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与倾城 第8章 祸起

悠远的钟声响彻群山万壑，未到学堂的少年争先恐后，坐在里面的少年哈欠连天。

拂起窗纱的风没有一丝水气，吹在脸上有些干燥。沐山敛的书案在窗边，她把窗关的小了一些。

这时，门口又陆陆续续跑进好几拨人，甚至好些连衣裳都未整好，难以想象这些人居然能混进日彰学宫。

最后之人捋顺校服上的褶皱，大摇大摆地走到空位坐下，最后一道钟声也恰好落下。原本他还神色飞扬，为自己踩点的功夫洋洋得意，却在看到门口站着的男子时，瞬间噤若寒蝉。

男人神情严肃，甚至有些冷漠，面上的线条如刀刻般锋利，一身青色的文衫硬是穿出金戈的冷厉。他的目光在学堂里扫过一圈后，众学子正襟危坐。

学舍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男人步履沉稳，在案前撩衣端坐。

学子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同起身，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寒山夫子。”

寒山严以待人，更严以律己，早些年除了靳之泽这样上进的硬骨头，或者杜明秋这样的滑不溜秋，是无人愿意选他的课。可偏偏他的《天齐刑律学》和《剑道》又是学宫的选课里教的最好的几门课之二，讲得深入浅出，除了考核严厉，几乎没有别的缺点。于是老祭酒想了个缺德主意，规定了每一门课的人数，因此那些最后才去选课的人，都被打入冷课。

沐山敛和海蕴本着那一丁点可怜的上进心，奔着寒山的口碑，主动选的《天齐刑律学》。当时登记的师兄还问了好几遍是否选这门课。

平心而论，这门课确实讲得不错。律学这种课一向是枯燥无味的，寒山曾游历各国，对于各处的风土人情皆有见解，因而将律法与地理结合起来，生趣许多。

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简朴宽大的窗棂，斜斜地映进来，整个学堂被照得敞亮。

寒山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每一人都听得清楚。“天齐，北地和西域皆有律法，为何各不相同？”

大部分人沉思片刻后，摇摇头，有一人壮着胆子道：“因为各地的人情风俗不一。”

寒山略一颔首，接着问道：“又为何不一？”

那人挠了挠头，最后也跟着摇摇头。

寒山看向其余几个默不作声的学生，他们有些想法，但极重脸面，不愿当着众人说出来，唯恐说错了。

“因为地理不一。”略显冷淡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凝滞。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沐山敛，她安静地坐在窗边，清冷中带着诗文里的古意，像是一枚静世芳华的璞玉。

寒山未置可否，只道：“你可否说说是为何？”

沐山敛站起身，礼道：“天齐地域辽阔，多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还有一条波涛汹涌的泰泽河。从前的人们要靠着泰泽河群居，每到汛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来带领组织所有人去解决泰泽河的泛滥，这也是为何会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典故。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以家族为核心的局面，即宗族。在一些偏远的地方，豪族乡绅势力极大，甚至......凌驾律法之上。”

“北地有塔拉草原，常年高寒干旱，没有充足的水源，无法种植粮食，只能顺应季节变更进行迁移，借此获得食物。后来经过几百年的内战，北地势力划分为二十四族，不再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人口迅速增长，塔拉草原却养不起这么多人，所以经常会来天齐抢掠。北地人的财产主要是牲畜，他们对于房屋器具并不那么看重，会有专门的律法条文来保护牲畜。”

沐山敛说得有些口干，咽了抹口水，方继续道：“至于西域，多高山草甸，区域划分显著，因此城邦独立，商贸兴盛发达。其商人地位不同于天齐是末等，商人在西域律法的地位很高。”

寒山淡淡吐出二字：“不错。”

海蕴在身后悄悄鼓掌，小声说道：“沐山敛好厉害啊。”

换得对方冰冷无情的后脑勺。

寒山未对三者的不同作进一步讲解，转而问道：“三地律法又有何同？”

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沐山敛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从身上划过，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心道，看我也没用，这种问题只有那种学识渊博且悠哉游哉的人才会去琢磨。

寒山没有急着给出答案，缓缓闭上眼睛，指腹按在书案上，在耐心等待弟子们的思考。

有的学生在生宣上不断写着，试图从密密麻麻的字里获得一丝灵感。有的闭上双眼，学着古贤悟道，那气定神闲的气势瞧着像模像样。

歇息在枫树上的山雀吱吱喳喳，沐山敛抬头看向窗外，霜红的枫叶铺了满地，在阳光下，被渡上一层浅浅的鎏金。这里安宁得如同一片世外桃源。

敞亮的静室内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林子，林下有一汪清池。窗内置棋盘，黑白两棋杀得正酣。

寒山指尖一划，黑棋从棋罐里飞出，稳稳落在玉盘上。原本已成困兽的黑棋因着这一枚棋，生生杀出了白棋的围剿。

费心布下的棋局被破，靳之泽依旧神色疏朗，周身沉稳如山，与窗外宁静的景致浑然一体。他注视棋局片刻，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白棋，落棋声清脆如铃。

“呵呵。”很难想象，寒山会发出如此愉快轻松的笑声，这个成日板着脸，仿佛扛了一座大山的男人。“你这手棋很像你的父亲。”

“弟子远不及家父。”

寒山又落一子，语气沉了几分：“说起你父亲，太子有意重整靳家军。当年太后诛杀武将，你父亲为保靳家血脉，亲手解散了靳家军，如今司家的天威军一家独大，扩充至二十五万人，太子早已坐不住了。”

靳之泽沉默一瞬：“家父觉得，眼下还不是时候。”

秦晏礼行事一向强势，从不顾天时地利人和，哪怕靳玮峰不愿，他还是能想到办法逼靳玮峰重建靳家军。两人对此心知肚明，一时间满室只剩下落棋的声音，犹如声声浅叹。

在棋局快要分出胜负时，寒山突然问：“你认识沐山敛吗？”

靳之泽执棋的手微顿，颔首道：“认识。太子驾临学宫那日夜里，沐师妹在金门街遇刺，弟子恰好途经，出手护了她一程。”

寒山指尖捻着一枚黑子，语气冷硬，全然不惧隔墙有耳：“她是沐云起的长女，学宫里的学生已经是同辈中的翘楚，而这个孩子的学识才能还在他们之上。若她还只是沐家一个不起眼的后辈，那这个江山早就易主了。太子的洞察力远超常人，绝不会对一个‘普通世家女’死咬不放，这里面的水，比你我想的都深。”

日彰学宫为国育才，虽鲜少直接涉入政斗，却属皇室阵营。这是世家第一次将子弟送进来，其中一位身份还如此特殊，不知是何用意，学宫按理不该接下这烫手山芋。

“之泽，今后你多看着那孩子，太子没有探出结果，不会善罢甘休的。”

靳之泽道：“弟子领命。”

“还有一事。”

“师父请说。”

寒山慢慢悠悠道：“此局，你输了。”

靳之泽低头看向棋盘，不知何时，黑子对白子形成反剿之势，围得水泄不通，明明不久前还是势均力敌，以他的棋力，后面几步不该下成那样。他低声笑出来，朝寒山拱手道：“弟子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