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内帘幕低垂,孙仲言正襟危坐,萧苒则安静地靠在车厢一侧,心中却思绪万千。
变故突生,计划提前,希望花瑾能尽早收到消息,而自己即将踏入那座守卫森严的府邸。
卿卿,你到底在哪儿?
没过一会儿,马车停在两尊石狮之间,车帘被掀开,管家的声音传了进来:“孙大夫,到了。”
孙仲言深吸一口气,抬脚下车。萧苒紧随其后,肩上背着药箱,她微微垂首,视线落在身前三尺之地,姿态恭顺。
宋府朱漆大门前,两名身着劲装的卫士见有生人,立即横棍拦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何人?”
管家忙赔笑:“济仁堂的孙大夫,并他一个学徒,老爷吩咐请来给大少爷瞧病的。”
卫士的目光在萧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少年身形纤细,肤色暗沉,低着头看不清眉眼,只透着一股乡野小子的怯懦,倒也没看出异样。两人对视一眼,缓缓收起长棍,侧身放行。
孙仲言对着卫士微微颔首,脚步略显仓促地往里走,萧苒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府内景象,较之上次夜探时又添森严。四处可见巡视的身影,目光紧紧跟随着两人。
萧苒始终半低着头,却用余光扫过四周。
守卫人数比预想更多,分布亦暗合阵法,彼此视线交错,几无死角。
宋硕在防着什么?或者说,在藏什么?
穿过几重院落,管家将两人引至正厅。
厅内香烟袅袅,宋硕身着锦袍,坐于上首,面容严肃,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先落在孙仲言身上,继而缓缓移向后方垂首的少年。
孙仲言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草民孙仲言,见过知府大人。”
萧苒亦跟着俯身行礼,始终保持着学徒的恭谨姿态。
“有劳孙大夫跑这一趟。”宋硕放下茶盏,“犬子今日忽说,大夫此前开的安神药起了效用,这几日能稍安睡,也愿配合诊治了,故才急着请先生前来。”
萧苒心下一动。
宋之炎主动要求诊治?这与之前拒不配合、乃至被软禁的情形大相径庭。
是病情真有转机,还是……另有隐情?
孙仲言忙躬身行礼:“不敢当,此乃草民本分。”他言辞谨慎,背脊却已渗出薄汗。
宋硕起身道:“那便请先生随我来吧。”迈步时,目光似不经意般再次扫过萧苒,“这位是?”
空气骤然凝了一瞬。
孙仲言心头一紧,强自镇定道:“回大人,这是老朽的学徒,老朽思忖,公子之症乃神思郁结所致,非独汤药可解,若辅以针灸之道,或能收奇效。今日特带了金针并几味珍稀药材,行针时需他搭把手,故让他跟着来了。”
宋硕并未立刻接话。
他缓步走近,停在萧苒身前两步处。
一股混合着檀香与墨锭的气息压迫而来,萧苒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自己身上逡巡,心跳微微加快,却依旧垂着头,肩膀微微紧绷,摆出一副低眉顺眼模样。
孙仲言被宋硕那目光弄得浑身不自在,手心全是冷汗,连忙用脚踢了踢萧苒,故意斥道:“臭小子,还不快给知府大人行礼问好!”
萧苒会意,慌忙半蹲下去,头埋得更低,故意结结巴巴道:
“见、见过知府大人……”
孙仲言连忙赔笑:“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大人千万海涵。”
宋硕却未理会,只淡淡道:“抬起头来。”
孙仲言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萧苒却依旧镇定,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抬眼瞧了宋硕一眼,便又扭扭捏捏地低下头。
宋硕见她肤色暗沉粗糙,衣着朴素,又眼神怯懦,姿态卑微,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确实疑虑未消。
镇抚司的人此前来过,虽被暂时搪塞,但那个姓花的女校尉眼神锐利,绝非等闲之辈。这几日府外若有似无的窥视感,更让他如芒在背。
眼前这学徒……观其举止瑟缩,言语粗鄙,倒真像是乡野药铺里带出来的。
他缓缓抬手:“起来吧。”
“谢、谢大人……”萧苒连忙起身,孙仲言也如蒙大赦,暗中长舒一口气。
“孙大夫,请随我来。”宋硕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与此同时,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花瑾正听一名司卫急报:“花校尉,方才宋府方向驶来一辆马车,带回两人,瞧着其中一人倒像是大夫。”
花瑾蹙眉,计划在后日,怎会提前?难道是宋之炎病情骤变?还是……
敲门声急促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济仁堂那小学徒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话都说不连贯,只急忙将一张捏得发皱的字条递上。
花瑾一把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尚新:「济仁堂学徒已随师出诊,计划有变。」
是萧苒的字迹,清隽工整,即便仓促亦不乱。
花瑾瞬间明了,当即沉声下令:“传我吩咐,偏门、角门的司卫继续值守,密切监视宋府动静。其余人随我去宋府正门前街上待命,隐于市井,听我号令!”
“是!”司卫领命疾去。
宋硕引着孙仲言与萧苒穿过一道雕花月洞门,便到了东厢房院落。
此处守卫更加密集,几乎五步一岗,个个腰佩利刃,目光警惕。
萧苒半低着头,用余光默默记下守卫的数量与站位——前后各四人,院门两侧各两人,共计十人,且皆为精悍之士,想要硬闯绝无可能。
管家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混杂着药味与沉香的空气涌出。
屋内陈设雅致,却透着刻板的冷清。一扇紫檀木座山水屏风立在当中,将内室与外间隔开。
宋硕唤了一声:“炎儿。”
屏风后传来窸窣声响,少顷,一道瘦削的人影缓步转出。
宋之炎约莫弱冠之年,模样俊朗,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眼底满是化不开的郁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病弱憔悴之感。
“父亲。”声音也虚浮无力。
宋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孙大夫到了,好生配合。”
“是。”宋之炎应下,在桌旁椅上坐下。
萧苒微微抬头,在看见宋之炎时却是惊了一下。
此人,竟然有些面熟!
萧苒心中万分惊诧,面上却不露半分,只在心中飞快思索起来,她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此人?
孙仲言忙上前,示意萧苒。萧苒立即从药箱中取出迎枕,规矩地将其置于宋之炎腕下。
宋之炎淡淡瞥了她一眼,见她衣着粗陋、低眉顺眼,便又漠然移开视线,只当是寻常学徒。
孙仲言在对面坐下,三指搭上宋之炎腕间,闭目凝神。
宋硕负手立于窗边,背影挺直,目光却始终落在儿子身上,约莫半盏茶功夫,他开口道:“孙大夫,如何?”
孙仲言缓缓睁眼,又仔细观了观宋之炎的面色舌苔,方斟酌着道:“大人,从脉象看,公子心脉仍有些虚浮,肝气亦见郁结,但较之上次……似已稍有缓和。”他转向宋之炎,温声问道:“公子近日夜间睡得可还安稳?”
宋之炎眼神微动,低声道:“比之前辗转难眠……要好上一些。”
“饭食呢?”
“今日……稍有些胃口。”
孙仲言捋须颔首,对宋硕道:“既是如此,便是好转之兆。只是公子这症候,终究是忧思过甚、情志不舒所致。若欲速愈,除汤药调理外,还需……”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还需舒散心怀,莫要久居一室,时常往园中走走,见见日光生气,于身心皆有益处。”
这话说得委婉,却是花瑾与萧苒事先商议好的说辞。唯有让宋之炎有机会离开这被严密看守的东厢房,方有可能与他单独接触,或窥见府中其他隐秘。
宋硕听罢,沉默片刻,方道:“先生所言有理。”语气听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门外忽有轻叩,管家推门而入,快步走至宋硕身边,俯身在他耳畔低语数句。宋硕眉头微蹙,旋即恢复平静,对孙仲言道:“老夫有些琐事需处理,先生请继续诊治。炎儿,好生配合大夫。”
言罢,他随管家转身离去,却在门口停步,对候在门外的另一名仆役低声交代:“你在此伺候。”
那名仆役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俨然是个不会离开的耳目。
萧苒心头一沉,好不容易等宋硕走了,却又留下管家盯着,依旧没有问话的机会。
她攥了攥手心,与孙仲言交换一个眼神,孙仲言会意,起身道:“公子,方才诊脉,察觉您经络亦有滞涩。老夫略通针术,可否让老夫为您施上几针,舒筋活络,或可提振精神?”
宋之炎似有些倦怠,只微微点头。
“还请公子移步榻上。”
宋之炎依言起身,走向内室那张紫檀木榻。
孙仲言已取出针囊,对萧苒道:“取三寸毫针三支,二寸毫针五支。”
“是。”萧苒转身去取针,再回身时,右手掌心向上,借着递针的动作,极快地在宋之炎眼前一晃。
掌心正中,以眉笔淡墨写着一个字——
顾。
宋之炎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眼,撞上萧苒的目光,那眼神里早已没有学徒的怯懦。
他张口欲呼,萧苒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往门口一瞥,示意隔墙有耳。
宋之炎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顾?是指顾卿卿吗?眼前这学徒为何会写这个字?
他又看向正在准备施针的孙仲言,后者全神贯注,似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可上次孙大夫独自前来,此次为何带了个学徒?而这学徒,又怎会故意给自己看这“顾”字?且他方才眼神沉静清明,绝非寻常乡野少年,心中愈发疑惑,难道……
孙仲言捻起银针,在灯焰上微微一燎,温声道:“公子请放松。”
针尖即将落下之际,宋之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有些饿了。”
孙仲言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