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见云裳恢复常态,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开,暗自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寨主那句“放大心中潜藏的情愫”却如同魔咒,在她心头反复回响。
原来那铃铛并非无中生有……那么,云裳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情感?是姐妹之谊,还是……如同自己心底那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的期待?这个念头让她心湖泛起滔天巨浪,一种混杂着希冀、忐忑与一丝甜意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
她看着羞窘不堪的云裳,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觉喉头发紧。
另一边,刘三也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神恢复了清明。他看着自己手里还举着的糯米饭勺,又看了看面前脸色黑如锅底、摩拳擦掌、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模样的赵刚,完全搞不清状况,讷讷道:“赵、赵镖头……你……你瞅俺干啥?”
“瞅你干啥?!”赵刚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一把夺过那碗饭摔在地上,怒吼道:“等上了路,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哈哈哈!”周围的镖师们见刘三那一脸懵懂无知的样子,再对比赵刚的暴怒,刚刚平息下去的笑声再次爆发出来。
苗女阿灵也在族人的安抚和解释下逐渐平静,看着萧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她那还有些别扭的情人拉走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总算有惊无险地收场,众人整顿好,辞别苗寨,再度踏上征程,车轮辘辘,终于驶入了那古夜郎地界。
路途之上,除了几个促狭的镖师仍意犹未尽地拿刘三开涮,逗得这憨直汉子面红耳赤、连连告饶之外,表面倒也风平浪静。
只是,细看之下,队伍里的氛围却与往日不同。
云裳一反常态,不再如欢快的小鸟般围绕在沈岚身侧,而是像只受惊的小鹿,悄无声息地躲在姜晚和萧苒身旁,或是借由检查镖车行李,刻意落在队伍后方。
她低垂着眼睫,连目光都不敢与沈岚相接,仿佛多看一秒,那日清晨自己大胆炽热的言行就会重新浮现,让她羞窘得无地自容。她心中惴惴不安,反复思忖:“沈岚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会不会因此讨厌了我?我……我该如何解释那并非全然是我的本意,却又似乎……不全是假的?”
万千思绪缠绕心间,让她只能选择暂时的逃避。
而另一边的沈岚,看似依旧沉静,实则心绪早已被身后那道躲闪的身影搅乱。
她握着缰绳的手比平日更用力几分,寨主那句解释的话亦如同魔音灌耳,在她心底反复回响,咀嚼出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甜意与酸涩。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去寻找那抹妃色的身影,确认她是否安好。
然而,每当云裳似乎有所察觉,怯生生地抬眼看过来时,沈岚又会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云裳的回避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她心上,带来一丝陌生的失落与无措。她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想告诉云裳不必在意,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生怕任何举动都会惊扰了对方,让那本就微妙的距离变得更远。
这般若即若离、欲语还休的氛围,在沉默中持续了数日。萧苒和姜晚见状,只得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
终于,在一天午后休整时,姜晚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故意拔高音量,朝云裳朗声道:“哎呀,这都几天啦,某个小丫头都快把自己缩成鹌鹑了!不就是说了几句……胡话,呃不,肺腑之言嘛!岚师妹又不是小气的人!”
这话看似在调侃云裳,实则清晰无误地传入了沈岚的耳中。
沈岚动作一顿,看向云裳那瞬间变得更红的耳尖,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她抿了抿唇,立刻接话,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温和:“……没错,意外而已,无需自责。”
云裳这才悄悄抬眼,正对上沈岚回望的眸光,捕捉到对方眼中那抹熟悉的平静,而非想象中的厌弃。心中绷了数日的弦,悄悄松了几分。虽然羞意未褪,但那份惴惴不安感,总算消散了大半。
又行数日,险峻的娄山已遥遥在望。山路愈发崎岖,有一段窄道紧贴着悬崖,仅容一车通过,下方是云雾缭绕的深谷。众人下马,小心翼翼牵行。
行至一处险要的拐角,碎石松动,云裳脚下一个趔趄,身形微晃。几乎是在同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已伸到她面前,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沈岚。她不知何时已靠近身边,动作快过思绪。
云裳微微一怔,随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那只指节分明、修长而纤细的手上。熟悉的温热与力量感传来,让她瞬间安心。
“谢谢……”她声如蚊蚋,脸颊微热,却不再闪躲。
沈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柔软与依赖,心头那最后一丝滞涩仿佛也随之化开。她收紧手指,虚虚拢住那只小手,低声回应:
“小心。”
沈岚却没放手,牵着她又走出十余步,直到脚下彻底平坦,才自然松开。
掌心分开的一瞬,云裳竟生出淡淡失落,她偷偷摩挲指尖,仿佛要把那温度留住。而沈岚负手前行,指节微蜷,也在悄悄回味方才的那一抹柔软。
一路上,镖队跋山涉水,穿行于云雾缭绕、古木参天的娄山之中。终于在约定日子的傍晚时分,抵达了娄山腹地。
此处两峰对峙,中间是一片略显开阔的平地,唯有一条樵径通入。平地尽头,一株巨大的香枫拔地而起,枝干如虬,似巨伞撑空。待走近些,还能看见四周矗立着几座风化严重的石雕,形制古拙,不似中原之物,倒像是一处被遗弃的古祭坛,周遭寂静得只闻虫鸣鸟叫。
柳如眉对照着羊皮地图,确认无误后,示意队伍停下。
“就是这里了。”
她让孙元取出了一盏折叠精巧的六角灯笼,碧纱糊面,绘有长风镖局赤旗徽记。
柳如眉向众人解释道,“雇主要求,将镖车置于此地,悬灯为号,我等自行离去即可。”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将如此重要的镖物,置于这荒山野岭、无人交接看管之处?这简直闻所未闻!
“大小姐,这……这能行吗?万一被人……”赵刚忍不住开口,满脸担忧。
姜晚亦瞪大了眼睛:“这……这雇主真是如此神秘。”
柳如眉神色坚定,摆了摆手:“镖行有镖行的规矩,这‘暗镖’常有。雇主既如此要求,又付重金,自有其道理。我们若窥视,反坏了信誉,咱们照做便是。让兄弟们卸车,挂灯!”
众人虽满腹狐疑,但还是依令行事,小心翼翼地将三辆镖车推到石雕旁。柳如眉让几人以藤蔓略作固定,又检查一遍灯笼,确认灯火随风不熄,但见那一点醒目的红色在苍翠的山林与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
沈岚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这镖箱内的东西,以及这神秘的交接方式,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且此镖究竟与血薇楼有何关系?为何血薇楼杀手突然出现却再未现身?她几乎抑制不住想要暗中潜伏下来,弄清究竟是何人前来接应。但转念一想,此行是应长风镖局之邀,九华派与长风镖局多年交好,自己若擅自行动,坏了江湖规矩,不仅会让柳如眉难做,更可能损害师门声誉。权衡再三,她终究还是按下了念头,沉默不语。
安排好一切,柳如眉不再停留,率领众人循原路下山,来到山脚下一座颇为热闹的镇子上寻了一处客栈落脚。
连日奔波,众人都有些疲惫。用过一顿还算可口的饭菜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柳如眉回到自己房中,刚解下佩鞭,忽听得门外传来“笃”的一声轻响,似风拂窗纸。她心中一凛,立刻警觉地闪至门后,凝神细听片刻,见门外并无异动,这才猛地拉开房门,赫然见一支羽箭钉在门板上,箭尾轻颤,箭杆上还系着一只织锦小袋。
柳如眉心下大惊,推门四顾,只见暮色四合,山风猎猎,哪有人影?她迅速拔下箭矢,打开布袋,发现里面竟是一千两银票,银票上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字:余下镖银,照付不误。
字迹瘦劲,无落款,无印鉴。
柳如眉倒吸冷气,她不敢怠慢,急召赵刚、孙元及九华派四人,将银两和字条示与众人。
“这……这就付清了?”孙元拿着字条,一脸难以置信,“我们刚回来不到一个时辰,对方是如何知晓我们在此落脚,又能如此精准地将银两送来?”
赵刚检查着羽箭和银票,摇头道:“箭是寻常猎箭,银子也是官银,看不出线索,真是奇哉怪也。”
姜晚咋舌:“好家伙,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付钱倒是爽快!”
“可是,这雇主莫非一直暗中跟着我们?”萧苒不禁蹙眉道。
柳如眉思索片刻,“此前一路上应当没有,不过我想他们应该在那娄山中等待,又见我们来到了镇上落脚也未可知。”
沈岚仔细地看了看字条,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心中暗暗思忖:镖队一行人下山来到镇上这一路,她曾不动声色地留意周遭,却并未发现任何踪迹。这来人必定功夫极高,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沈岚忽抬眼望向窗外黑黢黢的山影——那里,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夜色,遥遥注视这一切。
柳如眉心中虽也惊疑,但银货两讫总归是好事。她当即取出早已备好的银袋,递给九华派四人:“诸位妹妹,这是此番答应的二百两酬劳,一路辛苦,多谢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打算在此休整两日,逛逛这夜郎风物,后日便启程返回江州。几位若是暂无其他安排,不妨与我们一道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姜晚等人谢过,分派已定,众人各自回房。
沈岚却叫住九华派三人,道:“镖事已了,我需前往澜沧江,姜师姐、萧师姐、云裳,你们便随柳姑娘一道返回九华山吧。”
她话音刚落,云裳便道:“我随你一同去。”
姜晚亦笑道:“岚师妹,你这就见外了。咱们既是同门,自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有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的道理?”
“不——诸位实在不必为我冒险……”沈岚推辞道。
萧苒也温声接口:“沈师妹,你救我们的时候,可曾想过危险?你早已不是独行刀客,你是我们的同伴。一路上大家同生共死,此刻我们岂能弃你于不顾?此行虽险,但四人同行,总好过你一人独行。”
“可,此去路途遥远,前路莫测……”
“正因前路莫测,才更不能让你独自一人!”云裳打断她,语气带着罕见的执拗。
姜晚哈哈一笑,拍了拍沈岚的肩膀:“行啦,就这么说定了,咱们九华派四人,共赴澜沧江!”
望着她们毫无保留的支持,沈岚喉间微哽,她沉默片刻,终是迎着三人期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