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要去看章予的脸色。
章予却只是微微蹙眉,“殿下何时如此花心,先是三水又是鸥,如今还换了新人。”
她情真意切,好像真是为萧祚的花心所不耻一般。
眼角微垂,不多一分矫揉,亦不少一分诚恳,她好似只是在感叹物是人非。
萧祚却笑,“既然我已不打算娶你的朋友,你又是为何对我的婚事如此关心呢?”
一场大戏眼见要化作家长里短争风吃醋的闹剧,萧祈近来实在看腻了这样的戏码,凡是章予和萧祚在一处出现,这样的戏码他就得被迫看一遍。
他在心中叹一口气,刚要摆手叫他们下去吵。
但听孙钰妍忽然道:“若是我记得不错,霄安城郊之地,本是违背律法扩建所得,对安岭破坏巨大,当由刑司收编,如何到了范大人手中呢?”
萧祚眉目顷刻间压下来,再看那范统,“咚”一声跪下来,力道之大,让在座之人膝盖幻痛。
他重重地磕头,额头都肿胀起来。
一声声闷响之中,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来,高高地举起,双手有些发抖,字句却掷地有声,“臣斗胆,与诸臣联名上书,弹劾年乌衣年大人!”
年乌衣和萧祈的脸色俱是一变。
——
安岭之中,少女形如鬼魅,动若游鱼。
她刘海比以往长了许多,此刻堪堪遮住双目,只剩一只金瞳在不见天日的丛林中熠熠生辉。
三水许久没有见她穿着这样全黑的衣服,她向来觉得红色飒爽,始终爱在自己衣物中沾点红色,袖口要一抹朱砂,腰带点一缕猩红。
红色往往衬得她夺目而鲜活,如今她一身夜行衣,远远看来,倒是愈发沉稳与肃杀。
“你来得也太慢些,”三水笑着看她,怼一怼她肩膀,“你又被宫中什么烦心事拖住了?”
少女在她面前站定,摇一摇头,“别提了,我想要助萧祚将那中厅侍退路切断,好使得他全心全意站在萧祚这边,谁知萧祚故意要用什么婚房之类的说辞膈应我,耽搁些时间。”
三水听得意兴盎然,“上次赏春宴,他不还说出什么要娶我的话。你也真是的,趁他醉酒占他便宜,又将此事甩给我,章予,你也太不地道。”
“我不地道?”章予将手中的医书交予她,弯下腰凑近三水,“我这个不地道的人藏书阁里翻了三天三夜,有的医仙毒仙真是仗着我不用睡觉使劲使唤我。”
她嘴上抱怨,办事却干净利落,“喏,终于是给你找到了,你所需的可是这本?”
三水拿过来翻一翻,嘴角笑意更深些。她伸手捏章予的脸,“正是这本,我就知道交给你定是没问题。”
章予也毫不客气收下赞美,拍开三水的手又问她:“你如何得知藏书阁中有这本书呢?”
三水笑道:“这便要从你上次要我调查之事说起了,我如今已全然查清楚,这情蛊到底是谁给邴娇娇的。”
“哦?”章予兴致勃勃,“苗家少主,说来听听。”
“这就要你们赏春宴那日说起了。”
他向东叩拜,那是武安城的方向,悠悠青山,那里是他的家,又是他沉痛的过往。
他被至高无上的命运抛却,戏弄,谈不上好坏,到头来竟只想说原来如此。
命运常常苛责他,若前世因种下今生果,这似乎是佛教说法,他想,道家其实是讲求四大皆空的。
总之,他常怪罪前世的那个人,为何给予这样的一生,不见天日的秘窟、喜怒无常的主,爱而不得的迷恋,孑然一身的病体。
再向北叩拜吧,他弯下腰,那才是他长大的地方。
“原来是你。”忽然听得上方传来少女的声音,他立刻就听出是谁了。
他抬头望,双手依旧交握在胸前。
交错的树木之间,影影绰绰的月光,斑斑驳驳地落下。
空洞之中,他与她对望。
少女扶着树枝,双腿前后蹲着,一身银紫,在月光之下闪烁着星辉。而他只是缊袍敝衣,素灰的布料破漏百出,额前碎发翘出束带之外,头顶像是鸟窝。
云泥之别,天壤之隔,一如从前。
三水眉目收敛,喜悦全然褪去,换作格外震惊的神色,又说了一遍,“是你?”
他迟来地用袖子遮住脸,侧过头去,一如既往不敢迎面看她。
但三水已然认出了他,她喊他的名字:“苗篌?”
——
“是我。”灌木窸窸窣窣,苗篌从三水身后走出来,先是向章予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说。
章予起先没有想要扶他,因为涌入她心头的首先是背叛。
我们不是朋友吗?她好想问,我一直视你为朋友,你如何能做出将情蛊给邴娇娇,任由我变为任人摆布的蛊体这种事情。
章予感到恼怒,她想要永不原谅,即使事实上这个情蛊对她实在是没有效用。
苗篌身子弯得厉害,头几乎要向土里埋,迟迟不敢抬头。
三水适时说:“正是他帮我,让我知道了五水苦藏的秘籍,竟是在皇宫之中。”
于是章予又心软,在密室之中,他引章予发现了五水道长的密室,意识到这老头仙风道骨背后的阴毒心思;又助她炼傀儡术,救得无尘,终出密室。
他向章予说谢谢你,章予甚至没有回过一句谢谢他,这样想来,章予有些说服自己了,她也有亏欠他的地方。
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章予想,总该听他说一说。
章予便去扶他,拽着他的胳膊让他抬起头来,板着脸冷冰冰地问他:“你为什么害我?”
“我不是..."他终于站直身子,章予才发现他比上次消瘦了许多,两颊凹陷得像是血肉都流失了。
“我知道你不会中情蛊。”苗篌双手使劲揪着袖子,依旧不敢正眼瞧章予,“你过去误中过三水的情蛊,当时满青山都知道这件事。苗族长为你解了蛊,还教了你如何得以不中情蛊。你体内本就有能抗情蛊的血虫,你根本不会中邴娇娇的情蛊。”
章予转一转眼珠,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可她实在没有办法就这样谈什么原谅。
她问:“即便如此,你得知邴娇娇要害我,你为什么帮他?”
“邴娇娇说你被五水道长杀死了,他是骗我的,”章予忽然灵光一闪,像是赌徒翻开自己的最后一张牌,她有一种真相大白的恍惚感。
“他救了你,对吗?”章予出牌。
“你还是那么聪明。”苗篌肯定道。
章予用舌头顶了顶门牙。
漫长的沉默之中,三水忽然问,“对了,宫中已经传出来了,中厅侍范统弹劾摄政王年乌衣,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章予瞥一眼局促地站在一旁的苗篌,“苗篌在这里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三水说,“他是我的族人。”
苗篌倏得抬起头,混沌的眼中顷刻就满溢泪水。
三水还是那么袒护她的族人,不过自己只管相信她就是,邴娇娇将情蛊一事嫁祸给三水,实在是从一开始就步步错。
章予向三水解释:“萧祈不会相信萧祚和范统会面只是为了一处地皮,萧祚定然也可以猜得到。但是地皮是必须要的,我们要这片地有用,却还要留一步后手,那唯有弹劾年乌衣。”
三水蹙着眉头,“年乌衣权势滔天,在朝廷中根深蒂固,走一步棋是否太危险些。”
“当然危险,”这是毫无疑问的,“但越是根深蒂固,拔掉他就越能动摇萧祈的统治根基。而萧祈又当然想要拔掉他,年乌衣一日不除,他萧祈就永永远远只能披着龙袍做傀儡。”
听到傀儡二字,苗篌身形晃动了一下。
章予抬起手来,侧竖起食指中指,指尖仿佛夹着棋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心不古,置同袍犹斗兽
那章予就坐山观虎斗。
“萧祈要除年乌衣,就不能动范统;年乌衣要掌控萧祈,自然也会盯着范统,让他无法与萧祈走得近;而在范统眼中,年乌衣与萧祈又是沆瀣一气,他再也无法退回到萧祈那边,连带那封弹劾信上愿意签下名字的诸多臣子,也都将面临这样的命运。”
她一口气说完,却不觉得痛快。
若是天下果真如江湖,她只需背负身后两柄利刃,一柄斩虚情,一柄断妄念。输、赢,赤忱相见过的人,连恨都恨得干净。
为虚与蛇、勾心斗角,章予早已不记得她是否抗拒过这一切。
它就像是秋冬换季时候的风一样,要活下去,就要咽下凌冽,呼出热气。
三水在一旁看着她,从此处远眺,可见城楼静静矗立,不见烽火,唯有远山如黛,流云舒卷。
—小姐此行,欲往何处?
—去能护佑家人之处,去可守护友人之地,去解世间烦忧、平天下不平之处。
章予只消与三水对视,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虚虚握拳,拇指腹贴着食指甲,是举杯的动作,“女儿此去浪迹江湖,待归来之日,我主春秋。”
三水仰起嘴角,看起来却不太像笑。
唏嘘、欣慰、喜悦、悲伤...她问:“我们的计划还如常吗?”
“那是自然。”章予倒掉不存在的杯中酒。
其实一切都是小予算计中,爱上邴娇娇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大家有被骗到吗(跑掉)
—小姐此行,欲往何处?
—去能护佑家人之处,去可守护友人之地,去解世间烦忧、平天下不平之处。
“女儿此去浪迹江湖,待归来之日,我主春秋。”
这段是第二章两个小女孩离家出走的时候说过的话,热血搭子不忘初心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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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蛊语藏幽迷旧迹,棋行暗涌定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