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惟一家在饭桌上坐下,余春坐到江惟身旁,也拿了一副碗筷。
一餐饭的时间里,江惟的爸爸妈妈一直在问余春问题。问他以前读哪个高中、家里离这里多远、还问他觉得大学累不累。
“累啊,很累的。”余春的声音有些克制,“我觉得大学比高三还累。”
“大一都很累。”没上过大学的江长青说,“网上都说大一会有一段迷茫期,熬过去就好了。”
江惟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吃完饭,江惟主动说要洗碗。余春跟着江惟走进后厨,说:“我来洗吧。”
江惟摇摇头,挽起袖子:“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
余春还想说点什么,江惟扭过头,朝他笑笑:“好啦,没事的。”
余春欲言又止地看着江惟,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江惟的头发。
江惟洗碗的时候,余春就站在一旁,陪江惟聊天,给江惟讲些以前没讲过的事。这让江惟心底有些喜悦,他觉得,余春应该是很在乎他,才会这样一刻不停地说话。
如果难过的人换成余春,他应该也会在余春身旁喋喋不休,企图用自己的言语宽慰余春。因为他想,只要用聊天的内容转移注意力,对方应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他猜,余春的想法跟他是一样的。他们可能是异父异母的双胞胎。
他们约好今天晚上出去玩,把碗洗完,江惟跟家长打了声招呼,就跟余春一起离开了。
青城人比较少,地铁比湖城的空旷许多。江惟和余春在前往清风商业街的地铁上肩并肩坐着,他们的影子映在车窗外漆黑的隧道上,仿佛黑色夜幕下两个相互倚靠的月亮。
“好快啊。”余春的声音在江惟耳边响起来。
“嗯?”江惟应了一声。
“一年好快。”余春小声说,“太快了。”
“我也觉得。”江惟勾了勾手指。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个苦兮兮的高三生,12月31号下午五点才放假。在店里吃了餐晚饭,回到家,陪金小雅聊了一小会儿天,看着小区公园里奔跑的孩童,听着他们的小声,跨过了十二点。
其实他对这一年的感受很淡,来的时候没有一点知觉,走的时候也不存在丝毫的眷恋。一切都轻飘飘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传播得漫天,渗透到生活里每一个角落,但就是轻飘飘的。
尽管这一年他承受了以前不曾承受过的痛苦,但站在年关往回看,也只觉得轻飘飘的。
手机的振动将江惟的思绪唤回,他拿出来看,是金小雅给他发消息。
【金小雅】我终于下课了
【金小雅】明天我回青城
【金小雅】你什么时候回?
【金小雅】有没有空出来玩?
【土豆丝】后天吧
【土豆丝】后天可以
【土豆丝】我现在就在青城
【金小雅】这么快
【土豆丝】跟朋友在外面
【金小雅】你咋背着我跟别人好上了
【金小雅】没爱了呗
【土豆丝】?
【土豆丝】疯了吧
【金小雅】嘻嘻
【金小雅】玩去吧玩去吧
江惟放下手机,扭头看向余春。余春把脸转过来,咽了下口水,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江惟有些羞臊,又把头转回去。
不久后地铁到站,两人下车出站,站在清风商业街的街头。江惟揉了揉自己的脸,说:“我都没怎么来过这个地方,就来过一两次。”
“那我可以带你好好逛逛。”余春像以前一样揽住他的肩,“不过其实我感觉,这条街没什么可逛的。”
“那你还带我来这里。”江惟笑了起来。
“一个人是没什么逛的……两个人就不一样了。”余春有些忸怩地说。
这让江惟略有些诧异,余春向来是开朗直率的性子,这种扭捏的姿态还是第一次见。他觉得这样的余春很陌生,也很可爱。
或许是因为心里想着以前大胆的余春,他也变得比平常大胆了些。于是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捏了捏余春放在他肩头的左手指尖。
余春的手指颤了颤,然后又在他拇指上轻轻挠着,有些痒,像一株狗尾巴草在拂。
江惟的脸颊变得温热,他拍了拍余春的手背,小声说:“走啦走啦,逛街。”
余春咳嗽一声,跟江惟说:“有家淀粉肠特别好吃,我带你去吃。”
江惟顺从地跟着余春找到那个淀粉肠摊位,余春要了四根,他们一人拿一根,剩下两根装在袋子里。淀粉肠红彤彤热扑扑的,辣椒粉的香气摇曳着钻进江惟的鼻腔。他张开嘴咬了一口,然后对余春弯了眼角。
“好吃吧?我的品味肯定不会出错的。”余春嚼着淀粉肠,得意地说,“我记得附近还有洋芋粑,你要不要吃?”
“要。”江惟点点头,眨了眨眼睛。
不得不说,余春对清风商业街的构造好像真的很熟悉。他带着江惟七拐八歪,穿过汹涌的人潮,在氤氲的烟气里精准地找到那个卖洋芋粑的摊位。他搭在江惟肩头的手早就放了下来,换成拉着江惟手臂的姿态。江惟像一个跟家长出门的孩童,安心地被余春拉着,紧紧跟着余春的步伐。他把自己全然托付给了余春,带着一种隐秘的期许。
他们买了两个洋芋粑,余春提在手上,没有立刻吃。江惟吃着洋芋粑,问余春:“我们现在去干嘛?”
“商场门口有活动,会放焰火。”余春笑着抬起手,用指背蹭了蹭江惟的脸,“刚好现在也十一点多了,我们去那里坐坐吧。”
“好。”江惟也笑起来,被余春蹭得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他们走到商场门口,在台阶上坐下。门口已经聚了一堆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在这小小的一个广场上聊天说笑。周围很嘈杂,江惟两手拿着热乎乎的洋芋粑,安静地吃着。
“好吃吗?”余春问江惟,“我之前看到很多次都没买,今天是第一次买。”
“好吃。”江惟说。
“给我吃一口?”余春看向他的眼睛,眼里闪亮亮的。
江惟愣了愣,然后直接把手里的洋芋粑递了出去。余春一只手扶着江惟的一只手,低下头,在洋芋粑上小小地咬了一口。
余春的动作让江惟想到以前爷爷奶奶家养的小土狗。江惟喜欢给它吃东西,所以每次在爷爷奶奶家住,那只小土狗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江惟,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食物。
而只要江惟一把食物拿在手上,小土狗就会高兴地发出嘤嘤的声音,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样。它用湿热的大眼睛看着江惟,江惟忍不住笑出来,把吃的伸到它眼前。于是它会张开嘴咬住食物,末了,还会在江惟手上意犹未尽地舔一舔。
想起这些,江惟自然而然地笑起来,笑容浅淡却暖和,连身周的寒风都变得温热。
他好想摸一摸余春的头发,就像摸那只小狗一样。
从他手里咬下一小口洋芋粑后,余春抬起头。江惟看到余春的耳朵变得红红的,心里便立刻产生一阵熨帖的幸福。
他思考了片刻,然后从余春手上的袋子里拿出一根淀粉肠,伸到余春嘴边,问余春:“你吃吗?”
余春偏头看过来,笑着说:“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宠物了。”
“嘿嘿。”江惟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刚刚的样子,好像我爷爷家以前养过的小狗,特别可爱。”
余春仍旧笑着,单边的虎牙像窄窄的月亮。他张开嘴咬上淀粉肠,然后含糊地说:“我觉得你也很可爱。”
那一刻,江惟的鼻头忽然有些酸。他赶忙吸吸鼻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说:“真的吗?”
“真的。”余春说,“我一直觉得,你像是一种刚出生的食草动物,很天真,又很温和。”
江惟的心里开心又酸涩,低下头咬在洋芋粑上,没再说话。
深紫色夜幕下,时间溶解在人群的喧闹中,不知不觉就临近十二点。活动主持人打开麦克风,让周围的人群站得离焰火近一些,然后开始致辞。她说希望新的一年一切顺利,祝愿在读书的人学业进步,在工作的人事业有成,在休息的人顺风顺水,说希望所有人都能开开心心地度过每一天。
然后她开始倒数,十声数字过后,焰火被点燃,在人群的簇拥下热烈地绽开,耀眼得如同一轮轮太阳,夜幕也被渲染得流光溢彩。
人群沸腾喧闹。余春一把抱住江惟,在他耳畔大声地喊:“江惟!新年快乐!”
江惟开心地笑起来,同样大声地回应余春:“余春!新年快乐!”
余春把江惟抱得很紧,他们胸腔贴着胸腔,两颗心脏对称地跳动着。等到焰火燃尽,人群安静下来,他们便重新在台阶上坐下。
余春的手塞在口袋里,低头看着眼前的地面,小声说:“江……江惟。”
“嗯?怎么了?”江惟看着刚刚焰火燃烧的金属架,问余春。
“我有点东西要给你。”说这话时,余春偷偷看了看江惟,见江惟没看他,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哦,对哦。”江惟转过头来,有些愧赧地说,“我都没给你准备新年礼物。”
余春没说话,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交到江惟眼前。是一封信,和一个小小的粘土人偶。
“这是什么?”江惟从余春手里接过两样物品,心莫名有些忐忑,“这个人偶是我吗?”
“江惟。”余春抬起头,看向他。
江惟把玩偶和信攥在手心,小声问余春:“怎么了?”
“我喜欢你。”余春红了脸,“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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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流星燃成了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