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并不是一个多雨的城市,但这场雨一连下了很长的时间。
江长青做完手术的那一天晚上,江惟回了家。第二天,在他的极力劝说下,舒月同意了关门,陪他一起去医院看江长青。
他们一家没有把江长青要做手术的事告诉任何亲戚,哪怕是过年期间跟家人团聚时也忍着没说,唯一知道江长青要做手术的外人是徐明,所以这一天里,江长青也只接收到了徐明一个人的慰问。
第二天早上看到舒月和江惟时,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好想吃饭。”
这两天他都在靠输液维持生命体征,嘴里寡淡无味,有些受不了了。
“忍着。”舒月很无情地说,“喝水就好。”
江长青痛苦地皱眉,说:“我要跟我妈说你不让我吃东西。”
舒月转向江惟,笑起来,问:“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江惟也笑,没说话。
“哈哈——嘶,哎哟,好痛。”江长青笑了两声,又急忙捂住自己的肚子。
中午,江惟跟妈妈在医院的饭店吃了餐午饭。舒月跟以前一样在肠胃问题上格外严格,并没有让江惟听江长青的话给他带碗汤。回到病房后,舒月坐在床头陪江长青一起看电视,江惟独自一人走到病房外。
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江惟向最远处走去,站到窗户旁边,给余春发消息。
【土豆丝】你现在有空吗?
【蠢蠢】有啊有啊
【蠢蠢】怎么啦,是不是想给我打电话?
江惟笑了笑,给余春打去一个视频电话。
“喂喂?嘻嘻。”接通电话后,余春笑着对镜头打招呼,“你现在在医院?”
“嗯,在陪我爸。”江惟抬起头,四处望了一圈,又低声说,“我好想你啊。”
“我也好想你。”余春也放低了声音,“我好想回青城找你,可是我昨天答应了周末要跟舍友出门。”
“那你就去陪他们嘛,没关系的。”江惟侧头看向窗外。这里的视野比病房好,透过窗户能看到厚厚的乌云、和密密的雨。
余春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跟你说,这学期的作业特别多,别的不说,光是那个英语课就够烦了,又要我做视频又要我pre,还要每两周写一篇作文,还有网上的试卷要做,我感觉我要忙死了。”
江惟听着余春的抱怨,眯起眼笑了起来。余春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真想什么都不用干地活着。”
“我也想。”江惟轻轻说。
余春又陷入一阵沉默,安静地看着他。他也安静地看着余春,看着看着突然鼻头一酸,眼泪猝不及防地流了出来。
“我去。”他赶忙抬手抹掉眼泪,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
余春在阳台上蹲下了,神情里含着一种浅淡的难过。
江惟的心脏有缓缓的一阵钝痛,他摸了摸胸口,若无其事地对余春说:“你觉得这学期学的东西难吗?”
“有点难。”余春说,“而且我上课总是走神,容易漏听。”
江惟知道以前的余春上课是很专注的,愧疚地没有去问余春为什么会走神,只是说:“我相信你,你肯定能学好的。”
余春轻轻笑了笑,说:“嗯,就算为你这句话我也要好好学。话说……你还记得赵涵吗?”
赵涵是他之前的辅导员,江惟没忘记。他问余春:“记得,怎么了?”
“赵涵她……她好像把你退学的事情跟你们班的班长说了。”余春看着江惟的眼睛,说。
江惟愣了愣,片刻后才问:“你怎么知道?”
“今天上数分的时候,你们班的班长问我。”余春又道,“问我还记不记得你,我说记得。他又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里了。”
“我说不知道。他就凑过来跟我说,他昨天去问了辅导员,辅导员告诉他,你退学了。”
余春话音落下,江惟立刻道:“说了就说了吧,没什么的。”
班长总是要了解班上所有成员的情况的,会因为一直没见到他去问赵涵也无可厚非,辅导员把事实告诉班长,自然也没有什么过错。
“虽然你现在可能不太在乎吧,但我还是有点不舒服。”余春微微皱起眉,“我担心他把这件事传遍整个专业,也不想看到其他人议论你。”
“习惯就好了。”江惟安慰似的跟余春说。
余春盯了他好久,没说话,眼里流转着一股哀愁。
江惟笑了笑,问余春:“你今天没作业?”
“有啊,不过我打算晚自习再写。”余春顺着他的话说,“早上光上课已经很累了。”
江惟点点头:“确实……那你舍友有没有睡觉?”
余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没,怎么了?”
“那你陪我打游戏吧。”江惟说,“记得戴耳机,别让他们听到我的声音。”
余春有些难过地抿抿唇,说了声好。
在余春的陪伴和自己的琢磨下,江惟的游戏技术已经逐渐精进——他本来就算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人,通常情况下,学起自己愿意学的东西不用花费太大的力气——几局游戏里,他的表现比以前亮眼不少。
与他相对地,余春的操作有些畸形。江惟看得出来,余春可能还沉浸在那种挥之不去的、像雾气一样的难过里。所以他一直试着帮余春分散注意力,甚至有些不像自己地用“你不行啊”这种话来调侃余春技术的退步。
余春也能体会到江惟的用心,但是他的的确确是始终恢复不过来。
打游戏打到一点四十,余春准备去上课。他今天心情不太好,让舍友先走了,自己在后面慢慢缀着。
这节课是专业课,他们班不跟江惟原先的班级一起上,但是在同一栋楼的同一层,因此上楼的时候,余春还是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保研的同学。
“嘿,蠢蠢。”他们跟他打招呼。
余春点点头,露出一个微笑,偷偷加快了脚步,想快点到自己的教室里,不愿意面对这些人。
一个上学期军训时跟他关系还不错的男生凑到他身旁,问他:“寒假回青城了吗?”
“回了。”余春小声答。
这个时候,他突然开始后悔,后悔当初军训时主动成为副排长,也后悔曾经的自己参与班长竞选的行为。他想,自己如果不做这些,认识的人就会少,那现在也就没人会来跟他搭话了。
“那那个谁,江什么来着?哦对,江惟——”
余春咽了口唾沫,微微低头,视线扫到自己的鞋尖。
“——江惟不是也住青城吗?你有没有见到他?”男生问。
余春跟江惟关系好,这不是什么秘密,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就能发现,上学期江惟还在时,他们经常坐在一起,还会时不时陪彼此出去玩。
更何况,军训时,这个男生就站他和江惟的后排,基本每天都在目睹两人的聊天。
余春沉默了一会儿,答:“没见到。”
这句话甫一出口,就刺痛了他自己的心脏。他发现江惟真的很坚强,能大大方方地跟街坊邻居提起退学的事,而他自己,则根本做不到。
“哦,好吧。他也把你删了是吧?”男生看上去有点失望,“我本来还想知道他退学之后在干什么的。”
余春轻轻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问:“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你不好奇吗?”男生不以为意,反问道,“不好奇就算了,你难道不觉得他有点那个吗?退学了也不跟周围的人说一声,一下子就把我们都删了。”
“那如果换成是你,你会说吗?”余春问。
男生显出一副纠结的神情:“呃……”
“再说了,人家做什么跟你又没关系。”余春依旧平和地说,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也跟我没关系,所以我不好奇。”
话音落下,他也走到了自己的教室门口。他跟男生礼貌地说了声再见,从后门走进教室,找到空位坐下。
这个位置靠窗,他掏出教材放在桌上,转头往窗外看。给江惟打电话的时候,他看到青城在下雨,湖城这边没下,却也是一片阴翳,气压很低。
本来余春已经习惯了身旁没有江惟的校园生活,可今天下来,他又开始想念江惟。
上学期的数分课,江惟和他坐在一起。江惟上课时常走神——他一开始以为是江惟够聪明,不愿意听老师讲,等江惟退学了才恍然明白过来,其实是江惟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每次江惟把意识从不知何处拉回时,总会摇摇头,然后偏过头来问他:“刘元刚刚讲了什么?”
他把知识点告诉江惟后,江惟会温柔地说一声谢谢,然后对着教材和黑板研究起来。等余春觉得江惟应该研究透了,想跟江惟聊聊天时,转过头,却发现江惟又在发呆。
那时,他们的座位是靠墙的。每次发呆,江惟都只能看着前方同学的后脑勺,或是雪白的墙壁。偶尔余春会好奇,发呆的江惟,脑海里会是什么样的?是像教室里同学的后脑勺一样密密麻麻,还是像那堵白墙一样空空荡荡?
“余春?余春!”身后的人用笔戳他的背,他回过神,发现整个教室的人都在看他。
他怔愣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迎上老师的视线。
“你是余春是吧?”老师问。
他点点头:“是。”
“点名的时候最好还是别走神哈。”老师低头,在名单上涂抹了一下,“我差点给你记旷课。”
余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点完名,老师开始讲课。第一节课一般都是课程介绍,没什么要认真听的内容,所以余春又开始走神。
江惟不是个很循规蹈矩的学生,他是会旷课的,余春知道的就有四五次。一般来说,江惟不去的都是思政军理这种课。有几周,他们年纪的形策课排在周五下午,江惟只去了第一节,后面的都没去。
由于他们专业本来就是个课业繁多的专业,晚上的时间段又要用来上自习,所以白天的课排得特别满,几乎很难有空闲。故而当实在太累时,余春也会旷课。
有一个周五下午,余春和江惟都没去上形策,两人在宿舍楼打水时遇见彼此。余春问江惟想不想跟他一起出去逛逛。
江惟笑着说:“我生病了,身体不舒服。”
江惟的声音里带着厚厚的鼻音,余春听也听得出来他应该是感冒了,便没再邀请,只让他好好休息。
可现在想一想,他觉得江惟应该不是感冒,而是刚刚哭泣过才对。
想起这些,他感到一种姗姗来迟的如梦方醒。是啊,那时江惟刚刚哭过,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
他又想到中午打电话时,江惟那一滴涌出得毫无预兆的眼泪。
嘴角突然尝到一点咸涩,余春回过神,用手背抹了抹,抹出一滩悲伤的水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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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悲伤是无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