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语气平静,甚至没有握刀,可那几名弟子却被那冰冷的气息摄住,心生怯意。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却又是骑虎难下,谢筝色厉内荏地喝道:“以多欺少又如何?对付你这种——”
“哦?以多欺少?山人我怎么不知道,咱九华派什么时候兴起这套江湖混混的规矩了?”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诀明不知何时已站在练武场旁,手里还拿着一卷泛黄的医书,脸上带着他那惯常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那几名挑事的弟子一见诀明,顿时气焰矮了半截,讷讷不敢言。
“谢丫头,上月考校,你的‘回风拂柳’只练到第三式,就急着找人试剑?”
“师父,我们……我们只是担心……”谢筝试图辩解。
“担心?”诀明挑了挑眉,打断她,“担心什么?担心沈岚是血薇楼来的,会害了大家?”他摇了摇头,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九华派开门收弟子,看得不是她的过去。一个人过去如何,并不能代表全部,重要的是她如今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又是否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众弟子,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师太既然点头让沈岚留下,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你们所担忧的那些,她难道会想不到?既然师太已有决断,你们便该相信她的判断,专心自身修为才是正道。整日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于武道、于心性,有何益处?”
谢筝被问得说不出话,低下头不敢看决明的眼睛。她身后的两个弟子脸色更白,再没了刚才的嚣张。
诀明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你们都回去好好想想。再让我瞧见谁无事生非,山人可就要让她尝尝我新配的黄连败火汤了。”
几人如蒙大赦,连忙收剑,灰溜溜地跑了,围观的弟子也渐渐散开了。
沈岚拱手:“多谢诀明师父。”云裳和叶清尘亦感谢诀明及时解围。
诀明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谢我作甚,时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说罢,目光又转回沈岚,补充道,“沈丫头,明日辰时,来百草炉找我。那‘彼岸花开’的毒,似乎……有点眉目了。”
亥时已过,山月如钩。沈岚独自坐在静思崖的孤松边。
远处灯火渐熄,连蝉声也倦了。她将刀横于膝上,指尖碰到冰凉的刀鞘,耳边想起谢筝方才那句“割错脖子”的话——血薇楼的影子,如同一根钉进她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也藏不住。
“原来你在这儿啊。”
轻软的嗓音从月影里浮出。
云裳抱着一只小酒坛,坛口封着红布,她踢了踢裙摆,坐到沈岚身侧,递过酒坛:“桃花酿,不醉人,厨房李婶儿酿的,可不许说是我拿来的哦。”
沈岚看向云裳,愣了愣,接过酒坛,低头啜饮了一口,甜味混着淡淡花香在舌尖绽开,确实不烈,却暖得眼眶发酸。
“为何信我?”她声音低哑,目光迷茫地落在远处山脊,“有时,连我自己……都不敢信。”有的时候,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不知道这双沾满鲜血的手,还能不能……握住别的东西。
“其实……我也不知道。”云裳低下头,玩弄着腕间的五色丝,声音低了几分,“也许,我们有一点同命相怜吧。”
沈岚微微一怔。
云裳抬起头,望向夜空,眼神里带着些许飘渺:“我也是个孤儿。是师太当年在九华山脚下捡到我的,所以,我自小就在九华派长大,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知父母是谁,山门外的事,亦统统没印象。”她顿了顿,看向沈岚,目光清澈而真诚,“我第一次见你,你昏迷不醒,奄奄一息,就觉得……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不像坏人。你的眼中有痛苦,有挣扎,但没有……那种纯粹的恶意。”
沈岚沉默地听着,心中那道最坚硬的冰层,似乎被这温柔的话语凿开了一道缝隙。
良久,沈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低声道:“我在血薇楼……曾有一个,唯一的伙伴。”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沙哑,“我原没有名字,荆无影从一个叫沈家村的地方带走了我,那里其余人都死了,所以……我便当自己姓沈。而她,只有名字,她叫‘岚’。”
云裳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于是我们共用这个名字,她长我几岁,像我姐姐,也像我自己。跟我一样,她也无时无刻不想逃离那个地方,”沈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痛楚,“我们约好,谁有机会逃出去,就替对方好好活下去。后来……她死了,任务失败,尸体被拖回楼中,而我,却逃了出来。”沈岚说着,只觉桃花酿的甜味在喉咙里渐渐发苦。
云裳静静听着,眼里浮起雾气,却倔强道:“那就替她活下去,也替你自己,重新活一次。”
手背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沈岚僵了一瞬,没有抽回。月光下,两只手腕并在一起,五色丝线交叠,像一条无声的纽带。
“云裳。”她轻声地唤着,生怕惊扰了今夜的月色。
“嗯?”少女偏过头,发梢拂过沈岚的肩膀,带着淡淡的山茶花香。
沈岚突然觉得云裳似乎骗了她,这桃花酿如果不醉人,为何她却仿佛醉了一般。她并不太懂得离别的意味,哪怕是在血薇楼中,她看见尸体被抬回来的“岚”时,才意识到自己唯一的同伴永远的不在了,震惊、愤恨、痛苦、绝望,滞后般的一样样袭来。而就在此时此刻,这片静谧的月光下,她看着眼前的少女,脑海中没来由地闪现出一个不成念头的念头,若有一天她也将与她分离,可这念头光是一闪现,她的心就不受控制的钝痛起来。这失控的感觉令她百般不解,也令她张皇失措,这似乎早已超出了一个杀手的理解范围,而这突如其来却又百般缠绕的情思,最终却也只是化作了一句轻轻的:
“谢谢你。”
次日辰时,晨露未晞,沈岚依约来到百草炉。
药庐内依旧弥漫着熟悉的草药清香,诀明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边角卷曲的古籍蹙眉沉思,手边还放着几个颜色各异的药钵。
“来了?” 听到脚步声,决明头也没抬,依旧埋在书中,只是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神色收敛了几分,多了些医者的专注。
“这几日我反复推敲,结合你先前提及的药理,总算有了一丝头绪。”
沈岚的心微微一紧,屏息凝神。
诀明继续道:“此毒阴寒燥烈交织,盘踞肺腑深处,寻常解毒之法难以根除,反而可能激其反噬。需得以一味至阳至刚、却又蕴含生机的奇物为引,方能将其‘引导’而出,再行化解。”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岚,“这味药引,名曰 ‘血翡翠’ 。”
“血翡翠?”
“嗯,”诀明颔首,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纸,递给沈岚,“你来看这个,”
沈岚接过,只见那纸上画着一株血色的苔藓,攀附在一块暗绿色的石头上。
“这东西并非真正的翡翠玉石,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血色苔藓,只寄生在澜沧江畔特定矿脉的翡翠原石之上。据古籍残卷记载,此物吸纳玉石灵气与地脉阳火,形如凝血,触手温润,是化解阴寒奇毒的圣品。十年才生一钱,它是我眼下唯一能想到的‘彼岸花开’克星——以毒引毒,以血洗血。”诀明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只是,这东西生长之地隐秘,且澜沧江一带地势险峻,苗疆巫蛊混杂,绝非善地。你可愿前往寻觅?”
沈岚盯着纸上的 “血翡翠”,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澜沧江远在千里之外,路途艰险未知;喜的是终于有了解毒的希望,终于有机会……彻底摆脱血薇楼的阴影。去,是搏一个生机,但前路必定艰难险阻,但若不去,哪怕身已离开血薇楼,却始终被其所缚。
沈岚指尖微蜷,起身拱手,目光坚定:“师父指点迷津,沈岚万死不辞。”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亦是新生必须付出的代价。
“就知道你不会退缩,”诀明扬眉,捋了捋胡须,目光赞许,正要细说那血翡翠可能出现的具体特征与采摘之法,忽有一名弟子前来禀报,言道长风镖局有人来访,一清师太请诀明前往清心殿相见。
与此同时,清心殿内,气氛庄重而不失温和。
一位身着劲装、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正对一清师太抱拳行礼。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眼神明亮,行动间自带一股干练之气,正是长风镖局总镖头柳乘风的长女,柳如眉。
“长风镖局柳如眉,拜见一清师太。”她声音清脆,语速略快,显是常走江湖之人,“家父命小女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我镖局接下了一趟重镖,需护送一批货物前往夜郎国。此路途遥远,家父深知九华派诸位女侠武艺高强,为人正直,特命小女前来,恳请师太能派遣几位弟子沿途协助,以确保万全。酬劳方面,必不会亏待。镖礼二百两,另赠门派弟子来回车马。”
长风镖局位于江州,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与九华派此前亦有过合作,每次镖局有重要镖事且缺人手时,便会请九华派弟子协助护镖。
一清师太尚未开口,站立在一旁的云裳眼睛却亮了起来。她上前一步,拱手道:“师太!弟子云裳,请求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