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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归 第9章 第 9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2 20:02:32 来源:文学城

(九)

一番话说下来,听者言者,各自心中翻风起浪。沉默良久,展昭缓缓说道:“展某无需讳言,梁将军方才所说,颇有见地。只是公道二字何以维护?圣人有训,‘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世间若无伦常秩序,只凭一己好恶决断取舍,届时恐怕乾坤也难免颠倒,公道又往何处存身?理法二字,将军悉知,想来无须展某赘言。”

梁臻点头道:“绕得远了,再说回来。当日甲仗队出应天府,梁某遣人暗中跟随,果然途中遇匪。我府中军士夺回兵器密往应天,昨夜方才押送江宁,算是为程大人备了一份大礼。水盗如何得知我甲仗队行踪,展护卫可曾想过?梁某至江宁当夜突袭水寨,水盗若非因为探知底细,轻视我立足未稳且兵甲遗失,何至于毫无防范遭此大败?兵库空虚乃官府机密,贼人如何得知,展护卫可曾想过?那匪首公堂之上胡乱招供以求匆匆结案,目的何在,展护卫又可曾想过?”

展昭不语。四目相撞,堂上一时电光灼灼。

白玉堂总算听明白了,猫儿这次干的,是个抓内奸的活儿。看来官匪一家,真不是吹的。可怜冰清玉洁的猫啊……想没想过全身以退?

过了许久,只听展昭问道:“梁将军可知江宁漕运指挥使谢家旧案?”

梁臻目光一寒,瞳孔收缩:“略有耳闻。如何?”

展昭摇头:“我也不知如何。只怕亦与水匪有些关联。”

白玉堂猛然心里一动。宁薰父亲,被水匪陷害的官儿。江宁府中,与水匪勾结的官儿。誓不两立?疯丫头的爹,是笨猫一样的笨官儿?这世上还真有人是笨死的……正胡思乱想,梁臻开口说道:“展护卫可愿见个证人?”

展昭倏地抬头:“证人?!”

梁臻点头:“先不必激动。梁某当日于清风寨后堂俘获一人,不是寨中喽罗的打扮。我与横渠推断,通匪报信之事,恐怕与他有些关联。只可惜此人当时身中剧毒,延医及时才未能就死,但至今昏迷不醒。看样子送信之前已被下药谋害,意在灭口,只是他自己一无所知。我将他置于行辕内堂密处,尚无外人知晓。说是证人,却如今口不能言,将来生死难测。见与不见,展护卫自行裁处吧。”

展昭干脆地一点头:“展某愿往,烦请将军带路。”

停于暗室,梁臻关闭房门。室内密不透风,白玉堂只觉热得冒汗,床上人却厚厚捂着棉被,只一颗头颅显露在外。但见他双目紧闭,面如死灰,鼻端只余一丝游气。展昭近前看视片刻,轻声问道:“他换下的衣服在哪里?展某想看一看。”

梁臻亦轻轻回答:“大概摇光送去让人洗了。问她才知道。”

展昭猛地一抬身立起,转头看着梁臻,说不清眼里是喜是愁,是怒是伤。

梁臻目光平静,嘴边微露笑意:“我要隋珠接她来江宁,想必摇光是愿意的。”

展昭深深吸气,半晌说道:“她是梁将军……请来的医官?”

梁臻点头笑道:“展护卫是聪明人。另者摇光曾对我说,江宁有她两位亲眷。亲友们异地相逢,必定各自欢喜。”

展昭心如潮涌,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能明了梁臻的用意,直到此刻,这个笑傲沙场的将军仍站在半明半暗中,如风烛摇曳不定。而自己却仿佛阳光下一整片荒地,一览无余暴露在他眼前。

自觉过了很久,展昭才说话:“军中医者如云,从不乏药圣国手。将军何需舍近求远?摇光一个年轻女子,她……”

梁臻笑着截断他:“展护卫怎会不知?摇光的姑姑师从前朝一位著名御医,专精治毒。摇光得她真传,医毒的造诣远非寻常军医可比。听展护卫之意,似乎心有微词,是怕本将军不能善待于她吗?”

展昭觉出他话里有话,越发心中诧异,但还是坦然答道:“将军何出此言?我亦知皇恩浩荡,历来军中医药配备竭尽上上之选,民间哪得望其项背?展某所言乃是就事论事,岂有疑他?既如今人命关天,为医者自是义不当辞。若说将军不肯善待,更是无稽之谈。”

梁臻笑道:“梁某玩笑而已,展护卫不要认真。摇光住在行辕,是不得已之事。请你前来,也是告个方便,求得展护卫应允方好。”

展昭垂首片刻,轻声笑道:“将军说差了。她好我自好,我正她自端。没有允与不允,只有信与不信。摇光无论身在何方,她都令我心安。”

梁臻缓缓点头,良久说道:“展护卫,好言辞。今日我才知……”

冷眼旁观的白玉堂此时笑嘻嘻插话了:“梁将军,人家这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关言辞何事?换句话说,有的人嘴上再能白乎,心里没牵着那根线,不也是瞎掰吗?攻心攻心,说穿了就是吓唬人。要想打胜仗,还得真刀真枪往前冲。将军您是专门打仗的,不会连这都不懂吧?”

梁臻回头看着他一笑:“痛快。白大侠这一招攻心术,更是诸葛难及。”

白玉堂咧嘴一笑:“当仁不让,好说。”心想知道什么叫以牙还牙报应不爽了吧,欺负老实人,我也埋汰埋汰你。

就见梁臻向展昭一拱手:“摇光外出配药,不时将返。陋室逼窄,展护卫若不介意,你和白大侠还是随梁某出厅堂相候吧。”

展昭缓缓摇头:“不必。展某与白兄另有他事,这便告辞了。”

三人乍离内院,迎面遇见几人簇拥而来,居中的美人风鬟雾鬓,正是隋珠。看见梁臻她连忙引众人趋前见礼,又笑对展昭说:“你怎么还比我来得快,我这个报信的倒成了摆设。”

梁臻笑道:“隋珠在我府里随性惯了,讲话向来没规矩。展护卫不要见笑。”

展昭微微一笑:“将军客气。隋珠姑娘虽是弱质女流,却能助将军两地往返押运重兵,寻常男子也自叹弗如,岂可比作摆设。”

隋珠听罢不由高兴,笑道:“听说你剑法很厉害啊,几时有空教教我吧。”

梁臻一旁笑道:“好了,越说越不像话。展护卫和白大侠还有事,我送送他们。隋珠你去大厅坐着,等我回来说话。”

隋珠屈身答声‘是’,又抬头向展昭白玉堂做个鬼脸,与丫鬟往厅堂去了。

出行辕走到僻静处,白玉堂终于忍不住了:“这儿的这个摇光,是宁薰说的那个吧?你怎么不等她回来?”

展昭加快步伐,不回头也不作声。

白玉堂紧走几步追着问:“你怎么回事?那是你媳妇对吧?梁臻把你的媳妇圈在他家里,你没问问你自己他想干什么?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在挑衅……”

展昭忽然顿步,喝道:“白玉堂!”

白玉堂一瞪眼,吼得比他大声多了:“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展昭叹口气放低声音:“别说了。办正事吧。”

听见‘正事’,白玉堂把蹦到嗓子眼儿里的半截话咕碌咽回去,这时方才想起来:“你不是来打听银子的吗,什么都没问,干嘛急急忙忙要走?”

展昭很是无语,摇头说道:“是啊,怎么把银子忘了。白兄,你现在才提醒展某,不嫌太晚了么?”

白玉堂‘嘁’了一声:“臭猫,真以为五爷看不透你心里那点猫腻?那梁臻威胁你半天,你没寻思过报复他才怪。银子怎么回事爷不知道,不过砸起人来保证一砸一个准儿,疼着呢。没错吧展南侠?我不提醒你,我帮你还帮得不够?”

展昭轻声笑了笑,说道:“白兄说得是。这两日劳你太多,展某甚是不过意。你远来为尽孝道,明日起,还是在家多陪陪老人家吧。不然我心中难安。”

白玉堂点点头:“好,过河拆桥。”一见展昭面呈为难之色,他手一挡阻止他发言:“还是那句话,什么都别说。你以为我多愿意跟着你?实话告诉你,是你那个伤,老娘她不放心。凄凉哉,我这个儿子眼看越来越没地位了,是得巩固巩固。明天开始,随便你干什么去。只有一条,别成天麻烦爷到处打捞死鱼。”

展昭笑了一笑:“白兄多虑了。真若变作死鱼,就不劳你打捞了。”

白玉堂翻个白眼正要说话,忽然发现眼前风景不对,连忙叫道:“臭猫,带五爷上哪儿?回家不走这条路。”

展昭不答,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白兄,你可见隋珠方才的穿着?”

白玉堂愣了一下,心思马上飘到别处去了:“换上女装,自然更添妩媚;不过还是男装好,柔中带刚,风流飒爽。唉,你什么看法?说说。”

展昭暗笑摇头:“我不是要你看这个。依白兄之见,这隋珠姑娘是在江宁城中何处落脚?”

白玉堂听罢又是一愣:“对呀,她方才说‘你怎么还比我来得快’,说明她是刚刚到。那她在哪儿换的衣服?在车上换的?那也用不了这么久啊。她刚才是从……从后院方向过来,遇到我们……后门?!”他猛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将军行辕后门,柳荫下停着华盖香车。两个仆从倚在车辕说笑,像是车夫。

白玉堂见之大乐:“猫儿,人家姑娘住哪儿,用你惦记?我说呢,急得连媳妇都不等了,原来是心有旁骛。”

展昭侧身往围墙转弯处隐去,眼望前方一声不响。

白玉堂抬脚跟来,四周张望一下,拽拽他衣角:“走吧,那边茶馆里坐坐。车来客往的傻站这儿等女人,你不羞,我还替你害臊呢。”

展昭一闪身远他两步,说道:“要去你自去,莫絮烦。”

白玉堂也不生气,眼珠一转笑道:“你要我走,我偏不走。豁出去今天丢回人,爷就站在这儿,看你怎么个红杏出墙法……”

展昭以手抚额,咬牙低声道:“闭嘴!”心里真是很想让他滚蛋。

他越气,白玉堂越乐:“让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啦?拔剑拔剑,五爷这会儿高兴,陪你比划比划。”

展昭平平气,回头说道:“白兄若是想帮倒忙,就请继续。否则还是少说为妙。”

白玉堂继续嬉皮笑脸:“不说也可以。除非你告诉我……”

是日张载往知府衙门公干,至夜方回。寻到花厅禀报已毕,梁臻叫他暂留,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横渠,你仔细地看。”

张载近前观之,心里暗惊:“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梁臻不由发笑:“这是银子,展昭送来的。”

张载低头一想,当下明白了**分。他平静地抬头:“将军为何要我看它?”

梁臻掂起银子把玩:“展昭说,银子是从我将军行辕流散的,如今还归原主。他是什么意思,我没想通。因此问问你这个智囊。”

张载接过话头:“我也想不通。临出应天,张载往梁将军内室上报军务,未遇将军,却看见房中一锭国库专拨的银两。惟恐往来杂人睹物生事,张载这才随身收起。其后匆匆登舟备战,始终无暇询问情由。不想这几日方得空闲,银锭却又遗失在外。如今既已复得,张载心中疑问,也请将军解上一解。”

梁臻仿似未闻,只望着房柱顶端出神。半晌自言自语:“展昭心里想说什么?”

张载缓缓说道:“将军当真行的正道,莫说一个展昭,便是把开封府的铡刀搬来眼前,又何惧之有。”

梁臻转过头,笑声讥诮:“横渠以为我是怕展昭么?谬矣。朝廷谁不知张载与梁某同舟共济,若说我未行正道,你又行的什么道?”说时忽然脸色一正,续道:“若你是展昭,你会想到什么?”

张载摇头:“我不是展昭,因此没想到什么。我不知将军何事隐瞒,或许你以为如此,结果会更好?正如张载以为,真正同舟共济,才是最好。”

梁臻闻此不禁感慨,点头道:“心思不能言,肠内车轮转。人世波折,总难免历此境遇。最难求不得已时,仍有人信你未改初衷。只是,真的太难,无法奢望。”停了一歇,他又忆起往事:“梁某年少时,初初驻防张掖,连续遇到军马被盗。其他人开只眼闭只眼,只有我傻乎乎日防夜防,好不容易一晚与盗贼交锋,贼没抓住,马夺回几匹。兴冲冲返回营地,却被官长咬定我是那盗马贼,还说贼赃并获。百口莫辩,打了五十军棍,罚去喂草料半年。我还犯倔,继续瞅空捉贼想要平冤,次次没有好下场。后来立了战功,经了人事,才想通盗马贼如此猖狂,是与马场管营互有勾结。那时我便发誓,今生今世,再不让人冤枉和利用。我尽力做了……还会继续尽力。结果不过四个字---成事在天。”

张载呆了半天,怔怔问道:“我要如何帮你?”

梁臻摇摇头:“你这样想,已是帮我了。世间万事都有终结,把所有的结果滤过一遍,还会担心什么。”

张载仍是心忧难平:“为了那个终结,有多少人将横遭牵连……”

梁臻仰天而笑:“横渠,你比那展昭还要痴。岂不知天若要塌下来,它就不会停止。杞人忧天自扰之,于事何补?被牵连的,是他们命该如此。无忧,无怨,远离颠倒梦想。方为证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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