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门到楼阁还有一条长长的山路要走,一路上绿林风扬,树影婆娑,偶有白涧潺潺。
沐山敛武功不算弱,可抬重箱走一千级的台阶于她而言还是有些吃力,走到大半时,呼吸开始沉重。
杜明秋倒是脚步轻快,额头没有一滴汗,嘴巴喋喋不休地介绍学宫的情况,这让他口中的“第一厉害”真实几分。
“今年学宫四日后会举办开学大典,但在八日后才正式开课。中间这几日便是让你们择课,一般择八门作选学,文学四门,武学四门,还有另外五门是学宫安排的必学,共计十三门课业。每门课程每月会有一次考核,成绩都会计入学分中,一年后,只有前二十五的人才能继续学业。”
林间微微瞪大双眼,奇道:“每人选的课程不一样,如何能一起算分比较?”
“那群老头定的规矩就是如此。所以呢,为了留下来,从择课便要很谨慎。”杜明秋一脸嫌弃,显见吃了不少苦。
沐山敛默默抬箱不语,或许这是一种仁慈,学宫里的学子将来是要出将入相的,若连这点实力和运气都没有,死无葬身都是轻的,就怕祸连全族。
“话说聊了这么久,还不知两位师妹叫什么名字?”
“林间。”
“沐山敛。”
杜明秋略一挑眉,如若他没记错,今年武试第一的名字就叫林间。他再次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林间,这个女孩安静地近乎沉默,挑着两个重箱走了这么久,呼吸没有紊乱,确实有几分武状元的模样。
他正要收回目光,却一怔,身上有一道冷锐的视线如寒风般拂过。
“杜师兄,这里有些陡,好好看路。”沐山敛面色平静,眼里带笑,似乎方才那人并不是她。
杜明秋哈哈笑着,“多谢提醒。”
山间寂静。唯余风声肃肃吹来,而后万叶飞舞,林海微伏。
杜明秋还在絮絮叨叨学宫里的一些细小规矩,林间听得认真,沐山敛累得在心里默数台阶数。
许久,沐山敛终于听得一声天籁,“我们到了。”
她仰首,错落有致的宫群现于眼前。白青色的琉璃瓦,胭脂色的墙壁,檐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晃,玉石栏杆泛着润泽的光。最高的楼阁里挂着一只巨大的铜钟,当它响起时,宛如远古传来的钟声绕着学宫回旋。
久久,林间轻轻吐出二字:“真美。”
阔别许久,沐山敛原以为自己会心涌澎湃,可真正站在这里时,只感到无限的平静,脑海里蒙尘的学宫地图像是被冲刷过,每一条道路再次清晰起来。
三人直行百米后向东走,来到一座长长的步桥前。桥的另一边是好几座相连楼阁,悬空的阁道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是以后上课的地方,叫应天楼。”杜明秋指着最前面的楼,接着道:“你们新生一般是在那里。”
林间点点头,“不过这桥修的也太长了。”
杜明秋微微一笑,“这是那群老头为了防我们踩点。”
林间:......
继续走数里,看到一座庄严肃穆的殿堂,一砖一瓦都透着威仪赫赫。
此处显然勾起杜明秋许多不好的回忆,整个人都缩头缩脑起来。先是做贼似的左顾右盼,确定没人,才小声嘀咕道:“这是执法堂,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走快些。”
执法堂,从名字上就能听出是掌刑罚的地方。沐山敛依稀记得执法堂行事之正,处罚之严,令不少吊儿郎当的学生闻风丧胆。日彰学宫能有如今风气,得有执法堂的一份功。瞧杜师兄这模样,估计平时没少触犯宫规。
未几,行经一处高耸楼阁,正立于波光粼粼的湖中。一片银杏落在水面上,涟漪圈圈泛开。白鸽扑哧着翅膀,掠过开透的银杏,飞向碧蓝高空。
林间问道:“此处甚美,不知是何地方?”
“那是飞花湖。”杜明秋的语气不自觉的含上敬意。
人间十色,有三色便是落在了日彰学宫的飞花湖。
相传几百年前有两位绝世高人在此论剑。
那日云压西楼,风雨欲来。内力汹涌如海浪,万千剑影是月色清寒,临湖底青石。至终一剑横水而过,掀出空中的水珠化作旖旎菡萏,浮水不散。
自此,飞花湖一战成名。
之后走了约莫一刻钟,一行人穿过茂密的竹林,出现数栋整齐林立的小楼,四周种了几株玉兰,因过了花期,只剩下橙红的叶子。
每一栋小楼都有三层,每一层有三间房,沐山敛和林间住在二楼的第二、三间。
橙红叶稀稀疏疏地落在二楼长廊上,登云履踩在叶子上,沐山敛慢悠悠地走着。第一间房的门开着,她漫不经心地投去一瞥。
如今是晌午,光线正足,能清楚地看见一名身穿蓝衣的温婉少女挽起袖子,露出一双洁白如玉的臂,站在书架前,细细擦拭着木架上的灰尘。
杜明秋把箱子放在两人的房门前,一屁股坐在箱子上,一改先前轻松的模样,用手拂去额头不存在的汗,“我这老胳膊老腿,真是好久没这么累了。”
沐山敛从善如流地递上一个锦囊,“辛苦杜师兄了,不仅帮我们搬运行李,路上还告知许多学宫的事项。”
杜明秋接过掂了掂,嘴角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隐隐透着几分谄媚,“瞧你们这客气的,都是师兄该做的。本来还想带你们多走几圈,不过想来你们也累了。等后面有空,我再领你们四处逛逛。”
杜明秋走后,两人推开各自的房门。
学舍的布局简单,左边靠墙摆着一张床和衣柜,右边放了书案。虽说屋里的灰尘不多,可门窗紧锁数月,一股子异味让沐山敛停在了门口。上辈子当上太子妃后,到底养尊处优惯了,沐山敛素来寡淡的神色难得流露出一丝嫌弃。
她走进房里,把窗打开,片刻后,这股气味终于散去。
接下来要做什么?
沐山敛生疏地挽起衣袖,用襻膊绑好,走到第一间房外。
蓝衣女孩停下动作,偏头看去,一双眼瞳朦胧若细雨,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沐山敛作揖一礼,“我名沐山敛,是新入学的学生。想要打扫学舍,不知哪里可以打水?”
“我是海蕴。”
话音刚落,沐山敛的手指微微曲起,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就是海蕴?!
未来安家不知怎么得罪这尊大神,被她收集了一大堆罪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条条念出,听闻当时安家的人脸一个比一个白。事后太后先和皇帝谈一夜,又接着和华阳六家谈了一晚,不知出让了什么利益,最后只草草罚了安家几个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
面对如此不公,这姑娘胆子极大,不知从哪搞来一个假圣旨,沐山敛猜测是秦晏礼给的,一个人奔赴边疆,斩杀了安家在军中所有的将领。之后自刎沙场,留下遗书,说假传圣旨一事皆系自己一人为之。
“打水的井在后面第三栋楼旁边,离这有些远。我多打了好几桶,沐同学若不嫌弃,可以拿去用。”海蕴说话温声细语,煞是好听。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女孩日后会做出那样惊天动地的事。
“那便多谢了。”
沐山敛没有客气,虽然她决意不再涉入权斗,但还是很乐意看到安家倒霉。通过两桶水就能和海蕴搭上关系,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学舍焕然一新后已是傍晚,余晖斜落,学宫如溺入澄海。
沐山敛和林间经过第一间房时,邀请海蕴一起去吃饭,海蕴欣然应下。于是三人踏着最后一抹斜阳,走入食堂。
原以为此时离开学还有几日,食堂的人不多,怎料进去一望,已然坐了不少桌,只是看他们大多神情从容淡定,应是老生。
林间不由感慨:“日彰学宫的学生就是不一样,真是勤奋好学。”
三人要了两素三荤,寻了个不扎眼的位置坐下。
林间举筷,想要夹一块好肉给沐山敛,可挑来拣去,全是皮粘骨,让林间不得不怀疑这只鸡是饿死的。
海蕴夹起一片青菜叶,低声说:“今年好几个地方发了大水,朝廷削减了支给学宫的用度,祭酒又从中拿了十万两白银,连同自己多年积蓄合在一起,由几名老师和弟子送去灾区,搭棚施粥。”
学宫里普通人家的学子从小吃得比这还差,一个月也见不上几次油,富贵人家的则去不远的金门街上找酒楼,因而也没人说什么。况且老祭酒此举深明大义,心怀苍生,帝京里不少名门望族为了拣些名声,或多或少也跟着捐了钱财,虽说是杯水车薪,却也好过没有。
两人除了一开始动筷说了几句,之后就贯彻了食不语。隔壁一桌倒是喋喋不休。好巧不巧,其中一人还是今早认识的杜明秋。
“我们等会去琳琅阁囤些零嘴,三日后要在学舍了呆上一整日。”
“怎么了?”
“如今来的学生大多是家在外地,怕路上有事,所以早早出发,而家住帝京的普通学子也会提早一两日来收拾学舍。至于那些掐着点在开学典礼前来的人家……”杜明秋顿了顿,“非富即贵。”
对方恍然大悟,“还得是沐兄思虑周全,万一碰到些没长脑子又得罪不起的人,就我这小门小户,可不得遭殃。”
沐山敛心道,怪不得上辈子在学宫没什么人来搭理自己,她跟着沐家一起来,脸上惯来没什么表情,他们想必觉得自己气性大,不好惹。
那两人继续说。
杜明秋的神情活像掌握了什么绝世秘籍,“你知道今年会有哪个贵族过来?”
对方诚实地摇头。
杜明秋长眉高挑,得瑟到了极致,说出的话却轻如细丝,“沐家。”
对方冷吸一口气,“沐若初?”
沐若初在帝京颇有名气,除了倾国容貌和旷世才情,更因其在皇亲贵胄里鹤立鸡群的善心。每次有地方出现天灾,沐若初总是很积极地捐款,偶尔还会在她的圈子里募集。
只是这位沐家的掌上明珠不在自家私塾里,反而跑到和世家对立的日彰学宫来,着实令人好奇。
杜明秋未置可否,竖起一根指头,吊足了胃口,方缓缓道:“还有一个,她的姐姐。”
沐山敛有些惊讶,这妙人什么来头,八卦精转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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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