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二年,冬。
大雍与乌桓交界处,风雪连天。送亲仪仗自乌桓国处折返,在戍边军营外暂歇,等清点遣返婢女、车马、杂役,风雪稍停后便回京复旨。
和亲的公主初云,现在叫初一,便藏在那群遣返的随嫁婢女里。
她已经把能藏的都藏好了,独独只留下脖子上那枚玉佩,用红绦贴身系着,压在最里面衣襟下。
那是母妃临行前亲手给她系上的。
她低着头,发髻也不敢梳得太齐整,只照着旁人的样子,松松挽在脑后,额前故意留了几缕碎发。恭顺地垂着肩,碎步低眉,大气不喘。
可有些东西,是一时学不像的。
好在也没有人细看她。
队伍入营之后,他们这些婢女与军中女役归在一道。初云想着寻个空子,在仪曹官员清点前,藏进后营粗使里。
只消再有一两日,便也不用为皇权尽忠!
谁知偏偏此时,中军帐伺候的婢女阿莹腹痛。
管事的徐嬷嬷一时寻不着稳妥的人,想着宫里的婢女总归好使,便指了指坐得最规整的初云。
初云只觉脑壳嗡了一下,真是越想躲,越躲不开。
神武将军李维的中军帐。
进帐前,徐嬷嬷便关照道,将军不喜人多嘴。
初云轻轻“嗯”了一声。
后帐内,徐嬷嬷将寝衣放在案几上后,便退了出去。
只剩初云和将军。
神武将军李维,用兵诡谲,战功赫赫,曾一日大破乌桓三军,朝野皆知;可在宫婢耳中,传得更多的是李维生得极好,英姿俊拔。
初云到底年少,又从未见过这位传闻里的边关将军,犹豫一下,还是借着垂眼的姿势,悄悄抬眸瞧了一眼。
李维正站在火盆边,一身明光甲尚未卸下。火光照在甲叶上,映出一层冷沉的亮色。他身形不算魁梧粗莽,却极挺拔,肩背平直。
初云只瞧见他半张侧脸,眉骨深,鼻梁直,下颌被火光勾出一道冷硬的线。那张脸生得确实好,不是温润风流的好,而像边地风雪里磨出来的一截寒刃,锋利,沉静,不近人情。
他回过头来,扫了一眼。
初云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
照理这时她该退到屏风外候着,可她不懂军中的规矩,又想起徐嬷嬷“不喜人多嘴”的关照,便只能僵僵立在原地。
“新来的?”
“回将军,奴婢是随嫁侍女。”
“宫婢怎么来伺候了?”
“阿莹今日腹痛,旁人都没得空,徐嬷嬷便指了奴来。”
李维等了她一息,见她呆立,便蹙起眉:“愣着做什么?”
初云一慌,下意识上前一步,她以为他是要她伺候卸甲,伸手便去解他腰间革带。
指尖刚碰到甲带,李维便推开了她的手。
“谁教你从这里下手?”
初云本能地抬眼瞪了李维一下,只一瞬便觉出不妥,慌忙垂下眼,词不成句:“奴、奴婢不会卸甲。”
李维目光微顿。
不会卸甲,不奇怪。她是随嫁宫婢,不懂军中甲胄,本也寻常。
可一个宫里调教出来的女使,不该如此自作主张。不知,便该请示;不懂,便该告罪。她方才那般,不像伺候人的,倒像是被伺候的主儿。
帐外风起,帘角被吹开一线。冷风卷进来,也卷来她衣襟间残存的一缕极淡香气。
一丝鹅梨帐中香侵入鼻中——此香为宫中贵妇方可使用。
李维忽然俯身,甲胄摩擦的声音和随之而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初云困住,她感到自己就快窒息了。
“你是哪个宫里拨出来的?”
初云静下心神,过了一遍方才情形,确认自己没有露出马脚:“奴婢是公主的贴身婢女。”
“贴身婢女,”他不以为然道,“会用鹅梨帐中香?”
“奴婢一路随侍殿下,出入车驾,许是从殿下身上蹭到的。”初云表面漫不经心,心跳却如擂鼓。
“既然是随嫁婢女,必有腰牌,拿来。” 李维伸出手。
初云不敢迟疑,从腰间解下木牌,双手奉上。
李维接过腰牌,翻过来扫了一眼,看似随意地问了句:“什么时候入宫的?”
正德六年十二月初一,一个冻得脸色发紫、呼吸时停时有的小宫女被内官扔进冷宫,说是送来伺候的,实际上是同房的婢女们怕她死在铺上不吉利,便遣来了冷宫。后在母妃悉心照料下,小宫女有了血色,人也活络起来。母妃用她来的那日作为其名字。
初云对此记忆颇深,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奴婢是正德六年入宫。”
“哦?腰牌上写的是正德八年。”李维似笑非笑地把腰牌递还给初云。
“那许是写错了,待奴婢回宫,自去尚宫局查问。”
既要冒充,必做全套,区区这种问题,真是太小看本宫了!初云嘴角列开了点讥诮,伸手便去接腰牌。
李维拽着牌穗的手并未松开。
初云一怔,嘴角残存的弧度渐渐消失——腰牌背面除了验记,并无入宫年份!
最初只是指尖微颤,她还努力维持那仅剩的镇静,心中疯狂盘算该如何为自己辩驳。
只是李维没给她这个机会,他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前一带。她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到案边。脖子上的玉佩从衣襟里滑出,轻轻磕上案角,发出一声清响。案几上的军报也倒了几叠。
李维手劲很大,初云疼得颤起来,加之腰侧撞击的痛,眼尾登时泛了红。
她从小虽不得父皇宠爱,到底也是公主,何曾被男子这般近身逼问过。偏眼下性命捏在人手里,她连一声呵斥都不敢出口,只能咬着唇,将那点羞恼硬生生压回去。
李维眼神悬在了玉佩上,将其挑了起来。
玉色温润,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脂光,玉面不过两节指肚大小,却是双面透雕,正面羽纹细到几乎能数清,背面则压着一枚极小的内廷篆记。
初云闭上了眼睛,仿佛是认了命。
“太府制玉,双鸾衔绶。”李维指腹从那圈卷云纹上慢慢抹过,“抬头。”
初云赌气地更低了低头。
“我说,抬头。”李维的声音克制却不容置疑。
初云终究还是倔强地抬起头来,瞪着他。
两人四目交汇,帐中便静得只剩呼吸声。
李维细细打量着她。那张脸生得太过明净,容貌昳丽,不见半分媚态;一双眸子此时正压着恼意,明明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也不露半分怯色。唇色嫣然,偏又紧紧抿着,带着几分从小被人纵出来的骄矜。她分明穿着婢女衣裳,发髻也梳得潦草,可那点藏不住的娇贵,仍像玉器蒙了尘,一擦便露出来。
李维见过许多怕死的人,也见过许多求生的人。
可像她这样,明明怕得指尖都在颤,却还敢抬眼瞪他的,倒是头一个。
他迟疑了稍许,试探性地问道:“是殿下?”
李维不确定,因他确未见过殿下的真容,只是凭着方才种种以及身形相似而作出的推测。
初云内心翻涌,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是本宫。”
李维手上的力道一紧,几乎要将她腕骨捏碎。
“那随乌桓国去的是谁!”
“婢女初一。”
李维撤开了手,初云揉着发痛的手腕,眼中满是怨怼。
李维背着她踱了几步。
此次公主出行,他起初便觉疑点重重。贴身婢女只带了一个,从京中出发后,便一路都称病,不见外臣;帘子垂着,车驾封得严实。护军只负责外围安全,不得近前窥视。
到了乌桓国,公主特意遣返随队婢女,明面上说是不忍她们随着一起远嫁,现在想来应是为了自己能混迹其中。
李维猛一个转身,已无方才半点克制,冲着还靠在案几上的初云,压低了声音,但却盖不住怒火:“荒唐!殿下这是要置大雍于何地!”
“乌桓国君认不得本宫,他们只认得礼制。”
“那些伺候着的呢?”
“本宫出生在冷宫。宫里认得的也就那么几个,全都得在母妃身边伺候着。至于和亲队里尽是些尚宫局里临出发才调来的侍女,那便更没见过本宫了。”
“那初一呢?”
“这便是初一提的,初一说她的命是本宫救的,本宫也不忍……”初云说到这里,眼底竟泛起一层泪光。
“殿下好算计呐!”李维摇着头,恍然大悟,“所以殿下从和亲开始就打定主意要逃婚。”
大雍和乌桓国交战数年,死伤不计其数,乌桓国在去年借着大雍皇帝千秋诞辰,提出和亲、开放互市,化干戈为玉帛,大雍皇帝欣然同意,指了年方二八的初云和亲。
“李将军,你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保家卫国,无可厚非。可你是否知道,自打我出生,皇帝老儿从未见过我,他对母妃和我可曾有过半点怜惜?现在居然要我远嫁,那便是夺了母妃最后半点欢愉!”
初云捂住胸口,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正落在李维扶着案几的手背上。
那一点湿意极轻,却烫得他指节微不可察地一僵。
一国公主,除却那一无是处的头衔,便只得母亲一人牵挂,还不如寻常人家。
他垂眼看了那滴泪一瞬,终究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殿下,”他声音冷了些,像是先冷给自己听,“眼下不是哭的时候。”
李维将她从案边扶起,接着问道:“那殿下混在遣返婢女之中,原是如何打算?”
初云将玉佩塞回内层,整了整衣衫,擦掉眼泪,恢复公主该有的矜贵,合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
李维听着,眉心微微一动。
这计划大胆得近乎胡闹,却也并非全无成算。若不是今日阿莹忽然病了,徐嬷嬷临时拉她进中军帐救急,这个公主只怕已经消失了。
她看着李维的侧脸,此时不说服眼前之人,自己便又是刀俎上的鱼肉了。
初云把哭意从嗓子里清了出去:“事已至此,将军得该明白一件事——本宫若回了京城或乌桓,我得死,你也活不了。”
“殿下这是在威胁本将军?”
“不是威胁,是提醒。”初云抬着下巴,“和亲队伍出了京畿便是你护送的,人也是你看着到了乌桓的。如今却说去乌桓国的是个假公主,就算本宫抗旨逃婚。可你想过没有——陛下会信你,还是会先问你一句:为何一路护送,竟连人都没看清?”
李维的眼睛无意识地聚焦在屏风上的那匹赭马。
她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和亲之事,原本就牵动朝野。若此时翻案,不只是一个公主逃婚,而是整桩和亲都成了笑话。
而这笑话的第一责任,便落在护送之人身上。
“以及,若因假公主之事,两国边关再起干戈,那死的便是李将军的兄弟们了。”初云再刺一刀。
李维意识到,眼前这位当初谋划之时,恐怕早就把自己算计在内了,便反问她:“那依殿下之意,我当如何?是……”
“将军!西北边巡有军情!”李维的副将程铮手持军报,冲进了帐中,就如他一贯那样。
只是今日踏进门帐之后,气压不对。忿忿的主将和贵气未敛的婢女,程铮一时竟弄不明白帐中情况。
李维只得把先前之事复述一遍。
“将军,公主不可留!送去乌桓国、送回京城,随便哪番都行!就是别在咱们军中。”程铮怒不可遏,眼中冒出火花。
“程将军放心,本宫不是全无后手。若事发,自有一封认罪书,可证明此事是本宫一人谋划。你们护送军,至多是受蒙蔽。”说罢,初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仔细的麻纸,“若两位还是不信,本宫现在便去向崔大人告罪。只是那时,先手便在崔大人那里了。”
李维边看纸笺边说:“崔大人那里倒也不急。”
崔大人——崔绍庭,仪曹尚书,钦定的送亲使。送亲队出发时,皇上甚至登上了京西最高楼相送,足见天恩浩荡。若公主由崔大人交由皇上,李维想来也只有百口莫辩的份了。
李维扫完一眼后,把纸笺递给了程铮,不愿继续提“崔大人”:“殿下以为,一封认罪书便能抵两国兵戈?”
初云被他问得一滞。
“抵不了。若乌桓非要讨一个说法,便是罪在初云一人。他们要公道,本宫给他们公道。他们要人头,本宫也给。”
程铮忽然冷笑了一声:“殿下倒是把自己的死处都想好了。”
初云指尖一紧,裙摆被捏出细细的皱痕。
“宁可死,也不会为那皇帝老儿尽半分忠。”
程铮鼻子里嗤出声,在他看来,这天下是他们姓萧的,再不待见,那也是萧家自个儿的事,现在倒好,家里矛盾是要引得两国起干戈,而往火堆里填的是他们边镇兵将。
李维知道程铮的意思,举手制止了他马上要出口的嘲讽。
他审视着初云许久,眼里怒意未散,却已不全是怒意。
她确实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可又并非只是任性。
她早就把这局里的每一个人都算计过了,自己的生路、死路和旁人的退路,无一遗漏。
这样的算计,虽显稚嫩,却也够用。
至于李维自己,现下也确实不宜轻举妄动。当下朝廷,文臣早就将武将视为眼中钉。若不从长计议,好好筹谋,只怕是把权柄主动递给了别人。
李维把麻纸重新叠好,没有还给初云,而是塞进了自己袖中。
“殿下以命作保也可。”李维淡淡道,“这条命,便暂且寄在本将军这里。”
“将军!”程铮深深地叹了口气,却也不敢多言,军中规矩,主将威严不可损。
初云看着他将那张认罪书收入袖中,方才那点侥幸顿时散了。
她原以为自己借这封认罪书换来了一线生路,如今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东西落到李维手里,便也成了制住她的锁链。
这个人,比她想的还难对付。
“明日卯时,来中帐伺候。”
初云抬眼看他。
李维背对着初云,看不清表情:“殿下既要藏,便先学会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