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祭 第5章 第 5 章

蜿蜒曲折的小道上，温南山拄着根竹杖往清观走去，手上还拎着特意买给米糊的点心。他不时瞥一眼身后，那微有些单薄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散步一般。

温南山终于忍不住问道：“管少侠，你不用回衙门交差吗？”

管如初道：“胡天一个人可以搞定。”

温南山想了想又道：“那你不回家吗？”

管如初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口中：“回家没意思，既然出来了，就多玩两天。”

温南山“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跟着我作甚？”

管如初走上前，瞧着他道：“听说你那观甚灵，我去拜拜。更何况你还欠着我钱，你若再躲我，我可找不到你。”

温南山眨了眨眼，这人都这般说了，自己总不能赶他走。

管如初扯了扯嘴角，又更靠近了些：“你这驱鬼仙师的名头响亮的很，还真是名不虚传。”说着还用手指挑起他的一缕发丝，仿佛无意识般的卷弄着。

温南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又瞧了瞧他缠着自己发丝的手，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世道人心，有时比鬼还可怖。”不知为何，他不敢看管如初的眼，总觉得那双眼里有着千言万语想要说，但说不出口。

管如初松开他的发丝，盯着温南山笑了笑，道：“你若想当这闲散道士，便当吧，我陪你。”

温南山诧异地看管如初：“你一个捕快，怎得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如此感兴趣？”

管如初不在意的耸耸肩：“好歹也算跟着南仙师出入生死数次，你觉得我还能只是一个普通捕快吗？”

温南山不置可否，昨夜那场夜袭管如初可是亲历者。

管如初又朝着温南山靠近一步：“不如我辞了官职，入你那道观修行可好？”

温南山皱了皱眉，不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但他并不希望如初也走上驱鬼这条道路。只道：“修道，讲究无贪念、无嗔喜、不纵欲，清静守元，你不适合。”有些冤孽，还是不要碰比较好。

管如初笑了笑，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伸手拿过温南山背上的包袱和手中的点心，大踏步往前走去：“走吧，似你这般走，到山顶得天黑了。”

已然入夜，天空中明月高悬，洒下一片亮银。

温南山站在屋里抬头便看到了那轮满月，让他不禁怀疑自己仿佛站在院里。

他揉了揉额：“屋顶呢？”

一旁米糊低着头，时不时抬眼偷瞄温南山：“塌……塌了。”

“屋顶怎么就塌了呢？”

“我追着夜猫上了房顶，跑了两步，就……就塌了……”米糊越说越小声。

温南山长出一口气，好在米糊并未受伤，“房顶年久失修，塌便……塌了吧，明日再修一修。”

一旁管如初大笑地看着这一幕：“你这道观还能修啊，干脆推倒了重新建吧。”

温南山弯腰在废墟中翻翻捡捡：“推倒了重新建自然一了百了，难的是在旧物上缝缝补补。”

当晚，三人在米糊房间的小塌上挤着将就了一夜。

满穹星子璀璨之下，管如初忽然开口唤了温南山的名字：“温南山。”

温南山下意识应了一声。

管如初接着道：“你的伤，可重？”

夜幕沉沉，温南山侧头看向管如初的方向，虽有星子闪烁，加之眼神不好，他并不能看清什么，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跟着他回来，是因为关心他的伤势吗？

“无碍，修养几日就好。”

“嗯。”

简短交流之后，二人再次陷入沉默，耳边唯剩几声虫鸣。

“如初。”温南山忽然道。

管如初应了一声，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直等到屋外虫鸣都轻了些，才听见温南山开口。

“你是否觉得我不该见死不救？”

管如初知道他说的是李海潮，他睁眼望着头顶缀了漫天的星子，缓缓道：“人，总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受应有的代价。贸然介入他人因果，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次日，温南山便带着二人下山采买修补屋顶的材料。

恰逢集市，街上商贾云集，行人颇多。一向抠搜的温南山破天荒地带着二人下了一次馆子。三人刚落座，便听得旁边几个人说开了。

“今日将军日，各行各业都休息一天，咱们趁此好好聚聚。”

“好是好，只是圣上竟还留着这将军日，未将这假期取缔是为何？”

“毕竟多年的兄弟，圣上心有不舍吧。”

“有何不舍的，十三年前若不是他南羽凰刚愎自用，固执己见，那三十万大军断不会一个都回不来。”

“三十万大军啊，听说是血流成河，尸堆如山啊。”

“岂止三十万，还有无数无辜惨死的百姓。”

“南羽凰罪孽太深，即使下了地狱，怕也是十八层地狱。”

一旁一位卖馒头的老者插道：“南羽凰年少成名，十六岁便带兵出征，从未有过败仗，他有骄傲的资本。”

一名食客不满道：“老丈，你这是何意？你竟站在那南羽凰那边？”

那老丈却当没听到，自顾自地卖自己的馒头去了。

管如初抬眼看了看温南山，只见他正忙着为米糊剥虾，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南羽凰，九王爷靖亲王之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少年将军。靖亲王骁勇善战，是一代猛将，更是羌国开国功臣，靖王妃同样出生簪缨世家，巾帼不让须眉般的天之娇女，奈何二人在羌国边境双双陨落，用鲜血换来了边境十余年的太平盛世。彼时，南羽凰尚在襁褓，世上唯一的亲人，仅剩一姐南羽翎。那一年，十七皇子也刚满周岁。

太后念姐弟二人孤苦，将二人养在身边。南羽凰便与年龄相仿的十七皇子一同长大，二人自然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十七皇子幼时不过是不受宠的皇子，他还有十余个兄长，继承皇位仿佛天方夜谭。但这不妨碍一统九灵成为他的梦想，于是，一统九灵也成了南羽凰的梦想。

长到十余岁，南羽凰便展露出了出色的带兵天赋，十六岁便成了名满天下的少年将军。此后六年，少年将军长枪骏马，呼啸往来，将北夜、无修、西极等各国纳入羌国。彼时的羌国皇帝为奖赏少年将军，将他的生辰命为将军日，这一天举国上下放假休息，共庆诞辰。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尊荣。然而，少年将军的陨落亦令人叹息。

那一日，凤凰花开，南羽翎嫁给了十七皇子。少年将军穿着银色铠甲，带兵出征，他对多年好友说：“只要吞并了花凰，九灵大陆便全是羌国的了。这便是我送你和长姐的新婚贺礼。”

然而，三十万大军有去无回。有人看见少年将军被敌人抓住，银袍上满是血污，敌人在他的属下面前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废了他的一只眼。那个在羌国人心中无往不胜，仿若神明的少年将军如破碎的纸鸢被人践踏在脚底。

即使伤成那样，南羽凰依旧一瘸一拐地跑回了羌国，奈何无数支利箭仿佛等待已久般破空而来，洞穿了他的身体。都说他为了苟活不惜背叛三十万生死战友，背叛羌国。

少年将军终是倒在了羌国城门之外，倒在了故土之外。

传闻，南羽凰死的那一年，四季如春的羌国竟下起了雪。那场雪落了足足月余，彻底掩盖了那个骄傲张扬的少年将军。

管如初瞥了温南山一眼：“你说,那少年将军是真死了吗？"

温南山头也不抬:"死了呀。”

管如初用手撑着下颚：“哦？他的尸身至今未找到，你是如何知道的？”

温南山停下为米糊剥虾的手：“南羽凰那般骄傲张扬，若是没死，又怎可能一点踪迹也无。”

闻此，管如初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腿是怎么瘸的？”

温南山道：“摔的。”

“摔的？”

“嗯，摔的。”

管如初将自己剥好的虾一股脑倒进温南山碗里。

温南山抬眼看他一眼，眼中满是诧异。

管如初道：“瞧你瘦的只有一层皮，多吃点吧。”

话音刚落，自行去街边买糖葫芦的米糊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儿。

温南山一时有些发愣，管如初倒是立即反应过来，在街上转了两圈，回来说并未发现寻找孩子的人家。

这孩童穿着一身绫罗，一看便是上好的料子，只是多少有些脏乱，显然已在外流连多日。温南山正要询问他来自何处，不想那孩童一头撞进他的怀中，牢牢抱住他的腰，喊道：“爹！”

温南山无措地望着小儿，一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管如初震惊不已，一双大眼瞪得更大了几分，仔细瞧去，这孩童竟与温南山有七八分相似。他叉着腰道：“温南山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清观，温南山将山门关的严严实实，向那孩童问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可放心。”

那孩童见此松开了一直拽着温南山衣带的手，一双琥珀般的大眼谨慎地瞧了瞧周围。温南山递上几个肉包，道：“吃吧。”

少年接过包子，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不紧不慢地咀嚼着，一看便是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

一旁管如初忍不住了：“你是温南山的儿子？”

温南山瞥他一眼：“先让他吃完。”说着又递上一杯水。

那少年慢条斯理地吃完第一个包子后，才道：“米糊说你是个好人，我需要一个爹，所以选你。”

管如初道：“他是好人，你就管他叫爹啊。”

少年抬起头，稚嫩的脸上倒是少有的老陈：“只要你帮我找到我娘，我可以给你黄金千两。”

管如初道：“看你这样好几天没吃饭了吧，哪来的黄金千两？”

少年道：“我向来说话算话。”说着便从身上掏出一块血玉，“这算是定金。”

管如初拿起细细看了看：“这倒是块好玉。”

温南山眨了眨眼：“你母亲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少年道：“我母亲名唤莫傲霜，晋安人士。”

温南山弯下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道：“晋安虽是不远，但少说也有数十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闻此，少年摇了摇头，并不回答，小小的脸上满是落寞。管如初瞧在眼中，不由得欢喜起来，这孩子长得太像温南山了，温南山幼时是否也这般可爱？

他亦凑近少年，问道：“那你叫何名字？不姓温吧？”

少年摇了摇头：“自然不姓温的。”只是名字却是不肯说。

“姓名也不可说？”

那少年思索片刻，道：“当归，我叫当归。”

正举着茶壶沏茶的温南山手竟不稳，只听得一阵丁零当啷乱响，桌面上杯盏乱滚，乱成一团。

管如初走过去边收拾，边细细瞧他神色，只觉得原本就缺少血色的脸更白了些：“你怎么回事？”

温南山缓了缓神，揉了揉太阳穴道：“没事。只是觉得莫傲霜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入神了。”

管如初奇怪地看他一眼，道：“你若不觉得耳熟，那才奇怪。”

原来，这莫傲霜非一般人物，她是我朝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的女状元，自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高中之后仕途更是平步青云，官至宰相。可不知为何突然辞官回乡，在晋安开了货运。不过，也开得风生水起，富甲一方，从货运扩展至商行，接着又涉足房产、地产、当铺、酒肆、米粮，可是比在朝为官时还要风光。不过，从未听说莫傲霜已经成家，甚至还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当夜，当归便宿在了观内，温南山承诺他明日一早便带他去晋安。此刻明月高悬，亮银流转，树影斑驳。月朗星稀之下，温南山独坐院中，手握着一杯清酒，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管如初走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继而发出满足的喟叹。

温南山也不恼：“睡了？”

管如初应了一声：“你让我照顾孩子，自己却跑来这里喝酒。”

温南山低头笑了笑，极淡的容颜将让管如初看得呆了一呆。

管如初道：“这孩子长得与你这般相似，真不是你的私生子？”

温南山斜他一眼：“胡说，我修炼之道需清心寡欲。”

管如初闻言皱了皱眉头，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温南山修习的术法竟有这般不近人情的要求。仿佛是面临这一个大难题，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心中一边琢磨着，一边道：“你可有什么兄弟姐妹？莫不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温南山沉吟片刻：“这世间长得相似之人自然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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