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小雨细如丝,远方雷声翻滚,乌云卷到山巅,土墙院子里一片寂静。
茅草屋檐下走出一位男子身影,他无视正慢慢变大的雨滴,神色肃穆地将各个房门落上了锁。
咔哒——
阮南竹用手往里推了推,确认屋子锁好后他抬起头打量着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一些回忆再度浮现眼前。
待他打量一圈后,余光里出现一抹浅蓝色身影。
“决定好了吗?”
柴叔的遗言并非让他们下山报仇,可眼下的两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阮南竹敛下双眸,望着天边坚定道:“决定好了。”
来势汹汹也好,藏于人海也好,天涯海角,他定要找到背后之人,给柴叔报仇。
“好。”
屋檐下,身穿灰色衣裳的男子接过旁边女子递过来的斗笠和包袱,随后两人踢脚迈向了大门口。
大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最后转身缓缓合上了门扉。
大门关上瞬间,依稀还能瞧见院子里主人们生活的场景:—位头发发白的老者坐在凳子上含着笑意择菜,从他身后走过一名拿着米糠的女子走到鸡圈旁边,将手里米糠洒向里面;待女子喂完鸡,灶房门口伸出一名男子朝女子喊道:“洛轻云,快过来帮我生火!你捡的什么柴,快把我熏死了!”
女子回头走向灶房,快到门口又转身抱起几块劈开的柴火走进灶房。
随着大门关上,里面所有的视线被隔开。
......
山里的生活,平淡里带了点自然的喧嚣。
开了春的山里多鸟叫,柴叔曾说过若是夜里听到阳雀叫声一定要翻个身再睡,虽然阮南竹不明白此举何意,问柴叔他也说不个所以然。迷蒙中他听到了那个阳雀的叫声,在竹床上翻了身又被响声吵醒。
这竹床本是夏日用来纳凉之物,只是眼下的他的屋子住了别人,所以他住进了晾晒草药的杂屋。这屋为了方便通风,房梁极高,冬寒夏凉,四处漏风。
昨晚柴叔交代过他,今日柴叔下山送草药,让他照料一下家中牲畜和那名女子的吃食。
阮南竹通过窗户看到了外面天色,一把掀开被子起身梳洗。
推开门外面天光大亮,阮南竹伸了个懒腰,懒腰伸完他推开灶房的门,走到土灶旁边拿起角落里的干杉树枝——这种树枝干了后用来当引火物特别易燃。
生好火后他烧起了锅,把给人的、给鸡的、给猪的和给看门狗大黄的食物一一下锅煮好。
他一般先喂鸡,因为母鸡前几日刚孵出了小鸡崽,刚破壳的小鸡崽们浑身毛茸茸的,像一个个会行走的毛球一样,甚是可爱。阮南竹调好鸡食来到了鸡圈外,篱笆墙围起来的鸡圈里母鸡已经带着自己的小崽子在慢慢找食物,一群小鸡崽在叽叽喳喳不断叫唤,但他不觉吵闹。
他把米糠调好的鸡食倒到鸡圈里面,开口招呼道:“吃吧吃吧,今日有点晚了,请诸位多担待!”
大黄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院子里动静,从围墙土洞里钻了回来,撒着欢跑到了阮南竹脚下不停摇着尾巴磨蹭。
“行了行了大黄,一会就到你了,别急,别急呀。”
阮南竹脚步被大黄绊住,只好安抚它。
安抚到一半,阮南竹想到院子里从未养过狗,睁开眼,入眼是陌生的房梁吊顶。
只是梦,可惜是梦。
又梦到了在老虎洞里的过往,床上的人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从他跟洛轻云下山后,频频梦到自己还住在老虎洞里,鼻腔里隐隐传来酸意,阮南竹深深吸一口气,有多久了,刚下山那段日子几乎每日都是哭醒的。
收拾整理好自己,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迈着步子来到了旁边的屋子,扣响了房门没有人应声。
他们下山多日,从山下的乡镇辗转来到了最近的雄州远扬城。
一路上洛轻云深入三教九流四处打探黑衣人消息,她拿着其中一人的短剑问遍了城里的各个武器行和铁匠铺,都声称并没有见过该武器的样式,不知道出处。
武器行找不到下落她便拿着那张莲花火焰纹四处打探,可无一人见过这样的花纹,不知门派不知身份信息。
跟早出晚归的洛轻云相比,阮南竹从客栈里醒后便拿着自己的招牌前往闹市摆摊看病,他竖个牌子当野大夫看病开方子,来找他看病的也多半是上街买菜的阿娘大爷。
刚下山的两人势在必得要找到凶手下落,但人海茫茫,两个人一个记忆全失什么都想不起来,一个从小山里长大甚少接触江湖,两个人如同尘埃掉进了砂石中毫无所获。
身上的银两却是越来越少,两个人决定精打细算起来。
闹市街上从晨间人来人往到了晌午日头最毒辣时刻人群渐渐消散,阮南竹用袖口擦了擦额间汗水心里估摸着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再来看病便打算收摊,等下午凉快些再出摊。
待他收拾好准备返回客栈时,他边上的猪肉摊子大哥叫住了他:“唉,小兄弟这是收摊了,今日怎的收这么早?”
阮南竹见这猪肉摊大哥裸着胳膊膀子,肩上搭了条深青色手巾,满脸胡须脸上横肉会随着他剁肉时颤动,瞧着是个不拘小节爽快的人,阮南竹朝他微微颔首:“见这日头要起了,回去避一避暑。”
“害,甭回去了,来我这,我这棚子容纳的下。”
见对方十足爽朗热情,阮南竹不好拒绝便钻进了那猪肉摊棚子里。
一进棚子里,生猪肉味迎面而来,味道说不上多腥,只是有点浓烈,阮南竹轻轻握拳放在了鼻尖下。
“小兄弟眼瞧着不过才十七八岁,怎么没有去医馆当个伙计煎药工什么的,将来也好直接当坐堂医啊。”
听到对方的询问,阮南竹垂下手礼貌回道:“多谢大哥关心,只是小弟并不是本地人士,也不会在此地久留,出来行医只是挣点微薄路费罢了。”
那屠夫听完,取下肩上手巾往摊子上的猪肉挥了挥,赶走了上方正在盘旋的蚊蝇,了然道:“这样啊。”
那屠夫又道:“我见你有时会拿着手上图纸询问那些找你看病的妇人,能冒昧的问一下兄弟是在寻找什么下落吗?”
阮南竹垂下眼游移几下,心里暗道原来此人竟在默默观察自己,心中思量一番,便拿出了那拓印的莲花火焰纹。
“此纹便是贤弟失散多年的兄长身上胎记,我与兄长分别多年早已忘却长相,只依稀记得他的胎记样式,遂找人画了下来打听他的下落。因为家中老人皆仙去,小弟亲眷只余下兄长一人,只为寻亲罢了。”
那屠夫接过图纸细细看了起来,随后他又皱着眉头打量起阮南竹,看见阮南竹脸上的失落不似作假,他眉头双双抖擞一下再度低头仔细查看起图纸来。
“你这花纹......不曾见过。只是这寻常胎记都一般形状,你这胎记样式实属少见。”
“唉——”阮南竹叹息一声拿回图纸,他就知道靠这纹路寻人不过如大海闹针。
只是他同洛轻云讨论过,要不直接在老虎洞里坐等他们第二波的人到来,到时直接盘查背后之人下落。可是,第一批的人知道了他们的下落,第二批的人见第一批的人皆死在他们手上,那后面派出的杀手武功只会更高不会低,这样对两人的性命都是一把悬而未决的铡刀,他们不愿等哪天分开后再见的是对方的尸首。
再者在山里坐以待毙的日子实在难熬,没了柴叔的老虎洞实在过于凄冷,最后两人一商议,决定下山复仇。
他们找不到对方,对方也找不到他们。
“不过像你这样的找人确实难于上青天,一时半会怕是很难寻到。不如在此地找个医馆当个大夫,存点银子买个宅子娶个娘子,一边成家立业一边打探亲人下落呗,何须搭上全部身家,执着一个虚影。”
前面一番话阮南竹听着也认同,后面那句娶娘子一下便让他的脸上一热,他眨着眼面色稍显慌张:“这个...娘子...成家一事对于小弟来说还不着急,多谢大哥关心。”
屠夫瞧他这样,知道小年轻不禁逗,只见他眼珠一转,心里想到一个地方。
“话说咱这远扬城,地处中原边缘,南下是潇湘,往左隔了两座城便是蜀地。地理位置也算是通都大邑,城里自然少不了五方杂处之地,更别提那繁华胜地了。”
“繁华胜地?”阮南竹不明白屠夫意思,重复着他最后的话。
“咳咳,就是那人来人往最繁华、各方消息最灵通、各派势力最密集之地——西城烟花巷。”
“烟花巷?”阮南竹依旧不明白屠夫意指何处。
他自幼在山里长大,下山也多是跟在柴叔身边,连同他跟眼下的屠夫还有之前的其他人打交道的场景,都是他暗中模仿柴叔得来的。
只要下山柴叔便看的严,不许他独自乱跑,幼时他下山见到那些新奇好玩的小玩意,时常被吸引了目光看呆了去,柴叔卖完草药便会给他买上许多。
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山下的世界太有意思了,人们是那样热闹,伙伴是那样多,食物是那样丰盛......
只是有一次,他趁柴叔不注意偷偷跑到糖画摊子上看别人画糖画,没有见到他人的柴叔以为他一人先回了山上,于是匆忙上山走的太急摔伤了腿,自那后他便不再抛下柴叔一人乱逛。
柴叔不让他去的地方他绝不会踏足半步。
“没错,你要想,烟花巷里每天汇集了各个行业各个地界的人,说不定就有谁见到过你图纸上面的花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