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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与倾城 第44章 隐刃

作者:懿辞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18 00:01:53 来源:文学城

一支利箭从灌丛中穿过,准确无误地射进狂奔中野豹的眼睛,在溅起一串血后,紧接着第二支箭刺入野豹的身躯。野豹倒在枯草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箭杆尾部雪白的翎羽被血浸透,在寒风里轻颤,宛如一朵开错季节的花。

侍从小跑上前,将野豹拖到一处稍平整的空地上,好让众人看得更清楚些。

“好箭法!”

一位年长的宗亲抚掌笑道:“殿下这一箭,臣等连弓影都没看清,那畜生便已毙命。今日围场之中,怕是没有比这更利落的射杀了!”

他身旁一个年轻的郡王接过话头:“侄儿斗胆,王叔这话说得可不对。岂止今日围场?便是把几十年的旧账翻出来,也寻不出第二箭来。”

秦晏礼缓缓放下手中的铁胎弓,高高坐在马上,漫不经意地垂眸扫了眼地上的猎物。他没有接话,只一抖缰绳,坐骑便从野豹的尸身上走过。

他要去找下一个猎物了。

然而,比猎物更快来到他身前的,是疾驰而来,滚身下马的禁军。

“启禀殿下!”禁军的甲胄上还沾着雪沫,声音里带着急气,“长阳公主在东麓......”

话没说完,秦晏礼的眼风已经扫了过来。

那一眼像冰棱子,刮得禁军后背一凉,连忙把话理顺了:“公主遭饿狼袭击,所幸沐家大姑娘在场,已经救下了。公主无恙,末将等已护送回营。”

宗亲们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庆幸,心下却各怀鬼胎。太子前不久才请旨,沐山敛就救了长阳公主,这可真是巧呀。

还是那位年长的宗亲先开口:“殿下,长阳公主吉人天相,洪福齐天。连饿狼撞到她跟前,老天都早早备好了人手替她挡灾。”

其余亲王国公纷纷附和,话里话外都往“天意”和“福报”上引。

秦晏礼没有说话,只将弓递给身侧的侍从。侍从双手接过时,弓臂上还留有拉弦时的余温。

沐山敛。

提到这个名字,秦晏礼想到的不是站在她身旁的学宫众人,而是一直遥遥望着她的世家诸子。东麓出现恶狼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世家的手段不至于如此拙劣。

片刻后,他才淡淡吐出两个字:

“回营。”

长阳公主的营帐被围得如同铁桶般,禁军持刀而立,冷冷地盯着前方。凡是途经此处的人都嗅到一丝非比寻常的气息,早早绕过。

秦晏礼来时,禁军纷纷低下头,无人敢直面储君之威。

侍从弓着腰掀起帘子,秦晏礼一进去就听见长阳的啜泣声,皱了皱眉,脚步却未变。

长阳看见了皇兄,近乎干涸的哭声像是突然间来了一场大雨,漫过理智的堤坝。

秦晏礼坐在床前。长阳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皇兄!”长阳的声音碎在喉咙里,“我好害怕!”

秦晏礼轻声安抚,“狼已经被杀死,父皇也在来这里的路上,没什么好怕的。”

“不,不是饿狼。”长阳使劲摇头,公主的矜贵荡然无存,“是沐山敛!她是个疯子!”

疯子?

秦晏礼打量一下眼前的妹妹,“怎么个疯法?”

“狼朝我扑过来的时候,她居然叫我不要动!”长阳抱住自己的手臂,不停地抚摸,似乎这样能驱散一些心中的恐惧,“她还射了好多箭,狼明明已经死了,血一直流一直流……”

长阳还在说着颠三倒四的话,没有注意到秦晏礼已经沉默了很久。直到帐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长阳才如梦初醒,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帘子。

玄色的身影甫一出现,满室的宫女立刻跪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却又寂静无声。

“父皇。”长阳细细抽噎。

“太医看过了?”皇帝问的是秦晏礼,语气听不出喜怒。

“看过了。”秦晏礼答,“没有外伤,只是受了惊。”

“受了惊。”皇帝重复这三个字。

长阳的抽噎骤然停下。她抬起头,眼眶里还蓄着泪,语气却要缓和许多,“父皇,那个沐山敛拿儿臣当诱饵。狼朝儿臣扑过来的时候,她不让儿臣动。她就站在那里,等狼近了才放箭,她是故意让狼来咬儿臣的。”

皇帝没有接话。

“还有。”长阳攥紧了被角,“那狼明明已经死了,她还要一箭一箭地射,射了好多箭都不停手。父皇,她当着儿臣的面,把一匹死狼射成了筛子,血流了一地,雪儿的四蹄全踩在血里。”

皇帝看向秦晏礼。

秦晏礼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兄!”长阳急了,“你不信我?”

“我信。”秦晏礼说。

长阳还要再说,帐外忽然响起内侍的声音,“陛下,沐相携长女求见。”

长阳的嘴唇一下子抿紧了。

皇帝的目光在长阳脸上停了一息,“宣。”

沐云起走在前面,脸上的神情比平日更要淡上几分,只有眼底沉着一点极深的东西。沐山敛跟在他身后半步,躬谦地低着头。

两人走到帐中,沐云起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臣教女无方,恳请陛下降罪。”

沐山敛紧随他跪下。

“沐相起来说话。”皇帝开口。

沐云起直起身,却依旧跪着,“臣在来路上,已听禁军禀过事由。围场出现恶狼,是禁军失职,但长阳殿下受惊,罪在臣女,臣不敢为她辩解一字。”

沐云起说完朝天子叩首,额头贴上毡毯。

帐中没有人说话。

长阳望着跪在地上的沐云起,没来由地觉着有些不安,抱着被子往后面挪了几寸。

“山敛。”皇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你父亲说,他不敢为你辩解一字。你自己呢?”

沐山敛没有抬头,如她父亲一样匍匐在地,“启禀皇上,臣女射艺不精,未能一箭毙狼,致公主受惊,此罪一也。事后不知分寸,当公主面连射数箭,惊扰凤驾,此罪二也。臣女不敢辩,亦无可辩。”

她说到这里,身子伏得更低,声音愈发恭敬:“然臣女确有几句肺腑之言,不敢不禀于陛下知。”

“臣女请公主暂勿移动,非敢冒犯,实因臣女箭法粗陋。彼时饿狼近在咫尺,公主若动分毫,臣女的箭便失了准头。臣女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公主万金之躯,臣女不敢赌。”

“事后补射数箭,亦非有意惊扰公主。臣女头一回遇此险情,怕那畜生若未死透,再伤公主分毫,臣女万死莫赎。臣女只顾着让它绝无再起之力,竟忘公主刚刚历险,受不得这样的场面。”

沐山敛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依旧垂着,瞥过皇帝衣摆下的方寸之地,“臣女行事无状,思虑不周,惊扰公主凤驾,罪无可恕,臣女甘愿领罚。”

沐山敛说完,额头重重落在毡毯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叩响。

不,不是这样的!长阳在心里呐喊。

纵使沐山敛的说辞无一处纰漏,但事发时的恐惧和直觉告诉长阳,她的话全是假的!

可跪在沐山敛身前的是当朝宰辅,沐家家主,长阳不能只凭感受就定沐山敛的罪,而是要论是非。

沐山敛在围场早早被淘汰,箭术有目共睹,长阳寻不到任何的证据去辩驳这番看似恭谦的话。

“山敛。”上方传来皇帝威严的声音,“你说你是头一回遇此险情。”

“是。”。

“朕记得,你在八阳城可是能独斩母蛊。”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

长阳心中一喜,正要出声附和她的父皇,却被秦晏礼一个眼神钉住,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沐山敛伏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变,十指交叠按在毡毯上,指尖微微发白。

“陛下所言极是。那时臣女一人上山,身旁无伴,进退都只是一条命的事,没什么可斟酌的。”

说到这里,沐山敛的声线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不一样,公主在场,臣女时刻心系公主安危,故心慌意乱,失了分寸。”

许久,皇帝站起身,走到沐云起身前,伸手虚虚一扶,“朕和你都是做父亲的,女儿遭此险恶,当父亲没有不心疼的,好在两个孩子都平安。山敛也起来吧。”

沐云起道:“东麓出现恶狼,事牵皇室安危,臣恳请陛下严查。”

沐山敛觉得有些好笑,微微后撤,一步退进暗影里,借着昏沉的光线掩住略微上扬的唇角。

公主遇袭,不先去查安排狼的人,反倒来为难她这个杀狼的人,这些人真是......

沐山敛忽然收住嘲意,双手拢在袖子里,在秦晏礼觑过来时微微低下头。明明是一尊恭顺的瓷像,却于此刻透出一股诡异。

秦晏礼冷着脸扯了扯唇角,不再看她,朝皇帝道:“父皇,沐相说得不错,狼出现在东麓并不合理,保不齐有北地的眼线。儿臣以为可让天风司去查。”

按照章程和旧例,本该是都察院和大理寺会同查办,另调刑部司官协理。可夏道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祁临是刑部侍郎,大理寺明面上没有世家的人,但三法司互有牵制、人员交叉,大理寺一旦介入,世家必然渗透。

天风司是秦晏礼养的爪牙,看来查禁军一事,秦晏礼铁了心不让世家插手。

沐山敛心下微哂,由头也不寻个好一些的,围场若真的混进北地暗桩,第一个论失职的就是天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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