员自来熟地靠在桌边，轻轻耸肩：“虽然我无法理解这种浪漫，但还是祝你日后旅途愉快啦，如果哪天想要安稳生活了记得考虑本校图书馆哦。”

“说到这个。”柯莱尔将手中的文稿晃了晃：“我正在调查一段失落的历史，不知道本校有没有历史哲学的研究员？或者与这部分历史相关的文献也可以。”

“让我看看……”

职员只扫了两眼就面色大变，她看起来惊慌又愤怒：

“是谁将这些下流文稿混进来的？那些圣城的走狗，竟敢真的拿穆诺瓦学院当垃圾回收箱？万一学生们出现问题，校长绝对饶不了教廷那些混账老头子！”

“……？”

“该死的！……这次的事多谢你了，义工小姐，这是看了会让人沦入歧途的黑术法文稿，幸亏有你发现……不行，我得去报告校长，那些混账！”

柯莱尔茫然地端起茶杯。

眼前的职员已经用力跺着地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还带走了那份文稿！

“……”

……红茶的味道不错，回味馥郁又悠长。

带走就带走吧，总归有灾厄之书在，她随时可以找到这页文稿上的内容。

“咕！”

斯图亚特可远没有柯莱尔这么悠闲，暴脾气的雪鸮动动翅膀，随时准备弹射出去，将那份文稿从职员手中抢夺回来。

“区区人类也敢——主人还没研究完呢！”

柯莱尔低头喝茶，随手揪着雪鸮的翅膀将它拎回来：“我已经研究完了，就让人类拿去封存或者销毁吧。那文稿中确实存在着会让阅读者陷入疯狂的知识，少些人看见不是坏事。”

“咦？可是您还没说完那其中的‘隐秘’……”

“原来是说这个。”

给雪鸮的羽毛捋顺，柯莱尔的态度仿佛只是在漫不经心地闲谈：

“最深层次的‘隐秘’与那份文稿无关啦。斯图亚特应该意识不到，灾厄之书或许也不行——但我猜，喀蒂亚一定看到了，对吗？”

放在门口的皮箱中，传来了一声无意义的“叮咚”。

“咕……什么隐秘？”

柯莱尔将已经喝完的茶杯放下，双手交叠着垫在下颌处。

“简单地说，在所有的时间线中，‘我’必然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到穆诺瓦，来到这片经卷荒漠，然后阅读方才被拿走的那份文稿。”

“……咕？！”

就像一步既定的棋路，绕不开也躲不过。柯莱尔无论如何都必定来到这里，找到这份涉及人类隐秘的文稿。

她的视线挪到白瓷茶杯的底部，那里残留着几根泡软的茶叶梗。

不起眼的茶叶梗拼凑成同样容易被忽视的图案，三根向外，两根向内。然而，在女巫的眼中，那图案同样可以视作占卜启示——

“推断完全正确。”

茶叶梗占卜法参考自《魔法四万年》p21

(书中没有记录这个卦象，但柯莱尔就是可以解读出来，因为她是女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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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北方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