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雨 第1章 第 1 章

诗曰：

造化乾坤本为喑，圣贤降世辨纯淫。

只疑功业俱天意，可叹王侯入地阴。

俗子贪嗔寻烦恼，仁人愚顿证妙音。

悟明诸法为执困，尤待红尘渡凡心。

此诗何人所作，何时所写，已不可考，但此非现世所为，出自黄泉，却是无疑的。这书讲的，也是黄泉那边的事儿。先说这黄泉世界，也并非一般世界。自打无极自成太极，太极分而阴阳立，阴阳动而五行生，五行相生相克，便有那乾道成男，又得那坤道成女，而后万物化生，方成大千世界。与诸大千世界相对的，便属那黄泉世界。诸千世界所化生命，俱为阳气所生，生命阳气散尽，化为阴气，也就归于黄泉了。反之若是阴气凝结，动而为阳，生命便又能从黄泉返还世界。总之这黄泉世界，虽是缥缈虚幻之所在，却也是诸世界之生命轮回的起点。现世常言的物质不灭，存在方式不一样，也是这个意思。

需知在大千世界或是黄泉世界中，一段生命，无论长短几何，都有耗尽之时。可若学得调理阴阳之法，悟透生死之道，也是可以跳出轮回，得长生法门的。那样的生命便是通达极乐，与诸世界的生命不一样了。

黄泉各类生命，原先混杂一处，是为一体的，只是有一批通达极乐之人，忽一日下至黄泉，使大神通，分黄泉世界为二，取上界为天界，留下界仍为黄泉，欲借此世界裁汰生灵，助有道者同享极乐。于是那诸世界中得道贤者，亡后来至黄泉，便可去往天界，再求极乐。至于原先那阴气化生的夜叉厉鬼，则仍留在下界黄泉生活。有的夜叉厉鬼借天人神奇，立冥府而治一方黄泉。

按理这冥府本为厉鬼夜叉统治黄泉的一工具而已，可诸鬼与天界的仙人接触久了，却也把这冥府改造成了裁汰诸世界之生命的神器了。那诸世界至善至贤的到天界求极乐，留着那不好不坏的继续轮回，再把大奸大恶留在冥府之下的诸地狱中受罚，往后得由冥府甄选。

这冥府既成神器，而掌此神器者，便是久负盛名的十殿阎王。冥府中，独尊阎罗十王共治的格局，也是几经变革才得以造就。这掌管冥府的十位阎王，不但要管理一方黄泉内大小鬼怪，还要过问轮回事务，可谓相当重要，所以位子上的人，需有所更替，才得显神器之至公。

十王位置，更相传承，而这传位的规矩，也只有“传贤不传亲”一条，这规矩是为诸天鬼神所共认的，即便如此，也免不了惹上麻烦。惹到麻烦不要紧，一出那就是撼动冥府的大问题！

传位的问题，果不其然就出现了。十殿阎王中，一殿为秦广大王。这秦广王的位置流传更替，传给了一位天界的真龙。这真龙可不简单，据说降世人界时，做了天下头一号皇帝，一统天下，立下不世之功。待他在人间阳寿尽，魂归天界时，诸天神佛俱来礼迎。可得道就在一步之遥时，天道念此真龙为阳间皇帝时，杀伐屠戮太重，尚不能得正道，于是又教此龙下到冥府，做了秦广王。

此龙为秦广王时，治下秦广殿是一派升平，众厉鬼夜叉，无有不欢喜的。秦广王生前毕竟是人界君主，治理一方黄泉，自是得心应手的。可后来时间一长，却倦怠了，总觉得做阎王少了些意思，还不如当人界君主给自己带来的成就感强。虽说心起退位之意，可按着规矩，阎王期限不到，是不得卸职的，于是这秦广王便使了个折中法子，将一切政务，全部交与自家长子管理，自己则退于深宫之内。只等卸任期限到来，将阎王大位传于自己儿子。

那秦广王隐居深宫，偶尔闲来无事，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将古往今来大千世界中为帝为王者，请来宫中做客。千万皇帝，秦广王是前推三千年，后数两千载，把能入自己法眼的，都请到秦广殿一趟，可这遍览帝王家，秦广王发现竟无一人功绩，能与自己比肩。

这日秦广王正翻看着另一世界的帝王名册，提起笔来，刚准备好，要勾选下一位自己想请来宫中论功的帝王，殿下忽然有鬼差来报，说是秦广殿辖境内，近来出现了一个老头，聚众演说外道妙法，听众已经过万数，夜叉厉鬼，无家亡魂，甚至天界仙人，都聚到那老者身边听其说法。来报鬼差跑来向秦广王问个主意。秦广王听得，正要发火，却又收住怒气，随口答道:“他既宣扬外法，你们做鬼差的自去拿他就是，何须拿这点小事来浪费朕的时间？”那来报的鬼差却道:“回禀大王，不是小的不去，前者公子听闻此事，已派过兄弟前去捉拿那老者，可派去的兄弟，到了那老者面前，着了邪术似得，就收起了兵器，坐在地上跟着其他人一起，听那老者**去了。公子拿此事无招，这才遣小的来向大王您讨个主意。”听得鬼差这么一说，秦广王也好奇这来的老者是何等人物，正好现在闲来无事，当即决定换上便服，领了一帮子鬼差，要去会会这老者。

一到这老者所在的地方，秦广王先在稍远处观察一阵。可自己眼前这场景细细看来，只觉不可思议:平日中那些看押亡人时威风凛凛的鬼差，此时乖巧地像个学生一样，围坐在老者周边，笑呵呵地听着老者给他们讲话。那些心高气傲又满腹经纶的判官，也是眉头紧锁，恭恭敬敬地向老者请教问题，得到老者的答复后，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啧啧称赞。秦广王寻思，这老者若是在讲什么外道邪法，怎么会让众鬼差判官心生欢喜呢？正寻思间，秦广王也好奇起来老者所讲的道法了，也更好奇这老者是何许人物，不知觉间挪步往前凑去。

待秦广王挨近了老者，一眼就与老者对视上了，堂堂大阎王，竟也下意识地警觉起来，虽如此，内心却也波涛汹涌，另一种难言道的兴奋劲冲了上来。那老者也瞥见了秦广王，只是一眼，原先对众夜叉和蔼慈祥的眼神，一下子也变得锐利起来。秦广王还没开口说话，老者却先一拱手，不紧不慢地道了句话：“尊前可是地府阎君啊？”秦广王却不回礼，故意冷哼一声，反问老者道：“本王正是十殿阎罗中大阎王秦广大王。你既识得本王，现在又见了我，何不跪下？”

秦广王此话一出，围在老者身边的一众鬼差判官才反应过来，纷纷撩起袍子收起兵器来，叩首拜见。这一阵动静，老者却仍不跪，只是站起身来，又礼貌性地向秦广王拱了拱手，笑着说道:“这跪拜大礼，在我那里，已经算是成规陋习了，如今都已改了，作废不用了！再说们我也上了年纪，早就不习惯下跪！大王您也见谅！”秦广王听言，对老者怒目而视，老人仍不为所动。心中却更奇怪老人是何人，自己阅览古今帝王，任凭后世帝王如何豪气，见了自己听了名号，也得抖三抖，可这老者竟对自己竟然一点不在怕的。于是秦广王接着试那老者道：“冥府的规矩同人界一般，古已有之，岂是你不愿意，就不从的！”老者一听此言，收住笑容，正色回道:“可要是这规矩是变成陋规陋习，甚至是剥削压他人、迫别人的工具，就算我屈服于它，天下万民，也会起身把它砸个粉碎！”

秦广王见老者岿然不动，自己便和缓了些语气，接着问道:“你这书生狂话，真是说得轻松，只是你口中的天下万民，你可真的治过？你若是善人圣人，自有仙鹤来接，神佛来迎，去往天界求取极乐；可若是恶徒凶人，自有我这厉鬼来捉，夜叉来索，带来地狱受审受罚；就算你是普通大众，无功无过，也要被鬼差带到来这儿幽冥地府走一遭，再去投胎转世。就不知老人家您，投的是那条路子？”老人说道：“天下又不是我一人的天下，哪有民来给我治呢？我是不是善人圣人，你我说了都不算，只有天知道。我自知现在自己不在人世的了，离开人世的那个时候，不见得大王你说的那些什么神啊鬼啊的前来接引我嘛！我是一个人慢慢摸索，想找条路来的，逛逛这里走走哪里，不知觉地就来了大王您的地方啊！”那秦广王听罢，不屑一顾，训斥道：“你这老者，当真是糊涂了？胡言乱语！什么叫无有神佛敢来接引？你在人间做了什么事情，能叫满天神佛都不敢接你！”老者听了这问题，得意高兴地笑了起来，摆摆手道：“无他无他，不过是想同苍生一起，把那旧世界砸个粉碎，再造一个新世界罢了！”

此等豪言一出，秦广王心中直接认定眼前的老人，绝不是一般人了，可还是将信将疑似得说道:“随你怎么说，那也是空口无凭。不过本王殿中存有诸大世界各类生灵生死册籍，凡各类生灵，一生经历所为，俱都详实记录在册。本王审判时，也是依据这些册籍来判，若是凡人功过相抵，便送至第十殿继续轮回，仍投人世；若是遇到那恶多善少之人，则要批解至往后诸殿受审。你且报上名字来，本王差人，将你名册取来，好好看看，你生前所作所为。你真英雄还是伪君子，一阅便知。”老人闻言，觉得这名册神奇，也想见识见识，便报上了自己的姓名。秦广王当即就令鬼差前去取老人的名册来。

就在等着名册送来的同时，秦广王还不忘继续再探探这老者的虚实，问了老者生于何地，亡于何处，老者直言自己生于楚地，病故于燕地，虽如此，全天下大江南北却都走了个边。正说话间，老人的生死册籍就由手下鬼差送到秦广王手中了。秦广王翻看几眼记载老人生平的册籍，开始也只是随便翻翻，可是越看到后面，越觉得眼前的老人不简单。秦广王也皱起眉头，细细地看起老人的一生。老者上前，本也想看看的，却被还清醒的鬼差拦下，说那生死册籍，只有阎王得看。老人也没有多强求。

只等秦广王看罢老者生平，一把将合起册子来。尔时秦广王心中波涛，翻滚更加激烈，涌出万般要倾吐的言语，却又说不出来。许久之后望着老人，秦广王却大笑起来。这才说道:“朕阅览古今帝王，自觉已经无人可与朕比肩，没想到今日遇到一生功业能与朕相比之人，竟已不屑于帝王之名了！”秦广王是发自内心深处喜悦，而周遭的鬼差判官却不解为何发笑。

那秦广王叫人将生死册子放回，不顾了别人，上前去搀住老人的手，兴奋地说道：“遥想生前，朕承继先王基业，得以一统天下，止了百年动荡。离人世，直入天界时，诸天神明俱来迎接，齐赞朕有创世之功。他们说朕是千古一帝，前人无此成就，后人也绝不会有人赶上！今天才知道，这些神佛竟然也有出错的时候。依朕看，您有再造华夏之功，功业不在我之下！”老人闻言，却淡然一笑道：“再造华夏之功，非我一人能为，我不过是遂了苍生所愿罢了。”秦广王接着道：“老人家能有这般心胸格局，也非朕能比。方才老人家您说自己去世时候，不见天上神佛来迎。朕猜着，怕是他们得见一生所为，怕是问心自愧，不敢来接啊！”此话一出，秦广与老人相视而笑，在场一众鬼差也是放声大笑不止。老人最后风趣地抬抬手，示意众鬼差莫要取笑诸神，众鬼差反而笑得更放肆了。待现场安静了，秦广王这才接着问老者道:“老人家您若是早十年下到冥府，您留在阳间的盛名，确可与朕比肩。可您这最后十年所作所为，才是叫朕最想不明白的地方。朕想知道，这最后十年，与你而言，到底是对是错？依朕看来，兴许有了最后十年，您才担得上古今第一人之称！又或许是冥冥之中，天妒人杰，上天非叫你留下三分错误，以示世间无完人之说？”

秦广王的话，让老人的眼神又黯淡下来，老人抬头看天，一言不发，沉默许久，这才开口言道:“我要做的事情，不只是破坏那些旧的，还要创造新的。可新旧更替，乃是天道，是规律，将来新的变成旧的，好的变成坏的，怎么办？我是想跳出这天道的，也试着做了，只恨自己没做到。没成功，我知道，但是我希望后来人能做到。所以刚才大王你说，我是古今第一人，说我后无来者，我是不高兴的，若是真的在我之后，没有人继续我的事业，那我才是最伤心的！那十年的事情，我一定会做。不是为我个人求名，是要全天下苍生，在我之后，莫在受苦罢了……”老者言尽于此，说罢已是泪眼婆娑。

凡伟人最遗憾的事情，无非是自己功业未成，而寿命已尽。只恨苍天不能再借几年寿命，就要驱赶自己奔赴黄泉。秦广王认定老人也是伟人英雄，见老人落泪，自己心中那埋藏许久的遗恨怨气，又重新上来了。生前求仙问道，不就为了多活几年，正真成就万世吗？

所谓英雄相惜，秦广王当即觉得，要带着老人直去自己宫中，好好谈谈。老人心想也是个机会，就乐乐呵呵地答应了。这一聊不要紧，可却是出了问题。那深宫当中，秦广王说起自家百年功绩，老人也谈人界世代变迁，二人足足说了好久，不可不谓相谈甚欢。

无所不谈，那必然是说了交心话以后的事，秦广王和老人就是如此。两人各自追忆起人生遗憾了。老人意味深长的笑道:“看起来我们都不希望我们的事业，被无知的后来者葬送吧！”秦广王握拳，很是不甘地说道:“诚如先生所言，朕每次想到这，却只恨自己不能再多活久一点啊！”老人终于问出打自己去世后，憋在心里许久的那句话:“我还再回人间走一遭啊！”心意相投，相视一笑，秦广王也直言不讳:“先生与我，可称英雄。只是时代不同，遗憾不能与英雄一同携手并进，现在您与我既得遇见，便再往那人间走一遭，干一番大事业！”老人听了，却眯起眼睛了，摇了摇头，劝道：“只是大王现做了阎王，既能秉公断案，裁决世间善恶，还是跳出生死轮回的一方神明，就不要卷恋阳世了吧。”秦广王道：“裁决善恶之类，我能做得，其他人也做得，但说到建功立业，做到能让世世代代后人记住，可不是随便谁都可以。”老人又道:“在此幽冥地府为君，为此地百姓做实事，不也挺好的嘛！”秦广王道：“老人家，您还是如我不了解黄泉啊！此地百姓，虽是吾人眼里所谓夜叉厉鬼，可心中平静自然，不似人界贪癫痴顽，反倒是逍遥自在。人心种种劣迹，在此断然无有，就算有，也不过是两三异类。你倒是想造福与他们，可是他们想要的，早就都有了！”老人道:“如大王所说，这黄泉处处，都是大同世界了啊！”秦广王继续分享道:“若说太平大同，到不见然，生平小康，倒是确实，只因为这厉鬼夜叉，不为外执着罢了……”老人感慨道:“能在这里生活倒是不错……可我们的世界还差了很多啊，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再去人间走一次吧！”

秦广王得了老人许诺，也是干脆，当即卸下象征阎王身份的玉佩，交出象征阎王权力的玉玺，唤来全殿的鬼怪，当众宣布，第一殿大阎罗秦广大王的位置，自己不做了！

一众鬼差判官听闻此消息，愕然不知如何是好，带反应过来时候，秦广大王已经留下卸任书信一封，差判官上报天界，又修书一份，叫鬼差交给自己长子。纵使众判官鬼差想劝，也已经来不及了。待把第一殿事情，上上下下，最后打点处理好了，那秦广王就同老人离开了。

从第一殿启程，一路向前，赶往第十殿。毕竟想要重回人间，就必须到第十殿，再进入轮回海。只有进了轮回海，方才能投胎转世。走到轮回海边，上到的一处崖上，准备着入海时候，秦广王遥望轮回大海波涛汹涌，心中是满怀希望与憧憬，已经开始筹划着转世后自己要新开拓的伟业了。而楚叟却见远处无数亡人在鬼差的敦促下，平静而无奈地向海里走去，开始新的一段生命，不禁心生悲悯。秦广王见楚叟站在原地不动，上前宽慰道:“先生无需为这些凡人操心了，就算他们会被鬼差抹除记忆，也知道自己投胎后，要迎来的那一段新的生命，不过是天道安排的苦命罢了。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去拯救他们的……”楚叟没有接话，反问秦广王道:“大王久居冥府，可曾去那天界看过？那所谓的天道，究竟是什么？”秦广王道:“天道深不可测，岂是一两句就能说清的。朕只听闻，天道自化天帝，治理天界，造就极乐，神通无穷……”楚叟没听下去，摆了摆手打断道:“假的，假的，哪有什么天道，更没有什么天帝！我来这冥府前，是去了天界一趟的，我问了好多仙人，问他们老天爷在什么地方？他们都劝我不要去，说老天爷他如何如何厉害。可老天是个什么样子，总要摸个清楚嘛。我没有听他们的话，直接去了那个什么天宫。我是想找他讨个说法的，问问为什么人世间，为何那么多灾难？仙人们说天帝坐于凌霄宝殿之上，藏在金光帷幕之后，睥睨天下，统御万方。结果我去了那宫中，把那帘子挑开，一看，什么人都没有啊！就一个木头牌位罢了，上面写的是什么太上开天穹高上帝之位，尊号太多，看不过来。绕到那个牌位后面再一看，原来还有两句话呢！我看了才明白，那所谓天道是什么！”秦广王听罢，好奇那天宫供奉的牌位背后，刻了什么字？所谓统御万方的天道，到底是什么？

楚叟没有直说，突然想到为什么不把天道的真面目，也留给黄泉世人去看看呢？于是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来，将牌位背后刻的两句话，刻在了一旁的巨石上。楚叟觉得这两句话还不够直接，便又补了两句上去。四句话书罢，秦广王上前一看，大声笑了起来:“没想这所谓的天道，就是这么几句话！可偏偏这几句，三界六道，又有多少人想求而又不得真谛呢！”看过这几句话后，秦广王转身一看，楚叟已是纵身向着那轮回海里去了，秦广王随后跟上，也随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