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棘蹲在门槛外,嘴里叼着那块蜂巢蜜,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蜜蜂们在空中又盘旋了好一阵子,像是舍不得这个毁了它们家园的罪魁祸首,围着他嗡嗡嗡地转,偶尔有几只落在他的鼻尖上、耳朵上,蜇一下就死了。
狄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蹲在那儿,嘴里叼着蜜,耐心地等着那些小东西自己散去。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了,院子里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桂花树的轮廓在天空的映衬下成了一团深色的剪影。
蜜蜂们终于散了,只剩那么几十只绕着蜂窝的废墟飞来飞去,不肯离去,剩下的大部分已经飞走了。
狄棘站起来,四只爪子黏糊糊地踩在青砖上,走到门前,用爪子拍了拍门板,“没有了。”
门板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令挽澜打开门站在门口,有些被气笑了又憋着没笑出来。
狄棘站在门槛外,仰着头看她,他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白色的脊背被蜜汁染成了金黄色,黑色的脸和四肢上糊着一层黏糊糊的碎蜂巢和泥土的混合物,耳朵上还挂着一只死蜜蜂,尾巴尖上粘了一片桂花叶子,看起来脏兮兮的,狼狈得要命,可他理直气壮。
他的嘴里叼着一块完整的蜂巢蜜,他用爪子拿下来,往前一伸,把那块蜜递到令挽澜面前,“给你吃。”
令挽澜看着那块沾满了灰尘、碎叶子、也许还有几根动物毛发的蜂巢蜜,又抬头看了眼那只浑身黏糊糊脏兮兮的蜜獾。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期待的盯着她,令挽澜沉默了很久。
“你先变回去。”令挽澜接过那块蜂蜜,放在桌上的盘子里,又从旁边的脸盆架上拿起一块干布,那盆里还有一盆明显刚打好的水,她把干巾蘸些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这样我怎么看你有没有受伤。”
狄棘的身体动了,皮毛如水波般滚过,骨骼重新排列,肌肉重塑形状。
片刻之后,一个浑身黏满蜂蜜和碎蜂巢的白发男人蹲在她面前,四肢修长,肌肉线条在暮色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的白发上黏着蜜汁,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和肩膀上,脸上糊着金黄色的蜜,睫毛上甚至还沾着一小块碎蜂巢。
令挽澜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干布递给他,“先把脸擦擦。”
狄棘接过布,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把那层蜂蜜擦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脸。
那张脸还是很好看,暮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映成了暖金色,衬着那头白发,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妖冶。
令挽澜熟练地拿了块绸布给他围上,刻意把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往下看,“转过去。”
狄棘转过身去,把后背对着她。
他的后背很宽,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脊柱的线条从颈窝一路延伸到腰际,两侧的肌肉隆起,像两堵微微隆起的墙,但那副宽阔的背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令挽澜凑近了些,看清了那些红点是什么,蜜蜂蜇的。
她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凑近了些仔细看,这才发现那些红点虽然多,却没有红肿,没有发炎,甚至连皮都没有破,只是一个个小小的红印子,像是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连血都没出。
狄棘的后背、肩膀、手臂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红印子,少说有几百个,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皮肤,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肿,没有疼,甚至连痒可能都没有。
令挽澜伸手在他背上按了一下,指尖触到那些红印子,皮肤是温热的,没有肿块,也没有硬结。
“不疼?”
“不疼,我说了我没事。”
令挽澜收回手,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脸和脖子。
他的脸上也有几个红印子,鼻尖上一个,颧骨上一个,下巴上一个,同样没有肿起来,只是淡淡的红痕,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你被几百只蜜蜂蜇了,一点事都没有?”
狄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红印子,用手指蹭了蹭,那些红印子被蹭了一下之后变得更淡了,几乎要消失了。
“我是蜜獾,蜜蜂蜇不穿我的皮。”
令挽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在西域听过的那些传说,她以前觉得那是夸大其词,现在看来,那些传说不但没有夸大,甚至还说得保守了。
“你真不怕?”
“不怕,它们太小了,蜇不死我。”
令挽澜转头注意到桌子上那块蜂巢蜜,她伸手掰了一小块下来,放进嘴里。
很甜,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狄棘蹲在她面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好吃吗?”
令挽澜又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点头。
狄棘的嘴角动了,这一笑让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多了几分人气。
令挽澜把那一小块蜜吃完,看见他的表情。
“你高兴什么?”
狄棘歪了下头。
高兴?
他在高兴吗?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在高兴。
不是因为吃到了蜂蜜。
是高兴……她吃到了蜂蜜。
她吃了他的蜂蜜,觉得好吃,所以他就高兴了。
这个逻辑简单得可笑,可他好像又找不出别的解释。
“嗯,高兴。”
令挽澜看他那副茫然的表情,觉得这只蜜獾其实没那么复杂。
他的脑子很简单,想吃就吃,想跑就跑,想打架就打架,想给谁东西就给谁东西,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藏着掖着,不拐弯抹角。
一只会变成人的、脾气倔得像石头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吃到好吃的就会高兴的蜜獾。
令挽澜把最后一块蜂蜜吃完,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漱了漱口,把目光转向这个院子。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院子里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桂花树的轮廓在夜幕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那个被狄棘啃烂的蜂窝还挂在枝杈间,残缺不全,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她今天本来是带他来认认地方的,没打算今天就做什么,但刚才那个景象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一只黑白相间的蜜獾蹲在桂花树上,浑身爬满了蜜蜂,吃得咯吱咯吱响,嘴边挂着蜂蜜,背后是午后的日光和满树的桂花叶。
那样的场景,人生难得几回见。
“狄棘。”
“嗯。”
“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狄棘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棵桂花树上,落在那个残缺的蜂窝上。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喜欢还是不喜欢?”
狄棘觉得“喜欢”这个词太大了,他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这个地方,但他确定一件事。
“要是后院天天有蜜蜂和蜂巢就好了。”
令挽澜笑了,“你喜欢吃蜂蜜?”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狄棘很认真地纠正她,“是蜂蜜就在那儿,我看见了,就要吃。”
令挽澜心想这个逻辑还真是无懈可击,她转过身,面朝院子,背靠着门框,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望着暮色中模糊的院墙和树影。
武馆。
蜜獾。
蜜蜂。
蜂蜜。
这几个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渐渐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她想起狄棘刚才吃蜂蜜的样子,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动物在进食,那是一场表演,一场天然的、野性的、不可复制的表演。
那种酣畅淋漓的凶狠,那种旁若无人的肆意,那种被几千只蜜蜂围攻却毫不在意的狂放,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震撼。
而她恰好有一只能随时复现这场表演的蜜獾。
她恰好有一间空置的武馆。
她恰好需要把这只蜜獾过剩的精力消耗掉。
这一切都恰好碰在了一起。
“行。”令挽澜转过身,看向狄棘,“咱们就在这儿把武馆重新开起来。”
“行啊。”狄棘答得很干脆,“那我还能吃蜂蜜吗?”
令挽澜忍不住笑了,这只蜜獾第一次在她面前变成人形的那个夜晚,站在院子里,浑身紧绷,瞳孔缩成针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我要跑”。
可现在,他在问“我还能吃蜂蜜吗”。
这才几天。
“能吃,以后你想吃就吃,我让人给你搬蜂巢回来。”
狄棘不太理解,但点点头,表示同意。
令挽澜蹲下来,开始仔细看他身上的那些红印子。
她的手指拨开他黏在皮肤上的白发,一寸一寸地检查他的头皮、耳后、脖颈、肩膀、手臂、胸口,甚至连他的手指缝都没有放过。
狄棘僵住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的手很暖。
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热度,在他的皮肤上移动的时候,像一小团温热的火苗,从肩膀燎到手臂,从手臂燎到胸口,再从胸口燎到腰侧。
她的动作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皮肤上的那些红点,一条一条地看过去,一处一处地确认没有受伤。
她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还是那种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清爽的,混着暮色里微凉的空气,钻进他的鼻腔。
狄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变快了一点,快得不正常,快到他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令挽澜翻完了他的手臂,又绕到他身后去看他的后背。
“这里还有几个,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这里?”她的手指移到了他的腰侧。
狄棘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令挽澜的手停住了,“疼?”
“不是……是痒。”
令挽澜把手缩了回去,又笑了,她好像发现了这只蜜獾的“弱点”?
“天黑了,该回去了,你变回去,我抱你回去。”
这一次,狄棘没有说“不行”,他变回了蜜獾,令挽澜弯腰把他抱起来,抱着他走出武馆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