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抬起头,眼神坚定:“弟子自幼在九华山长大,虽习武多年,却从未真正踏足江湖,经历风雨。此次护镖,正是难得的历练机会。弟子希望能借此行磨砺自身,增长见闻,也好……也好早日能独当一面,为门派分忧。”
自从听闻血薇楼的过往之后,云裳觉得自己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总是被保护在门派中,她要变得更强,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东西!
一清师太微怔,她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小丫头,眼中流露出慈爱与担忧。她本意是让经验丰富的姜晚,以及沉稳干练的萧苒前去。云裳武功虽已不俗,但心性单纯,江湖经验几近于无,她实在放心不下。
正当一清师太沉吟未决之时,诀明却是人未至,声先到。
“雏鹰总要离巢,方能翱翔九天嘛。”
诀明带着沈岚步入了大殿,方才他听弟子通报长风镖局来访,便知是协助走镖,又在殿外听到云裳毛遂自荐,便道:“小云裳既然有心出去闯荡,见识一下真正的江湖,这是好事嘛。”
一清师太闻言,便将方才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又道自己本意打算派姜晚与萧苒前往。
诀明看了看一脸期待的云裳,笑道:“总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于她的成长也并无益处。再说,还有姜丫头和萧丫头在,想必出不了什么大岔子。况且,沈丫头也要去澜沧江寻药引,路线嘛,刚好与镖队相同,正好可以让她们一同前往,彼此也有个照应。”
诀明便将“彼岸花开”之毒的药引一事说与了众人,几人听了亦是惊喜。
一清师太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也罢,既然如此,你们四人便随柳姑娘走这一趟吧。”
她转向柳如眉:“柳姑娘,这四位便是我九华弟子,姜晚、萧苒、云裳、沈岚,在弟子中武艺皆为上乘,一路上,还望多加照应。”
四人一一出列,同柳如眉互相抱拳致礼。
金如眉连忙拱手:“多谢一清师太!有四位女侠相助,这趟镖定能万无一失。”
一清师太的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此去路途艰险,一要注意安全,遇事先冷静,不可擅自冲动;二要守镖局的规矩,不可喧宾夺主;三要互相照应,同门之间,当以情谊为重。”
“弟子明白。” 四人齐声应道。
柳如眉看向四人,道:“此次从江州出发,镖队明日辰时在江州长风镖局集结,还请四位女侠收拾好行囊,午时一同动身前往江州。”
几人领命,便退出清心殿,唯有姜晚听到“午时便动身”时心中一惊,面上却并未表露,只同三人一同离去了。
“今日就要走?”苏吟月吃惊,脸上一贯的笑意被失落取代。
“嗯,许是一趟急镖,耽误不得。”姜晚走到自己的柜前,开始收拾行囊,动作间带着几分惯有的利落,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苏吟月默然片刻,随即像是要驱散什么不快似的,快步走到姜晚身边,开始帮她整理衣物。她将姜晚胡乱塞进去的几件衣服拿出来,仔细抚平褶皱,重新叠好,又检查着是否带了足够的里衣、袜履,口中絮絮叨叨:“南诏湿热,蚊虫多,驱蚊避瘴的药囊可带足了?换洗衣物要多备几套……你这人,总是这般粗枝大叶,出门在外,也不知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姜晚停下动作,看着苏吟月为自己忙碌的身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不是不知道,近两个月来,吟月家中来信频繁。苏吟月爹娘本就对她投身武林、久居九华山颇有微词。上月来信更是直言,希望她早日归家,言语间已隐隐提及,苏父正在为她相看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只待她回去就要定下来。
而每一次收到这样的信,苏吟月总是这般,初始蹙眉,随即便会将信收起,从不主动提及,亦不曾明确表态。这种沉默,反而让姜晚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她性子爽直,最不喜这般猜来猜去,可面对吟月的心事,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一个不慎,便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未曾捅破、却又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眼看自己此行至少需数月方能归来,姜晚心中的担忧与急切再也按捺不住。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仍在为她整理行囊的苏吟月,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犹豫:“吟月……你家中……近来可还好?”
苏吟月叠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还好。”
姜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知她又在回避,忍不住追问道:“那……上次伯母信中提及的……让你回家之事……你,是如何想的?”她问得有些艰难,目光紧紧锁在苏吟月脸上。
苏吟月终于停下了动作,抬起头,对上姜晚带着担忧和探究的眼神。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有些飘忽:“……我亦不知。”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我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很难改变。我不想回去,不想嫁与一个素未谋面之人,过着被安排好的生活……可是,该如何与他们说?直言不讳,只怕会惹得他们更加恼怒,彻底断了我的归路……”
她看着姜晚紧蹙的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走上前,伸手轻轻抚平姜晚的衣领,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了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我不会不声不响就嫁掉。倒是你,此行路途遥远,凶险难料,你需得全心应对,万不可为我这点事分心。再说,我的心思……”她顿了顿,耳尖微红,娇嗔道,“你当真不知?”
姜晚心口一震,像被什么柔软却滚烫的东西击中,所有的担忧、焦躁,仿佛瞬间被这句话抚平。她握住苏吟月的手,缓缓牵至心口。
“我知。”
苏吟月抿唇,眼眶还红,却忽地笑了,抽出手一把捏住姜晚的耳朵,道:“你也给我记住了,完好无缺地回来!”
姜晚失笑,心里的石头却悄然落地:“放心。”声音也跟着恢复了往日的爽朗,“听闻南诏那边多佩戴银器,待我回来,定给你带最好看的银饰!”
苏吟月被她逗笑,嗔道:“谁稀罕你的银饰……”话虽如此,那笑意却直达眼底,带着满满的甜意。
另一边,沈岚的屋子简朴,行囊更是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碎银,以及从不离身的“泣露”刀。她正折叠着布巾,门被轻轻叩响。
叶清尘端着一个不大的包裹走了进来。
“沈师妹,”叶清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她将包裹递上,“这里是一些我平日配制的丸药。白色瓷瓶里是金疮药、解毒丹等行走江湖常用的;青色瓷瓶里的,是师父根据你目前情况调整的,用以压制‘彼岸花开’毒素的丹药,若觉体内有异,可服下一粒,或能缓解一二。”
沈岚接过,心中感动:“多谢叶师姐,沈岚铭记。”
叶清尘浅浅一笑,柔声道:“路上保重,万事……小心。”她在得知药引已有下落后亦很惊喜,只是此去路途遥远,凶险难料……但愿这些药,能护沈岚一二。
她……定要平安归来才好。
次日,清晨的九华山,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笼罩着苍翠的山峦。九华派古朴的山门外,一清师太独自静立,素色的道袍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她深邃的目光投向山下蜿蜒曲折、最终消失在云雾深处的官道,久久未动。
“她们想必已在江州启程了吧,”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诀明走到一清师太身侧,开口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一清师太轻轻叹了口气,并未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是啊,该启程了……”
诀明捋了捋胡须,眼中透着了然:“是在担心云裳那丫头吧?”
一清师太缓缓开口,“若论武艺根基和临机应变,云裳在弟子中已算佼佼者,只是我所忧者,并非这些。”
诀明闻言,很快明白了一清师太所想,便道:“你是说,云裳的身份?”
一清师太点点头,看向诀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宁静,也怕触及某个深藏的秘密:“你也还记得吧,当年我在山脚下发现她时,虽只是孩提,但那身襁褓的用料、那枚质地温润、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有的玉佩……都昭示着她的身世恐怕并不简单,绝非寻常山野人家因贫苦而弃养。这些年来,云裳展露出的武学天赋,更是远超同龄人,仿佛……仿佛血脉中便流淌着某种传承。”
这才是她真正放心不下的根源。一个身世成谜、可能牵扯未知过往的孩子,贸然踏入纷繁复杂的江湖,就如同将一颗明珠投入暗流,福祸难料。
诀明听罢,神色却依旧平静,他看向远方翻涌的云海,意味深长地道:“老林啊,我明白你的忧虑。但正因如此,她才更需要出去走这一遭啊。”
“如今的世道,看似有桃源,实则哪里有能真正隐于江湖之所啊。艰险无处不在,若因惧怕未知的风险,便将她永远庇护于山门内,与精心培育一株温室之花何异?不见风雨,不历世情,她永远无法真正成长,也无法面对那可能迟早会到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因果。”
诀明语气温和却坚定:“有些路,终究要她自己走。有些谜,或许也只有在江湖中,才能寻得答案。”
一清师太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目光穿过晨雾,仿佛望向遥远的江州,轻声低语道:“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