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亲队出发前,朝廷指了送亲使崔绍庭兼领护送怀化镇冬衣一事。
崔绍庭深知,这趟差事就是火中取栗。朝廷拿不出足额衣粮,却还要边将感念圣恩,便只能叫他把话说圆、把礼做足。东西少了不要紧,只要面上仍像是天恩浩荡,李维便不好当场翻脸。
可若李维真翻了脸,一道奏疏递到御前,皇帝也不会替他担这笔账。到那时,崔绍庭便是最现成的交代——押送失察,办事不力,正好拿来堵边镇的怨气。
于是他便尽力在“礼”之一字上做得周全。
是以交接公主之前,崔绍庭便亲自将冬衣账册奉到中军帐中。他一身官服,言辞温雅,礼数做得滴水不漏。先代皇帝问候边镇将士,又称陛下久念怀化苦寒,特命他随送亲仪仗一并押送冬衣北上,只恐风雪阻路、误了士卒过冬。
东西可以少,恩不能薄;数目可以不足,圣意却须显得周全。
李维没有立刻接那本账册,只垂眼看着册子上的封记。
片刻后,他才道:“送亲乃国礼,冬衣乃军需。两桩事并在一处,倒叫崔大人辛苦了。”
这一句说得平平,听不出喜怒。
崔绍庭却听出那平淡之下的讥讽,此时不能自乱阵脚,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索性跳过去,装个糊涂。
崔绍庭面上笑意不变,只拱手道:“李将军言重了。怀化乃国之北门,将军与诸位士卒顶风冒雪,戍守边陲,陛下素来挂念。臣不过奉诏而行,能替陛下将这一份体恤送到军前,原是臣分内之事。”
“只是今年这冬衣倒是比往年少了两成,又是不知为何?”李维撕开封记,账册最末尾的数字扎了他的眼。
“将军也知道,这几年朝廷不易,黄河水灾、中原歉收,今年给到怀化的冬衣只能少了两成,其他边镇少得更多。”
“别挂念不挂念,东西给全喽,便是最大的挂念。” 程铮一把推了帐帘进门,周身裹挟着一阵寒意,冻得崔绍庭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僵。
李维走过去和程铮对视了一眼,将他肩上的积雪拂去:“程司马在军中多年,心直口快惯了,崔大人不要见怪啊。”
崔绍庭连连摇头,又立马来了惯用的阿谀奉承那套:“哪里的话,这都是李将军广开言路,直言纳谏,属下才能如此心直口快……”
李维听着也懒得应付,摆摆手,让程铮收起账本,去物仓核对。
清点了两日,程铮查出今年送来的冬衣,竟比往年少了四成;再按账册一对,实物又比账上少了两成。
这日清晨,初云刚伺候完李维穿甲,程铮便气冲冲地将人叫走了。
初云只当与己无关,坐回小几前,继续写她那本《李维受用录》。她将这些日子如何消遣李维的账一条条记得清楚,连同阿莹对自己的磋磨,也一并算在李维头上。待将来有一日翻身,消遣一条,便勾画一条。
约莫一个时辰后,帐外传来程铮骂骂咧咧的声音。
初云心头一跳,赶紧将册子藏好,起身立到一旁,双手交握于前,摆出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
程铮先一步跨进帐来,满脸怒色。李维跟在他身后,神情冷肃,眉眼间压着一层沉沉寒意。
初云精神一振。
现下显然不是犯错的时候,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免得一不留神撞到刀口上。
李维撩开甲裙,在胡床上坐下,手指一下下叩着案几。他侧首望着帐壁,眉心拧出一道深痕。
程铮压不住火,开口便道:“将军,少了这么多,咱们拿什么过冬?派个送亲使顺道送冬衣,朝廷这是把咱们怀化当什么了!”
这句话直直刺进初云耳中。
她眼神一警,抬眸看向程铮。
程铮似也觉出方才那话说得不妥,咬牙又补了一句:“将军,得让朝廷知道边镇不易。”
李维沉默半晌,才道:“初一,研墨。”
初云低声应了,上前替他研墨。
程铮仍在案旁踱步,心中窝火,嘴巴便也没有闲着:“将军,这回咱们别来虚的,就弹劾崔绍庭一个渎职之罪,也叫洛阳那些雅音清流知道,边军不是好欺负的。”
李维冷冷瞥了他一眼。
程铮立时收了声,只胸口仍旧起伏不定。
李维提笔蘸墨,在一张粗麻纸上起草。
先是照例请安,而后便写:
臣李维谨奏:怀化军衣,账载三千六百领,实收二千八百七十六领,账实不合。
他脸上并无明显怒色,可每一个字都压得极重,笔锋几乎要透过纸背。初云本想劝两句,见他那副恨不得将纸也一并吞下去的神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得等他这口气稍稍落下去,再开口。
李维继续写道:
臣不敢遽疑有司,亦不敢擅断其罪,乞陛下命御史台案验,尚书度支、仓部、太府、仪曹会同覆核。
写完最后一笔,他像是也耗尽了最后一点耐性,甩下笔,将那张草稿重新看了一遍。
初云在旁垂眼偷瞥。
这奏疏的语气虽不似程铮适才那般直白,可字里行间的怨气已满满溢出。
不妥!
如此奏疏一个圣眷正浓的宠臣,李维,你是不要命了吗?
李维从木匣中取出官纸,正准备誊清。初云忽然放下手里的墨锭,往后退了一步。
“将军,请听本宫一言。”
李维与程铮同时看向她。
程铮开口便道:“还当自己是公主呢?”
李维却没有理会他,只看着初云,点了点头:“你说。”
初云挺直了肩背。方才那点婢女的恭顺之色渐渐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为公主时才有的端肃与从容。
“将军这份奏疏,是下下之策。”
程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初云没有看他,指了指账册:“账册上少了两成冬衣,是朝廷有意削减,将军此番上奏,陛下看见的便不是军衣短缺,而是边将心怀怨望。这奏疏一到皇帝手里,便失了圣心。即便追回那两成的耗损,将军觉得是孰轻孰重?”
“哼!我看公主是锦衣玉食惯了,送去营外站个半个时辰,自然就知道是冬衣重要还是圣心重要了。”程铮俯身睨着初云,初云只觉头皮一阵发紧。
程铮比李维还高半个头,初云每次见到程铮就觉得是在面对一座移动的泰山,可若她此时退缩了,往后还有什么往后?
她揉了揉头皮,往李维的方向挪了半步,离这座泰山远一些,好换口气:“此外,崔绍庭如今圣眷正浓,就算确有渎职之处,也未必敌得过圣心偏护。将军这一道奏疏递上去,圣心先失,又开罪宠臣,于军中未必能得实利,于自身却是百害而无一利。”
程铮火更大了:“我们还怕朝里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守边疆的是我们,上阵杀敌的是我们,餐风宿雪的也是我们!他们连冬衣都给不齐,凭什么要我们拿命去拼?”
李维声音平淡,却比程铮更沉:“殿下有所不知。边镇士卒日子苦寒,这不仅是一件冬衣,也是朝廷对边军的看重。没了冬衣,寒的便是将士的心。”
初云听出了他话底的翻涌。
这样的苛待,显然已不是一日两日。
六镇曾是大雍肺腑,替天子拱戍京师。虽地瘠天寒,却因连年征战阴北,常有班赐,美女珍宝、马畜成群。即便北部平定之后,凭着租输三等九品制,也尚能维持较为宽裕的物资供给。
可迁都之后,一切便都不同了。
旧都自身尚需国库拨粮,又哪里还顾得上六镇。给六镇的粮草补给一年少过一年,曾经一年四送,后来成了一年两送。到了今年,连怀化士卒过冬的冬衣,也只是由送亲使崔绍庭顺道押来。
这其中的轻慢,李维看得见,程铮看得见,怀化镇所有士卒也都看得见。
初云沉思片刻,轻叹了口气,才道:“将军,初云虽未在边镇长住,但这几日也看得出此地生活艰难。只是迁都之后,六镇地位不如从前,这不是将军一封奏疏便能扭转的圣意,将军又何苦触其逆鳞呢?”
她抬起眼,望向李维,眼底满是哀怜。这位愿为将士冬衣而不惜触怒皇帝的将军,和母妃当年跪在冷宫门内,祈求门卫施舍一些汤药来救真正的初一的身影,重叠了起来。她不能让李维这么冲动!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实际上,我觉得将军这篇奏疏是不可能被皇帝所纳谏的,因为纳了必然增长将军在军中威望,皇帝老儿可不想看到这些。”
程铮听了一顿,不耐烦地用拳头重重地敲在了案几上:“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为朝廷尽忠,还是为了……”
程铮这话说得直白,初云楞住了,不知怎么接下去。
“程铮,别乱说话!”
李维的这声制止仿佛拯救了初云,她道:“将军,初云以为,此事并非不能办,只是不该由将军亲自去攀咬崔绍庭。”
初云解释道。崔绍庭是清河崔氏子弟,清河崔氏立族数百年,历代出了不少风流名士,自前朝起便是皇亲贵胄。本朝虽未必世袭爵位,却与另外四家大族并称高门清流,为官者不知凡几。
可崔绍庭出身旁支,本也不过在朝中混个不高不低的官阶。偏他另辟蹊径,善于钻营,拜了中常侍徐东为义父。此事早已令崔氏在门阀之间颜面有损。
程铮听完不明所以。
李维却听出几分意思:“门阀皆为汉族,我朝乃代北起家。其余四家未必会为了一个笑柄,去弹劾同为汉人士族出身的崔绍庭。”
“将军错了。”初云道,“我们不是要让其他几家来弹劾崔氏。”
她一字一顿:
“我们是要让崔家自己来弹劾崔绍庭。”
李维指节一顿,随即轻轻拍了一下案几。
“妙啊!”
初云见程铮一脸茫然,继续道:“崔家内部不齿崔绍庭拜宦官为义父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崔家未必真舍得连根拔起崔绍庭。毕竟他如今圣眷正浓,徐东又在御前得势。”
“可若此事涉及军需,涉及边镇士卒冬衣短缺,崔氏便有了出手的名义。他们自己下场弹劾,既赢得清正之名,又能将分寸握在自己手里,不至于伤了他。”
“只是,将军,有谁可给崔氏递去口信?”初云语气暧昧,似是知道什么。
“公主,直说便是。你可是听到前几日我给崔绍庭接风时,提起与崔绍衡的相识。”
崔绍衡乃崔家正宗,官拜黄门侍郎,俗称“小宰相”。当年他游历边镇时偶遇流匪袭击,幸被边镇巡兵所救,送到了李维府里,两人继而结识。
初云莞尔一笑,少说几分,那也是给李维留存面子。只是李维似乎也不在乎这些虚的。
“现下朝廷还有两崔:黄门侍郎崔绍衡和侍御史崔绍安。那我便和将军打个赌,谁会递这奏疏?”
“你赢了,想要如何?”
“赢了,将军答应我个请求。我现在还没想好。”
说罢便拿起笔在麻纸上匆匆写下几笔。
李维见状也写下那个名字。
摊开一看,两人写的竟然都是:崔绍安。
程铮瞪大眼睛“唔”了一声。
李维不禁哑然笑道:“公主说自己出生冷宫,为何对朝堂之事如此熟悉?”
“我出生在冷宫,又不是没出过冷宫。”
“公主怕还少说了什么吧?” 李维顿了顿,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初云一时摸不着头脑。
“公主如此献计于李某,一来是让李某看到了公主的价值,想让李某能保公主留在边镇,另一方面,崔绍庭若被降罪,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不想因一个宫婢而再和边镇起龃龉,以免落个以公报私之名。”
初云脸颊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这是小九九被人拆穿的一点点恼,也是敬佩李维洞察万事。
“公主既然如此足智多谋,那后面如何自保,想来也定有筹谋了。”
“承蒙将军抬爱,确实已有所思,只求将军在必要的时候,略施援手。当然必也不会为难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