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03章 北方城镇

柯莱尔坐在白塔的边缘，望向“观星会”所在的楼顶。

那幢楼很容易辨认，毕竟只有这个社团特立独行，整座楼顶的砖瓦全部替换成透明的玻璃墙幕，以柯莱尔目前所处的位置，甚至能看见满墙张贴的星体图解。

封面古朴的灾厄之书凭空出现，稳稳地落在她手中。

空白的书页自行翻动后，曲折的符号与线条逐渐浮现于纸张之上，下方标注有“穆诺瓦哲学研究院”的落款——正是观星会活动室的手绘图样，被灾厄之书完完整整地拓印过来。

“竟然真的只是在记录星象……”

她好奇地翻过一页，灾厄之书忙不迭将新的图样浮现出来。

法师塔的高层书架之中，也有历代女巫首领对星象的描摹记录。很少会有女巫去触碰那些古旧的卷轴，星象中蕴含的隐秘实在过于磅礴浩瀚，擅自解读带来的后果或许会超出预料。

但柯莱尔曾在年幼的时候，悄悄翻弄过那些星图。

背着妈妈和管理书柜的女巫姐姐，不能声张，垫着脚尖翻过木栅栏，蹑手蹑脚地将尘封的卷轴取下来，然后蜷缩在书柜与墙壁的缝隙中，将星图展开。

与阅读文字的方式差不多，柯莱尔可以与图像直接沟通。

但那时的柯莱尔又无法理解星象的含义，只觉得和坐在城堡的窗边观赏星空没什么区别。

于是，在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时候，星灵界的虚幻影像已经在小柯莱尔的灵魂深处扎根成型，又被接连覆盖上来的记忆掩埋，很少再浮现出来。

直到此刻。

柯莱尔伸手触摸着书页上的星象，低声喃喃：

“神话纪元的时候，女巫族的首领们也是这样，一代又一代地将星灵界投影于现实的夜空绘制下来，贮存在法师塔的柜子里，坚信终有一日会有女巫破译星灵界的秘密……”

星灵界蕴含着比权柄和本源更加神秘的隐秘，与整片大陆的命运息息相关。

——初代女巫半神是这样认为的，这个认知也由历代女巫首领承袭下来。因此每位女巫首领都是星象的唯一解读者，法师塔阁楼中堆积者数不胜数的占星手记……

占星手记？

柯莱尔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住了。

她的视线仍停留在星图上，但在柯莱尔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鲜艳如血的字迹。

……警惕命运！

……命运不在此处？

“在我陷入沉睡之后，妈妈一定从星象中解读出了什么隐秘……

“因此，她才将那些历代女巫半神留下的占星笔记撕下……她需要从那些笔记的痕迹中，寻找某个指示命运的星象图样……妈妈想要找出某种星象的变化。

“最后，妈妈目睹了命运隐匿于星象中的真相吗……唔。”

灵魂汹涌泛起的刺痛告诉柯莱尔：回答正确。

这样想来……

“妈妈在我沉睡后陷入疯狂，或许是因为她接触到了来自星象的隐秘……星象里藏着什么秘密？‘末日将临’？‘祂终将降临’？”

头脑中的零碎记忆飞速剪切重排。

看似不相关的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杂乱的裂痕竟然能完美地吻合互补。

“妈妈看到了什么？

“是那场毁灭了神话纪元的‘浩劫’吗？

“不，那场‘浩劫’本身的位格还不至于让掌控预知权柄的半神陷入疯狂，毕竟就连目睹‘浩劫’的德古拉都还苟活了数百年……

“所以，妈妈从星象中看到了‘浩劫’的真相？那‘真相’的位格带来了无可逆转的污染？

“‘命运’又指代了什么隐秘？

“在那‘浩劫’的星象之上，妈妈解读出了某种涉及世界存在本源的隐秘，却不能将它们记录下来，只能笼统地以‘命运’代之？”

越来越剧烈的疼痛迫使柯莱尔停止了思考。

但她抬起头，望着闪烁的星空，微微翘起了唇角：

“……所以我猜对了，或者说，至少某个方向的猜测是正确的。”

灵性难以承载的疼痛，就是对答案最简明扼要的判定。

她的视线扫过星灵界的幻影，轻声喃喃：“要寻找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缠绕在妈妈身上的谜团呢？”

手中的纸页忽然哗啦翻动了两声。

柯莱尔收回视线，看着灾厄之书的纸页浮现的备注：

【赞娅阁下似乎有记录日志的习惯】

“的确，但我没找到妈妈的日志记录本，法师塔的阁楼没有，我自己的城堡也没有。”柯莱尔想了想：“而且妈妈的日志必然施加过隐匿魔法，半神们早已习于防范窥伺。”

由半神施加的隐匿魔法，已经足以阻隔灾厄之书的拓印。

皮箱里传来叮咚的声音：“那本破书的意思是，你可以试着占卜那本日志的方位哦，小柯莱尔。”

“我知道……我知道的。”

柯莱尔重新抬头，遥望星空。

同时，她伸手按上书页，让纸张上浮现的文字悉数散去。

坐在白塔尖顶的边缘，就像小时候坐在城堡顶楼的石壁上那样，踩着空虚的晚风轻轻晃动双腿，细细计数着倒映在眼中的繁琐星象。

这是柯莱尔自苏醒后第一次细数星空。

“生命之森已经很近了，如果妈妈的日志没有被毁掉，那么很大概率会交给精灵女王。

“假如……在藤蔓宫殿也没有找到日志记录本，我再给自己设立祈求仪式，向灵性中的权柄索取占卜的指示……”

她喃喃地说。

没有看手中的灾厄之书，也没有望向皮箱中的喀蒂亚。

柯莱尔的犹疑不定显而易见，但谁也没有戳穿柯莱尔的担忧。

尽管无论是喀蒂亚还是灾厄之书，甚至是最迟钝的斯图亚特都已经清楚地感知到了，柯莱尔在忧虑那个晦涩的真相：

在第七纪元的尾声，女巫赞娅将柯莱尔的灵魂肢解切碎，作为稳固权柄的材料与六位半神分食。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是切实发生过的事情，是柯莱尔切实受到的伤害，是她漫长沉睡的起始点。

巨人王庭的壁画，血族地宫的手记，每一笔痕迹都能佐证这段历史的真实性。

直面至亲带来的伤害，当然会让柯莱尔本能地想要回避。

……三只基本没有感受过血脉亲情的神纪遗民默契地如此推测。

“……”

不约而同的沉默，让柯莱尔觉察到了异样：

“等等，难道你们认为，我不愿面对的是‘灵魂被母亲分割封印’这件事？”

“咕？”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柯莱尔伸手戳了一下斯图亚特的圆脑袋：“我只是觉得，我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去面对妈妈当年遭遇的困局。”

她看着与神纪相似又不同的星空，低声喃喃：

“我只是被送上祭坛的祭品，妈妈才是那个提起尖刀的祭司。

“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困局，才会逼迫妈妈将我送上众神环伺的祭坛？

“在妈妈当时身处的困境中，我究竟是祭品，还是钥匙，或者是……神纪遗留的希望？”

这才是柯莱尔不敢面对的真相。

她在记忆崩塌的深渊中目睹过妈妈的眼泪，由最苦涩而珍贵的情感凝结而成，跨过漫长的千年时间安抚了她焦虑而不安的灵魂。

她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成长到了足以承受那真相的程度。

至于伤害？

那不是适合整日用来咀嚼回味的东西。

“相反，正因为是妈妈亲自分割我的灵魂，我才能在时隔千年后的末法纪元，带着残缺的灵魂从棺椁中苏醒。”

灵魂破碎与肢体受伤远不是同一量级的伤害。

绝大多数生物都可以为了保住性命而舍弃部分肢体，比如切去半根躯体都能活下去的蚯蚓，又比如只剩一小团都能重新生长的史莱姆。

但灵魂不行。

灵魂是涉及本源的精密所在，是生命存在于世上的主宰，再小的损害都会扩散出无限严重的后果。

除了精通灵魂魔法又极为熟悉灵性的女巫赞娅，换了当时的任何一位半神动手分割柯莱尔的灵魂，年幼的小女巫都得当场一命呜呼。

“……”

柯莱尔伸手按住自己的阔沿帽，在晚风里眺望向更远的星空。

耽于忧虑与愁苦绝不是女巫的习惯，既然在这全然不同的时代苏醒了，那就绝不该因为过往的伤痛止步不前。

就算前路再如何迷茫，她也会坚定地掀开迷雾，向着真相的方向寻找过去。

向着……

“咦？”

柯莱尔望着星空的一角，视线紧紧定格在某处。

她慢慢皱起眉心，伸手轻拍灾厄之书：“找找人类的星象图，我要北方刚入夜的星图记录，有多少就要多少。”

哗啦哗啦一阵响动过后，书页上浮现出了复杂的星象图片。

柯莱尔一页页翻过去，眉心越皱越紧。

“真的……不见了。”

她的指尖在星点间的空隙划过，又抬起头望向星空，在那比生命之森更加遥远的北方星群中间，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漆黑夜空。

但在柯莱尔的记忆里，那本该有一团神秘的星系。

千年过后，那团星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