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录 第9章 顾家饭局

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一身宝蓝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光那一块玉就够寻常人家吃三年。他生得俊秀，眉目间和顾琮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顾琮是温润如玉，他是锋芒外露，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起，眼角眉梢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

“兄长。”他走到顾琮面前，敷衍地拱了拱手。

顾琮拉他在身边坐下，给他斟了茶。顾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跟谁也不主动说话。

酒过三巡，席面渐渐热了。几个郎官聊起了最近御史台弹劾的几个案子，又扯到了三司查账的事。有人说起江凌寒在勾院里不合群，日日查账能查到三更天；别人请他去酒楼，一概不理，顿顿喝粥啃干粮，不似个当官的，倒似个难民。

“这种人最难缠。”有人说，“不图升官，不图发财，就图查账。你说他图什么？”

“图名呗。从六品查到大案，一炮而红，将来入台谏、进政事堂，多好的路子。”

“你太小看他了。他在升州查茶盐专卖的时候，其中一个被参倒的知县，是师相的门生。”

师相两个字一出来，席上忽然安静了一瞬。那个郎官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顾烨忽然放下筷子。他喝了不少酒，脸已经红了，声音却格外清晰：“师相怎么了？师相的门生多了去了。那江凌寒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他查转运司，查到最后要是查到了师相头上，他还能查下去？”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闭嘴。”顾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顾烨被这一声喝得愣在当场。他转头看着顾琮，眼睛里涌上一层委屈：“我说错什么了？大家都在说。”

“大家都在说，就你没资格说。”顾琮搁下筷子，“你一个月花多少银子，那些银子是从哪来的？你在外面交的那些朋友，有几个是正经人？你连国子监的课都不去上，有什么脸在饭桌上议论朝政？”

顾烨的脸刷地白了，然后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桌上的酒杯，酒洒了一地。他没有去扶酒杯，也没有看顾琮，转身就往院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消失在月洞门外。

席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海棠的声音。顾琮揉了揉眉心，勉强笑了一下：“见笑了。舍弟不懂事，我替他赔个不是。永明兄，麻烦帮我招呼一下诸位，我去看看。”

他起身离席，脚步声渐渐远去。几个郎官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纷纷端起酒杯找话说。谢昶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端着酒杯，望着顾烨消失的那个月洞门。

散席时已近黄昏。几个郎官三三两两告辞，顾琮把最后一位客人送到门口，转过身来，谢昶还站在海棠树下。

“永明兄，今日实在。。。”

“季安。”谢昶打断他，“静深刚才的话，是他自己的话，还是别人的话？”

顾琮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苦笑了一声：“他交的那些朋友，有几个是真心对他的？无非是看他年纪小、手头阔、好哄，灌他几杯酒，挑拨他几句，他就当真了。”

“查过那些人吗？”

“查过。”顾琮的目光冷了几分，“有两个是师家门客的亲戚。不好明着动，只能让顾烨少跟他们来往。可这话我不能说，我说了，他又觉得是我在管他。这孩子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我的话。”

谢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出顾府大门时，暮色已经落下来了。长安城的街面上，晚归的菜贩推着独轮车咕噜噜地碾过青石板，东市方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没有上轿，而是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脚步。街边的馄饨摊旁蹲着一个少年，正是顾烨。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那些狐朋狗友，而是一个人蹲在馄饨摊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馄饨，却没在吃。馄饨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顾家的事他其实知道一些。顾烨的生母是顾老大人早年纳的侧室，家道中落的读书人家女儿，曾对顾家有恩。生顾烨时难产死了，照理说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难产丧命也不少见，但总有人往孩子克亲上扯，故而侧室临终前托人给顾琮的母亲带了一句话，“别告诉他”，因此，对外只说侧室是产后染病，病死的。不过从侧室死后顾夫人心疼他，对顾烨视如己出，顾琮对这个弟弟更是百般疼爱。但顾烨不知道这些。他身边的狐朋狗友总在他耳边吹风，说他生母是被嫡母逼死的，说他哥哥面上对他好、背地里压着他，说顾家的家产将来全是顾琮的、他一文钱也分不到。这些挑拨的话听多了，他就信了。

谢昶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顾公子。”

顾烨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委屈的怒气，只剩下茫然。他看了谢昶一眼，又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馄饨。

“你也觉得我不成器吧。”他闷声说。

“我没觉得。”谢昶说，“我只是奇怪。你在外面交的那些朋友，对你是真好还是假好，你当真看不出来？”

顾烨沉默了。馄饨摊的老板在锅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可我娘确实死了，”顾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谢昶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所有人都跟我说我娘是病死的，但我小时候从下人口中听到过我娘身体很好，并没有生过什么病。如果不是母亲害死的，又为何要瞒。”

谢昶看着他。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外面被狐朋狗友灌得团团转，在家里跟兄长闹别扭，在饭桌上说错话被当众斥责，但他心里始终揣着一样东西，一样压了他很多年的东西。

“那你觉得顾夫人又为何要害你娘？你出生的时候顾府早有了嫡长子，你哥不傻不残，更别说你爹那清正的性子，要不是有顾夫人，光指着他那点月奉怕是全家都要喝西北风了。”谢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看着顾烨僵硬的脸色道“而你娘当时有什么呢，连娘家都没有，她嫁入顾府，说是侧室，其实就是你爹为报恩收留了她，她既没依仗，跟你爹也谈不上什么情谊，以顾夫人的精明有害她的必要吗。”

顾烨没有说话。他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搅着搅着，忽然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若他们真想害你，何必管着你，拘着你，为你的前程奔忙，放你终日去斗鸡走狗不好吗？又不是养不起。”谢昶站起身，“怀疑别人算计你之前，先想想自己有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

谢昶从袖中取出一小串铜钱，搁在摊主的锅台上，对摊主道：“给他换碗热的，多加葱花。”说完便转身走了。

暮色渐浓，海棠花瓣被晚风卷着，落了几片在那碗凉透的馄饨上。顾烨在矮凳上坐了很久，直到摊主把那碗新下的热馄饨端到他面前，葱花在汤面上打着旋，热气袅袅升起。

远处的顾琮：“留两个人，回府。”

顾琮回府后，就看见坐在正厅的父母，顾淮清抬眸撇了眼他身后，没说话，又低头喝茶。

旁边的顾夫人：“那小兔崽子又不回家了？”

顾琮：“咳，烨儿晚上没吃好，这会饿了，在东街那边吃馄饨呢，一会儿就回来。”

顾夫人看着顾琮：“怨我这当娘的了，偌大的顾府，二少爷竟吃不上一碗馄饨。”

顾琮：“。。。”

顾淮清咳了一声，示意儿子识相点，别惹他娘生气。

顾淮清：“孩子还小，等长大了...”

顾夫人冷笑一声：“就好了？都说是慈母多败儿，烨儿养成现在这性子，外面指不定怎么骂我这嫡母打压庶子，故意养废没了亲娘的二少爷呢。”扫了眼装鹌鹑的父子俩，继续说道：“谁能想到呢，堂堂礼部侍郎、户部主事在家拿儿子、弟弟当孙子养呢。”言罢又补了一刀：“可人家不领情啊~”

顾琮、顾淮清：“。。。”

顾夫人：“前两年我就说过，烨儿大了，不好再瞒他，他是孩子，不是傻子。你们以为什么都不说，他就能不知道？与其让外人居心叵测搬弄是非，不如原原本本直接说与他。”说完叹了口气：“如今朝中不安稳，他该长大了。”

这时，下人来报二少爷回来了。

三人同时望向门外，顾烨缓步走进来看着坐着的三个人。顾琮刚要开口就听顾烨问到：“父亲，母亲，兄长，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琮深吸口气：“难产而亡。”顾烨恍然一瞬，全明白了。他又看了看三人，眼睛瞬间就红了，把顾淮清父子吓了一跳，起身就要去哄。

还没动作，就听顾夫人开了口：“既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以后就少干点荒唐事。从今天开始，三个月内不许再出府，明天就给你请个先生，每天从国子监回来，单独给你授课。”转头对顾琮道：“以后下了衙就回家监督你弟弟的课业，别整天跟个花孔雀似的满城飞，金玉楼的伙计都没你勤快。谁要是再不听话......”

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月钱就别领了”

顾琮和顾淮清安静如鸡。

顾烨刚要夺眶而出的热泪生生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