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久久回荡着,姜晚和萧苒心急如焚。
“我们……我们在下面!岩壁上!”云裳勉力扬声回应,声音带着颤抖。
听到回应,姜晚二人略松半口气,但心依然高高悬着。“抓紧绳子!我们拉你们上来!”姜晚吼道,与萧苒对视一眼,开始合力向后拉动绳索。
岩壁上,云裳整个人紧紧贴在沈岚身前,双臂环抱着她的脖颈,两人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温热的呼吸。冰冷的岩壁,湿漉的水汽,下方河中巨鲶游弋的暗影,与怀抱中的温热鲜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数三声,拔刀向上,”沈岚低头,声音略显沙哑,却又异常轻柔地响在云裳耳畔。“我们一起用力。”
“好!”云裳点头,运转起心法。
“一、二、三!”
沈岚“三”字出口,右臂猛地将“泣露”刀从岩缝中拔出!几乎同时,两人运气轻身,足尖在湿滑的岩壁上连点。
上方,姜晚和萧苒感到绳索一轻,随即传来有节奏的向上牵引力,心中狂喜,更是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向上拖拽!
“嘿——呀!”四人合力,绳索疾速回收。
岩壁湿滑异常,沈岚一手持刀,偶遇微凸处便迅捷点刺借力,另一手始终紧紧环着云裳的腰。云裳亦全力配合,娇小的身躯仿佛轻盈无物。
数息之间,崖边已然在望!
姜晚和萧苒看到两人冒头的瞬间,同时探出手,分别抓住了沈岚和云裳的手臂。
“上来!”
姜晚和萧苒合力一拉,沈岚揽着云裳,一个借力,两人终是双双被拽上了岸。四人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彼此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从索桥断裂到岩壁攀爬,数次生死一线,终究是闯了过来。
姜晚看着旁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紧紧靠在一起的沈岚和云裳,张了张嘴,“你们两个……吓死我们了……”
云裳闻言,笑着笑着,眼泪却滑了下来。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正静静望着她的沈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沈岚没有躲闪,缓缓收拢手指。两人掌心相贴,温暖互渡,无需多言,一切惊涛骇浪,仿佛皆在这无声的紧握中沉淀了下去。
四人拖着湿漉疲惫的身躯,在暗河岸边寻了处略干燥的岩石稍作歇息。云裳与沈岚将浸透的外衣脱下,拧干了水,稍晾了晾,又将半干的衣物重新披上。
稍作休整后,四人循着岩壁间的水流痕迹继续前行。
但闻水声渐渐变得空灵回荡,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众人皆被眼前景象震撼——一座穹顶洞厅赫然展开,数十簇高达数丈的水晶簇拔地而起,通体晶莹剔透,如同冻结了千万年的冰棱巨柱,又似神明遗落的玉石森林。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棱角分明,锐利指天;有的浑圆温润,层层叠叠。水晶尖端凝结着欲滴未滴的水珠,折射着不知从何处渗入的、极其微弱的幽光。洞厅中央,一片地下湖静静铺展,湖面平滑如镜,将上方林立的晶簇与微光尽数吸纳,再折射、散射出去,化作漫天漂浮游动的细碎光斑、流离光影。整个空间被一种朦胧、梦幻的瑰丽光华所笼罩,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静得诡异非常。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地方……”姜晚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环视四周,“除了翡翠,这儿……竟然还有这么大阵仗的水晶林子?”
云裳则被那梦幻般的光影所吸引,少女心性让她竟一时忘却了疲惫与后怕,只惊奇地环顾着眼前这一片瑰丽又诡谲的景象。
萧苒亦被震撼,只是更多了几分警惕:“这些水晶折射的光晃的人眼晕,大家小心点,莫要走散。”
沈岚的目光落在洞厅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座一人合抱的巨型水晶柱,柱身布满天然纹路,仿佛是整个水晶森林的心脏,吸纳吞吐着周遭所有的光华,显得既神秘又隐含威压。
她刚往前迈了两步,尚未来得及仔细端详时,身侧一根斜刺出的水晶棱柱恰好将一束从湖面折射来的冷光,投映进她的眼眸!
光斑一闪而过,并不刺眼,沈岚却觉得太阳穴猛地一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下意识地闭眼,抬手用力按压住额角。
“怎么了?”身旁传来云裳关切的询问,声音似乎隔着一层薄纱。
沈岚摇摇头,试图驱散那突如其来的不适感。待她再次睁开双眼时——
身边空空如也。
云裳、姜晚、萧苒……方才还近在咫尺的同伴,全部不见了踪影!整个瑰丽的水晶洞厅,只剩下她一人。
“云裳?姜师姐?萧师姐?”沈岚心头一紧,立即扬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洞厅内回荡,撞在水晶壁上,折返回无数重叠的回音,却无人应答。
下一瞬,她正前方那光滑如镜的水晶切面上,身影陡然扭曲!猛地浮现出几张面孔——惨白的、染血的、充满怨恨与痛苦的,那是她记忆中早已模糊,却又深深刻在灵魂里的影子,是那些曾在她刀下陨落的亡魂!
“啊!”沈岚惊呼一声,猝然后退,背脊撞上了冰冷坚硬的水晶簇。
四周的景象已彻底变了!所有的水晶簇、地下湖、迷离光影……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轰然消散。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吞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潮湿阴冷气息再次包裹了她,铁锈般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她低下头,手中紧握的“泣露”刀身上,正缓缓淌下粘稠的鲜血,沿着刀尖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红。耳边传来压抑的呻吟、刀剑碰撞的脆响、以及躯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她又回到了血薇楼的训练场上。
昏暗的火把光摇曳不定,映照出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与重伤哀嚎的同批杀手。她站在场中,浑身浴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叛徒!”
一声冰冷的、浸透骨髓的厉喝陡然炸响!
荆无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依旧是那身黑袍,依旧是那双毫无感情、仿佛看着一件失败兵器的眼睛。他字字如冰锥,刺入沈岚耳膜:“你看,你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这是你逃脱不了的宿命。你以为换了身皮,就能洗净这双手?”
“不……不是……”沈岚喃喃,想要反驳,喉咙却像被扼住。
刹那间,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在她耳畔叠加、交织、轰鸣:
“沈岚——纳命来!”
“求你,别杀我——”
“记住,你只是一把刀,一把最好用也最冰冷的刀……”
“杀手永远都是杀手,变了地方,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味儿……”
“你以为九华派那点温情,能盖住你一身血腥?”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响,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她的神经。沈岚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耳朵,踉跄着向后退去,却被一具尚未冷却的尸体绊倒,重重跌坐在地。粘稠的血浸湿了她的衣裤。
“哈哈哈哈——”凄厉又猖狂的笑声在头顶盘旋,“别做梦了!你逃不掉的!你走到哪里,死亡就跟到哪里!你珍视的一切,都会因你而毁灭!这是你的报应!你的诅咒!”
荆无影缓步上前,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他俯下身,冰冷的手指带着铁钳般的力量,猛地掐住了沈岚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涌上,眼前开始发黑。
“告诉你,背叛血薇楼,便是此等下场!魂飞魄散,永堕……”
“沈岚——沈岚——!”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如同穿透层层乌云,清晰地在她耳畔响起:“沈岚——快来呀。”伴随着少女的欢笑声,像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响在心底。
云裳?!是云裳的声音!
沈岚猛地睁眼,颈间那冰冷的钳制突然消失,荆无影和满场的尸体也如烟雾般散去。眼前不再是冰冷的训练场,而是……清澈的天光?空气也变得清新,带着山间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九华山!是九华山的山道!青石小径旁的樱花正开得绚烂,带着淡淡的清香。远处,九华派的飞檐在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
“沈岚——快来呀——!”云裳的声音更清晰了,带着笑意,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
沈岚循着声音往前跑,远处的山门前,云裳正挥着手朝她笑,姜晚和萧苒站在一旁,手里举着刚摘的野果。可就在她快要靠近时,耳边的欢笑声突然被刺耳的厮杀声取代,樱花花瓣瞬间被染成红色,顺着青石小径流淌。
九华派的山门被攻破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数十名身着血薇楼黑衣的杀手正与门派中弟子厮杀,银枪与利剑碰撞的火花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姜晚浑身是血,银枪拄在地上,艰难地抵挡着三名杀手的围攻;萧苒的衣袖被划破,手臂上渗着血,却仍死死护着几名年轻弟子;苏吟月与其他几位师姐师妹背靠着背,勉力支撑。更远处,南浦师父怒吼着与一名杀手僵持,青锋师父刀光如雪,却也被敌人围住……
而山门上方,一清师太正与一名身着黑袍、脸上覆着暗金面具的身影激斗!那是……九渊?!血薇楼总堂主!
“不——!”沈岚目眦欲裂,嘶吼一声,“泣露”刀瞬间出鞘,她刀光如匹练,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瞬间劈翻两名挡路的杀手,飞身冲入战局!
“沈岚?你还有脸回来?!”姜晚姜晚却猛地回头,厉声怒喝,眼中充满了愤怒与怨恨,“都是你!是你把血薇楼引来的!你看啊!看看师姐妹们!看看九华派!都是因为你——!”
萧苒也停下了动作,冷冷地看着她:“若不是你叛出血薇楼,他们怎会迁怒于九华派?是你害了我们!”
“是你害了我们!”更多的声音从四周响起,那些平日温和亲切的同门,此刻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怨毒。
沈岚愣在原地,如被万箭穿心:“不!不是我!我没有……我来帮你们!我们一起……”她一边机械地挥刀格挡杀向同门的攻击,一边疯狂扫视,寻找着那个最牵挂的身影。
终于找到了!
就在九渊与一清师太附近,一根折断的旗杆下,云裳被一名杀手反剪着双臂,正拼命挣扎。而九渊似乎察觉到了沈岚的目光,竟在激斗中猛地一掌震开一清师太,身形如鬼魅般掠向云裳,五指如钩,扣向她的天灵盖!
“云裳——!”沈岚肝胆俱裂,全身功力轰然爆发,“步虚声”催到极致,化为一道模糊的虚影,不顾一切地扑向九渊,刀锋直取其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