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课上应该还没讲到,每个鬼域都有锚点,只要摧毁锚点就能回到现实。”
春意喧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刀和苹果在他手里都显得小,看他动作似乎也并不轻松,一个苹果给削成n面体。
“那林子里全是鬼,我杀穿了才给你们捞出来。”
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来:“薛莱他们呢?”
“他们比你消耗大一点,各自送回本家治疗去了。”
“哦。”我接过苹果,啃了一口,感受着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寻常的感觉今天却让我觉得格外奇怪。
“你又是怎么回事,忽然就好了。”我尝试着用对话转移注意力,不过这也是我眼下最好奇的问题。
此人忽然从那个黑鬼影无面人变成超级大帅哥,属实让人惊讶,不过看他对我的态度没什么变化,我也就没有什么不适应,至少沟通方便了许多,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好事一桩。
“鬼域里有一尊现世神,活的,是整个林子的养分来源,你们见到的大大小小的神像都是它下的崽,我吃了它的心,自然快速发育,破茧成蝶。”
我点点头,这个理由还是蛮动听的。
我喜欢这样的故事,拨云见日,重获新生。
但是我却在自己的故事里走着下坡路。
这么想着,忽然就觉得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喉咙发痒,几乎没有犹豫,我立即从床上跳下来,冲进卫生间,吐了。
我几乎要把胆汁吐出来。
我在呕吐物里看见了刚刚被我吞下去的苹果碎块,还没来得及被我消化,我的胃在排斥它。
我实在不知该作何感想,把它冲掉了。
一抬头,镜子里的我脸色差得像新死的鬼,这段时间貌似又瘦了一点,脸颊也清减下来,现在的我跟薛莱比起来,真不知道是谁更像小白脸。
一转身,差点撞上春意暄,也不知是他走路没声音还是我吐得太忘情,这么大一只跟个棒槌似的立着,吓得我大叫一声,差点摔倒。
“胃不舒服?”他扶住我的肩,把我带回病床上。
“可能吧。”我皱眉,看了眼已经死在垃圾桶里的苹果,其实我的胃并没有不适,苹果吐出来以后就安安分分地待着。
我说:“也许是苹果的问题。”
春意暄挑眉:“不要随意污蔑苹果,一个一个给你挑的,没有坏的。”
“那可能是睡久了?”
“你也才睡了四个小时不到。”
我惊讶地“哦”了一声。时间这么短是我没想到的,按照小说和电视剧里的剧情,我最起码也得躺上一天一夜。
春意暄就笑,他以前就总能猜透我的想法,现在更是演都不演。
笑够了,他又拿起削苹果的小刀,在手指上擦了一下,划出一道血线:“我有一个猜测。”
“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
我看着他手指上慢慢有血珠凝聚起来,第一反应竟然是动了动喉咙。
随后我的胃开始蠕动,两腮也跟着发酸。
“怎么样?”他把手举到我鼻子底下,晃了晃。
那不是普通的血腥气,而是腥味中夹杂着潮湿的甜香,引得人心里发痒,胃里发慌。
我瞪他:“拿开。”
“真不要?”
“除非闹饥荒,否则我不可能让它进嘴。”
春意暄把手拿开用纸包上,那香气果然散了,他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热水。
校医院的电热水壶不知多久没刷过了,我看着杯底,那里晃动着一些水锈,真恶心。
我任由眼泪落进杯子里。
两种水融在一起分不出你我,同根同源的东西,本就同样恶心。
“你他妈的。”我抬头看春意暄,泪水铺满了视野,看不清他的表情:“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团模糊的人影发出一声叹息,倾身过来,把我抱住。
他的体温很低,于是这个拥抱并没有它应有的温暖,但是他很用力,我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从他西装外套的褶皱里传来。
万般无奈。
我好像很难好起来了,明明正在走进人生美好而充实的新阶段,但我却随着秋天的到来,早早地病了。
“我要回家。”我说。
很多事情,我只能选择逃避。
春意暄给我批了三天的假,于是我们当天下午就坐上了飞往家乡的飞机。
也不知道爸妈在不在家,看到春组长又会作何反应。
不对,现在不应该叫春组长了,要叫春副部,简称春部。
我也是见他给我批假批得这么爽快才多问了一嘴,一问吓一跳,这老小子趁着我昏迷的四个小时,杀进了文法部老领导的会议室,舌战群儒,单刀赴会,扭头斩了十三猛鬼,用厉鬼头颅换了这么个官职。
牛逼。我无话可说,只能给狠人哥竖起大拇指。
“你多大?”我关上飞机的小窗,扭头问,顺便往春部头顶瞟了一眼,嗯,很茂密。
“干嘛?觉得我德不配位,还是嫌我年纪大?”春部虽然身居高位,但还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我总觉得他在逗我玩,但是也不是每次都能参透他话里的意思。
“就问问,总觉得你其实没比我大几岁。”
“那是你的错觉,其实我都快比你大了一轮了。”
我一皱眉,觉得这个形容可小可大,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
“等等。”我按住他作乱的手:“如果我没理解错,你现在还不到三十?”
他点点头:“鄙人不才,年芳二八。”
“……”。他妈的二八是这样用的吗?我完全服了。
“春部真是年轻有为呀。”我假惺惺地恭维他,端起不存在的空气酒杯朝他敬酒。
“哪里哪里,我国发展还是得看少年,今天的李同学,日后的李局呀。”他也举空气酒杯,跟我碰杯。
随后我们两个相对傻笑,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三个小时一晃而过,我感受着飞机降落时耳道传来的刺痛,说:“我觉得我跟你还是不一样的。”
春意暄没说话,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扭头看我,随后伸手帮我捂住了耳朵。
虽然我依旧很疼,但是好像莫名好了一点,随着疼痛的加重,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的耳膜要爆开了。
但其实没有。
飞机落地,滑行,停下,春意暄把手收回去,说:“确实不一样,我有一种猜想,但还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调查亲属关系。”
亲属关系。这个词很微妙。
我家属于亲情淡薄的那一类,爷爷奶奶在我初中就去世了,姑姑伯伯和父亲闹掰,葬礼之后就没出现过,而我母亲根本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个人,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外公外婆,或者其他亲戚。
寻常节日我们家里也没有走动的习惯,从记事起,我的家族就只有三个人。
但是父母的陪伴好像也渐渐变少,初中的记忆已经模糊了,高中阶段我干脆就没见过他们几面,也不知道那个小酒庄有什么跨国跨省的大生意,两人一年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出差。
我有时候也很想他们,但很快就不想了,毕竟生活里的各种情绪,都比泛黄发灰的思念来得鲜活。
当站在家门口掏钥匙时,我才有“真的到家了”的实感。
老式居民楼,楼下老太的烧柴味,换剪子换菜刀的吆喝……这些东西都离我太远了,明明才过去一个月,就好像和这些刻在记忆里的东西生了罅隙。
安置完行李,擦把汗,正好五点半,楼上大爷又开始放《浏阳河》。
我才觉得这老腔老调这么教人怀念。
“左邻右舍不嫌吵?”春意暄问,扒在阳台看楼下老太劈柴。
“习惯了,其实每天也就放半个小时,时间也还行,不扰民。”
“现在还有老人家劈柴烧水啊。”
“也是习惯吧?你看那花坛边上被火烧得漆黑。”
“我今晚睡哪?”
我刚要回答,忽觉不对,这话题跳跃太大了点,差点就要脱口让他跟我挤一床。
我把他上下打量一遍,觉得这家伙巨大一只,我那小床估计是挤不下,只能委屈一下我老爹老妈的床了,希望二老不要突然回家。
我指指大房间,告诉他副部级当然要请进主卧,我的小床可盛不下大佛。
他就笑,问我要不要去吃饭。
走啊。
上次心情这么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杀千刀的死鬼我日你爸爸。
今天星期四,我们很自然地走进了一家红色店铺,点了一堆以油炸鸟类尸体为主要成分的食物,然后那个死鬼就眼睁睁看着我吃了一根薯条当场吐到虚脱,自己一个人包圆了所有食物。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第三次发出灵魂拷问。
“真的是忘了。”他都没脾气了,一脸无奈:“情绪跨度太大,一下子没想起来,下次不会了。”
“你最好是。”
他风卷残云地吃完两个汉堡,开始往我这边侵蚀,卷走了我两个翅根还有一盒鸡米花。
正当他要进攻我的红豆派时,我实在不忍直视,偏开头看向窗外,问:“你说你对我的情况有猜想?”
他点头,咬了一口红豆派,随后整张脸皱起来。
“甜得发齁,你怎么喜欢这种东西?”
“第一,我没有很喜欢,第二,你不喜欢还吃这么欢?”
我的胃在空虚而猥琐地扭动,简而言之就是:我饿到萎缩了。
“别废话,到底是什么?”我不耐烦地捂住胃部。
“我原本以为你应该和我一样,是被鬼同化的人类,但是根基目前的观察,我觉得你更像是血脉觉醒。”他说着,擦擦嘴,把横亘在我们中间的垃圾堆拨开。
“你也许原本就不是人。”他说。
好吧。
我点点头,觉得自己现在什么都能接受了,这个狗日的世界,每一次意外都在刷新我的底线。
我说:“我快饿死了。”
他叹气。他今天好像格外喜欢叹气,我不喜欢他这样,也不喜欢这些叹息声背后的含义。
“少叹气,叹一口少一口。”我冷冷地说。
他纳罕地看我一眼,偏过头去,笑了。
“行了,你现在没那么容易死。”他笑完,捞过我的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又摸了摸我的脉搏:“壮得像头牛。”
“鬼不会被饿死,但是会因为饥饿陷入疯狂。”
我看着他的手,苍白发灰的皮肤,下面埋着黛色的血管,里面流淌着让我渴望的东西。
“很多研究表明鬼实际上并不需要进食,但是它们确实疯狂地渴望鲜血,就像是它们的灵魂里有什么东西,一定要用血液来安抚。”他拍拍我的头,示意我回神。
我陡然起身,心脏狂跳,不敢看他的脸,自顾自地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他知道我在觊觎他。
他知道我在馋他的血肉。
我就像一只野兽,盯着人家的血管想入非非。
我几乎要厌恶这样的自己。
“李云白。”
他忽然出声。
我停下脚步,用尽平生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表情,企图让微笑看起来自然一点。
但是那个死鬼根本没有给我看起来正常的机会。
头刚回到一半,我忽然感觉眼前一黑,脚下一轻,刚要大叫,却感觉唇上一重,微凉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大脑皮层,把我所有未出口的声音堵回胃里。
一口血就这么渡了过来,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我的本能反应也没有,咽喉下意识地吞咽,接受了他的好心赠予。
耳边响起两声轻哼,似乎是愉悦而满意的小调,他撤掉捂着我眼睛的手,视野一下子亮起来,脚也落到实地。
他低头对我笑,忽然吐了下舌头,展示了他舌头中间横亘的伤口,还有满嘴尖牙。
胃里倒是妥帖了,我却很久说不出话来。
“你这是强抢民男。”
春意暄把手伸进我口袋里摸钥匙:“你如果这么想就纯粹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我明明是精准扶贫。”
“我贫吗,你就扶?”我难以理解此人的脸皮厚度,按住他的手,从另一边口袋掏出钥匙给他。
“想扶就扶。”他对着锁孔:“贫穷是相对的,看到比自己穷的人就帮助一下,多少是个美德……”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春意暄的话和门的吱呀声一起戛然而止。
“怎么了?”我想探头往门里看,却被他单手拦到身后。
紧接着,门忽然大开,门内的人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声音里带着惊喜。
“呦,怎么回家啦?”女人绕过春意暄和我对视。
“……妈。”我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这么一句。
“回家也不先说一声,要不是我跟你爸今天临时回家拿东西,否则都碰不上你。”她牵起我的手,微凉的触觉让人颤栗:“这是你朋友吗?看着挺成熟,年轻有为的样子,请进请进呀!”
我得脚仿佛在原地扎了根,一步也挪动不了了,女人拉了两下没拉都,就扭过头来笑着看我,说这是怎么啦,这脾气闹得没头没脑的……
春意暄捏了捏我的肩膀。
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
女人还是笑盈盈地看着我。
她身上漫溢着潮湿的香气,她背后的家里藏着巨大的黑影。
她手上没有再用力,我轻而易举地把手腕挣脱出来,抹了把脸,手上的水却越来越多。
女人就站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春意暄,脸上惊疑和不解交织,还有欲言又止。
我难过地抽噎两声。
“春意暄,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