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叔的步子不大但缓慢有力,脸上风霜藏不住,但是一双洞察世事的双眼却异常炯炯有神。
“小竹,给这位姑娘道歉。”柴叔来到了洛轻云床前,手上拐杖搁置脚边,他对上洛轻云的视线,露出个温和的笑颜。
“姑娘刚苏醒过来,身上的伤本就惊心动魄,深入骨髓,她能忍住这些疼痛本就不易了。再者姑娘的脑袋由于受到重创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心里肯定恐慌。有一些颓败的念头也是正常,身为医者,我们要多些体谅。”
阮南竹见柴叔进来,立马起身将凳子让给他,上前扶着柴叔坐下后他撇了下嘴环抱起双手立在一旁。
床上阮轻云听见了柴叔的那段话,她朝着柴叔看去,眼里平静无波就像一滩毫无生机的死水。
生亦何哀死亦何苦,她眼下跟个废物有什么区别。阮轻云说不上来,她本能的排斥这种感觉,排斥这种什么都空白的一片,排斥这种躺在床上像个废人的感觉。
“废物!废物!”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斥责的声音,阮轻云面色一变,双手抱住头额头青筋乍现眉头紧锁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
她不是废物,她不要当废物。
见她如此,床边的柴叔和阮南竹神情一变,柴叔立马起身抓住她死死掐住自己脑袋的双手,出言转移她的注意:“姑娘放松,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说完,看见阮南竹已经把装着银针的布袋拿到了跟前,柴叔接过打开,一排银针出现。他用眼神示意身侧的阮南竹,后者领会上手将床上女子的双手遏制住,同时避免女子乱动让腹部伤口崩坏他用自己的大腿压制住床上女子正在不停扭动的双腿。
柴叔取下银针,在洛轻云头部各个关键的穴位一一施针。
片刻后,床上的人已经平复,头上的银针布满。阮南竹松开了禁锢,查看她腹部的伤势,还好,伤口没有裂开。
依照柴叔的吩咐,阮南竹退了出去继续熬药,屋子里只剩柴叔跟洛轻云两人。
洛轻云张开眼,心中那股焦躁之气消散,脑海里也没了另外的声音。
见她睁开,柴叔缓缓开口:“姑娘醒了这么多天,可曾参观过老夫的院子?”
洛轻云眼珠幽幽转动,对上了柴叔慈爱的眼神。醒后每日这位老者都会来她床边询问她伤势,自从知晓她失忆后开始便下山帮她打探家人情况,可全都一无所获。
参观他的院子?她还不曾出过这个屋子。
洛轻云头上扎了针,她眨了眨眼回答了柴叔。
时辰一过,柴叔取下银针,把阮南竹熬好的草药端来给洛轻云慢慢喝下。洛轻云看着那碗漆黑如墨的药扫过柴叔和蔼的注视下全都喝下。
“老夫这院子虽然简陋,但是院外景色却是极好,姑娘躺了这么久,不如起身去外面转转?”
从前怎样已经无法更改,以后如何又太遥远,都不及过好眼下。
洛轻云看着床边坐着满脸温和笑意的柴叔和一旁站着一脸无所谓的阮南竹,缓缓开口:“好。”
自洛轻云能出房门外出后,阮南竹对洛轻云说的最多的话便是下达命令。
“把药喝完。”
“去外面晒太阳。”
“起来把鸡喂了。”
美其名曰,不能让其白吃白喝。阮南竹早上煮粥便让她刷锅;他喂猪便让她喂鸡;他采药她便抗锄头......
从她醒后,柴叔一直给她找家里人,问她的家里人情况她一片空白,只是在阮南竹的书桌前看到了云字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叫洛轻云。
找不到她的家人,她又失去了记忆,柴叔跟阮南竹也不能把人就这么送下山,于是,老虎洞里,阮南竹多了个沉默寡言但力气很大的跟班。
......
时间来到傍晚,残阳下,菜地里,鼻尖萦绕着的血腥味提醒着两人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洛轻云停止回忆,抬眼看向对面的阮南竹,开口道:“送柴叔安息吧。”
晚风一起,两人身上都有了凉意。
对面的人有了动作,阮南竹的眼眶渐渐湿润,一字一句:“你胡说什么,柴叔没有死。”
阮南竹说完不看对面的洛轻云蓦地起身,嘴上念叨:“我去拿起死回生丹,我会配。”他一边所一边往院子方向走去,没走几步,洛轻云叫住了他。
“小竹,柴叔已经死了。”
洛轻云扶剑起身,腹部那里传来一阵阵疼痛,她脸上丝毫不显,风吹起她脸颊两侧的秀发——这是为了挡住她额上的疤痕阮南竹和柴叔给她剪短的发丝。
她拨开挡住双眼的发丝,语气冷静:“你来送柴叔最后一程,我来寻找线索。”
“洛轻云你给我闭嘴!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如此冷漠?你知不知道若不是为了救你,柴叔和我才会频频下山采买女子所需之物,不然又怎么会暴露了踪迹被仇家找上门!”
阮南竹转过身一副回过神的表情,他疾步来到了洛轻云的面前,责问她:“你若是一心寻死又为何要挣扎着活命让我们救你,你可知这十几年我跟柴叔鲜少与外人接触,在此深居简出,若不是为救你,又怎么会暴露。再者你既然武艺高超为何没从他们手上救下柴叔......”
阮南竹已经明白,他们的生活从将洛轻云带回老虎洞后就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他刚刚,失去了这世上的最后一位亲人。
洛轻云面前的阮南竹眼眶通红,悲痛欲绝,脸上的泪水打湿了被晚风吹到他脸上的发带,洛轻云缓缓伸手一边开口一边欲替他拨开脸上的发带:“是我来晚了。”
“你别碰我!”阮南竹一把拿开了洛轻云的手,终于,洛轻云体力不支,倒在了一旁。
在洛轻云身形倒下去的那瞬间,阮南竹表情惊变,立马俯下身查看起她的伤势。洛轻云伤口再次变得狰狞,将将愈合的疤痕重新裂开来。
原来她身上不止那群黑衣人的血,还有她自己的......
“洛轻云!”阮南竹慌乱中呼喊着她的名字,撕下衣摆给她包扎,然后查看起她身上其他的伤势。
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纵横交错的伤口,阮南竹手一顿,他呼吸一紧下巴抖动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
阮南竹没有资格怪洛轻云,他其实在怪自己。
怪自己为何来的如此慢;怪自己为何要下山;怪自己为何要提议包粽子......
“对不起...是我,都是我的错,啊......”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放在了他的脸颊上,他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双手握住脸颊上的那只手,将脸整个埋了进去,双肩耸动,像个无助的小兽。
“对不起洛轻云......不要怪我......”
不要怪罪我,不要丢下我。
手心间有不停涌出的热泪,洛轻云伸出另一只手,搭上了匍匐她上方正在痛哭流涕的阮南竹的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这是洛轻云第一次看见阮南竹流泪。
一向天真散漫的青年捧着她的手痛哭失声,消瘦的身体在晚风中更显单薄。
洛轻云知道他们师徒二人在此隐居另有隐情,自己是突然闯进他们世界的不速之客。若非他们,她只怕早就变成了一缕孤魂。她虽然没了记忆,不代表不懂感恩之心。
该道歉的不是他,该说对不起的也另有其人。想到这里,洛轻云的眼中流出一抹冷意。
那些加剧在他们二人身上的痛苦,她必要仇家付出千倍万倍代价偿还。
阮南竹没哭多久,他扯出里衣袖子擦了擦脸,然后搀扶洛轻云起身。动作缓慢语气沉闷鼻音厚重:“身上哪里还痛?内里可有不舒服?”
洛轻云摇了摇头,最后两人一起看向了柴叔的尸体,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两人头顶上,高悬于天际,冷清又疏离。
阮南竹从前很喜欢在夏夜里搬出凉床在院子里赏月,那时柴叔总会给他默默点好驱蚊的艾草让他专心赏月,月亮永远是月亮,你开心时看它它在那里,你难过时看它它还是在那里。
眼下阮南竹只是觉得这月亮无情,睁着眼在天上不知看了多少悲欢离合,依旧高高在上不问世事。阴晴圆缺也好,无非是心境二字不同罢了。
回到院子里,阮南竹先给洛轻云的伤上了药后便开始清理柴叔,洛轻云上好药后回到菜地里,将那几具黑衣人尸体翻来覆去查找线索。
他们衣着统一,身上并无令牌之类的东西,除了其中一人身上有莲花焰火纹身,其余任何特别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男子后肩上的那枚莲花焰火纹,洛轻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隐约觉得自己以前见过。
最终,她连皮带肉割下来那快地方,将这枚纹身牢牢记了下来。
院里堂屋,阮南竹已经给柴叔穿戴整齐。最后,他们将柴叔葬在了小院不远处的山坡上,下葬那天下起了小雨,如同洛轻云第一次走出房门那天一样。
那时她本想就这么自暴自弃当个废物算了,一个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柴叔不这么认为,他给她一一介绍着小院的布局,告诉她院子里正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鸡们的名字;还告诉她屋后菜园里有他精心养护的中草药......他说他的日子确实看着清贫,但是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吃喝都出自自己的手,各种细微末节中都暗藏着生活的趣味。
柴叔告诉她失去记忆没关系,过好眼下每一刻才是主要。洛轻云似懂非懂,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她不在执着于失去的记忆,而是专注于眼下正慢慢恢复的身体。
只是柴叔走的太突然了。
就好像本该源源不断向外面流淌的泉水突然戛然而止,洛轻云和阮南竹两人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