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花瑾几乎是同时出声。
她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二位姑娘,我知你们心急如焚。可你们想想,今日我们登门质问,宋硕已然警觉。依他那般老奸巨猾,今夜必会加派人手,将东厢房围得铁桶一般。此时再去,非但探不到什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自投罗网。”
“那难道就干等着?”云裳声音带着颤意,“花校尉,你也听见了,那宋硕句句搪塞,分明知道内情!卿卿现在不知身在何处,是生是死……多耽搁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我……我实在坐不住——”
她说着,眼眶已红,握紧了手中的剑,甚至想直接闯入宋府,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只要能找到卿卿,她也在所不辞。
“云裳姑娘!”花瑾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她看着云裳泛红的眼睛,声音放缓,安抚道: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那知府府邸,不比寻常江湖门派。昨夜我们所见,仅是明面上的守卫。宋硕身为四品知府,可调动安庆守军,府中暗处不知还有多少布置。若贸然硬闯,莫说救人,只怕我们自己也要陷进去。”
云裳咬唇,指尖掐进掌心,情绪翻涌。她知道自己确实急了,卿卿如今生死未卜,她如何坐得住?可她也明白,冲动只会坏事。
她颓然地放下手中的剑。
花瑾说得对,若她真闯了宋府,不仅救不了卿卿,还可能将大家都拖入险境。
“对不起,”云裳眼中仍有水光,语气却已平稳许多,“方才……是我失态了。我太冲动了……险些连累大家……”
花瑾松了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云裳姑娘重情重义,何错之有?只是这世道……”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有时光凭一腔热血,是撕不破那层层罗网的。”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声音里透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怅惘:
“不瞒二位,我入镇抚司已有三载。像今日这般情形,早已不是头一回见——线索明明就在眼前,却被一堵高墙挡住。墙那边是权贵,是错综复杂的利益,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镇抚司虽专司江湖要案,可一旦触及庙堂,往往……也只能折戟沉沙。”
“我其实挺羡慕你们江湖中人,” 她转过头,看向云裳和萧苒,眼神真诚,“快意恩仇,剑指不平。不必瞻前顾后,不必权衡利弊,只问本心,只求公道。”她自嘲地笑了笑,“可这‘公道’二字,在这世道里,有时轻如鸿毛,有时……又重若千钧。”
屋内一时静谧,花瑾那双总是明媚飞扬的桃花眼,此刻竟有几分黯然。
萧苒静静看着她。
这位花校尉,从初见时便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一身青色官服穿得飒爽利落,笑容明媚,说话干脆,办案时敏锐果决。可此刻,褪去“镇抚司校尉”这层身份,她只是一个会对世道不公感到无奈、会对江湖潇洒心生向往的年轻女子。
身在庙堂,心却似乎更贴近江湖;手持律法权柄,骨子里却藏着侠客的热血。
这样的姑娘……倒是少见得可爱。
萧苒心中掠过这个念头,自己都微微一愣,随即她敛了心神,温声开口:
“其实……庙堂江湖,各有各的难处。九华派虽在江湖,亦有许多不得已。”她顿了顿,语气诚挚,“花校尉嫉恶如仇,身在公门却不失赤子之心,已属难得。”
花瑾一愣,随即失笑,眸光亮了起来,道:“二位姑娘放心,无论如何,顾姑娘的案子,我一定会追查到底,给你们,也给顾姑娘一个交代。”
“花校尉,我们明白你的难处,也多谢你愿意为卿卿的案子如此上心。” 萧苒温声道,“有任何需要我们的地方,花校尉尽管开口,我们定当全力相助。”
这番真情吐露,让云裳也有些惊讶。她一直觉得花瑾是个英姿飒爽、雷厉风行的女捕,却没想到她骨子里竟藏着这般率真的侠气,与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场中人截然不同。
云裳也重重点头,抱拳道:“花校尉,方才多谢你点醒我。你说得对,莽撞行事只会害人害己。这案子,我们听你安排。”
花瑾看着二人,眼中那点黯然渐渐被暖意取代。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绽开那抹英气的笑容,应声道:
“好!”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迟羽书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迟校尉,”花瑾立即问,“如何?”
“信已加急送出。”迟羽书解下披风,眉间带着凝重,“只是都督大人如今是否仍在池州,尚未可知。驿站已另派人往池州方向打探,最快也要明日才有回音。”
花瑾沉吟道:“既如此,我们也不能干等。”她转向云裳、萧苒,“我有个想法,待司卫们到来后,可让他们乔装成贩夫走卒、游方郎中,日夜监视宋府各门动静。我们四人则分头行动,在宋府周围几个关键点位暗中观察,看看有无异常人员出入,尤其是……与东厢房相关的。”
萧苒补充道:“还可留意府中采买、仆役的动向。若那宋之炎真在病中,饮食用药必有痕迹。”
“正是。”花瑾颔首,“另外,宋硕今日说漏嘴,说明他至少知晓顾姑娘的存在,甚至可能知晓部分内情。我们虽暂不能进府,却可从旁侧敲击,查查宋之炎平日的交友、行踪,看看有无其他知情者。”
迟羽书点头:“目前来看,也只能先这样,一边等援兵,一边暗中查探,双管齐下。”
计划初定,众人心中稍安。四人围坐在桌前,迟羽书摊开一幅宋府周边街巷的简图,又详细商议了一番分工。
花瑾站在萧苒身侧,俯身看向那张地图,伸手指道:
“此处茶楼视野最好,可望见宋府正门及东侧院墙。我去这里。”
萧苒微顿,抬眸看她,接口道:“那我就去西侧巷口的货栈,那里虽偏,但正对宋府后角门。”
云裳负责守在宋府北侧的僻静出口,迟羽书则负责去查宋之炎平日的交友情况,寻找是否有其他知情者。几人约定好联络暗号和汇合时间后,便各自准备,再次展开行动。
正当四人于安庆城中为顾卿卿下落焦灼奔走时,江湖之上,已然风起云涌。雁荡山血案余波未平,蓬莱岛骨片疑云又起,加之年关前后多地弟子离奇失踪,种种不安如阴云堆积。
次日午时,悦来客栈外马蹄声骤起,镇抚司卫士身着统一劲装列队而至,十余骑青骢骏马,当先一人身着锦蓝云纹箭袖官服,外罩玄色大氅,腰悬一柄镶玉长剑,却并非都督秦川,而是他的长子 —— 正缉云校尉秦翰。
迟羽书见状先是一怔,花瑾则下意识微微蹙起眉头。
这秦翰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尚算英俊,只是眉宇间带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见花瑾与迟羽书出来,他利落下马,目光先在花瑾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自认风流的笑:“花校尉,多日不见,风采依旧。”
花瑾神色平淡,抱拳行礼:“秦校尉。”三个字,客气而疏远。
秦翰似笑非笑,正欲再言,迟羽书已拱手打断:“秦校尉亲临,未知都督有何钧令?”
秦翰这才将目光移开,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
“二月初二将在峨眉山举办武林大会,都督大人已启程前往,江湖各派云集,镇抚司需在场维持秩序、监察动向。”他看向迟羽书,“迟校尉,大人命你即刻动身,赶往峨眉山汇合。”
他又转向花瑾,语气刻意放缓:“花校尉留下,继续追查安庆这条线。大人有言,眼下无直接证据指向宋知府,不可贸然要人。需找到确凿凭证,方可推进。”他顿了顿,跟着微微抬高下颌,“本官奉命前来,暂代迟校尉之职,协同查案。”
萧苒与云裳闻言,心中一沉,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失望。本以为镇抚司秦川介入能施压宋硕,不想仍是迂回之策,如今却是援军换将。
云裳按捺不住问道:“为何突然召开武林大会?”
秦翰这才留意到云裳与萧苒,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眉头微蹙:“这两位是?”
迟羽书简略介绍:“九华派弟子,云裳、萧苒。失踪的顾卿卿是她们同门,此番是协助查案。”
“江湖中人?”秦翰打量二人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道,“告诉你们也无妨。蓬莱岛那页残片现世后,江湖已暗流涌动,近来数桩暗杀案接连发生,死者皆毙命于奇特剑气之下,传闻与失传的 “紫电青霜” 有关。各派这才紧急召开武林大会,欲共商对策。”
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们九华派,想必也早接到通知了。”
云裳与萧苒对视一眼,看来很可能她们刚离开不久,师太就已前往峨眉山了。
秦翰接着道:“此案既由镇抚司接手,外人便不宜再参与,二位姑娘可自行离去。”话语虽是请辞,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