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归 第1章 第 1 章

（一）

宁薰‘腾’地坐起身，转眼四周望了一望。日满东窗，原来天早大亮了。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趿着鞋子往灶间找到摇光，开口就问：“他呢？”

摇光回头一见她面上潮红，想答话又咽了回去，吃惊道：“你发烧了吗？平白出了这许多汗……”

宁薰利落地挥一挥手：“没有没有。前夜发了个怪梦，急的。快说，他人呢？”

摇光反问：“哪个他？”

宁薰瞪她一眼，很是不满：“做甚么装傻？还有哪个他？”

摇光把滚水来沏茶，轻声说：“展昭走了。张先生在堂屋里坐，等人送茶去。”

宁薰听说，将一头的汗霎时倒涌回去，脸‘刷’地白了。猛低头又见自己衣履散乱，正急得心里没个计较处，忽地屋里一暗，被门框里人影遮去大半日光。宁薰登时脖子僵硬，只盯着地上一溜斜长的影子，说死不敢回过头去。

摇光看一看她，又去望着张载，不知怎地十分难过起来。

阳光掷地有声。宁薰一脑袋空白，半晌听见身后张载一声叹息：“宁薰......你记着，我总是你的横渠哥哥。”

昨夜梦见一处花园。花丛中两个女孩你追我跑，妹妹让蜜蜂狠狠蜇了一下，疼得直哭。姐姐拍拍她的脑袋，笑靥闪烁---别哭别哭，谁让宁薰长得像朵花儿呢……

眼泪一颗一颗涌出来，砸得寸心生疼。仿佛过了有一生那么长，宁薰一点点扳过身去，抽抽鼻子诘问：“随便就闯到别人家来，为什么先不敲门？”

张载一低头隐住泪光，感慨万千：“敲了。给我进去，使得么？”

张载偕宁薰归去。走时宁薰问她：“好不容易遇到，怎么你不跟着展昭？”

摇光笑说：“有病人在此，时需看视。”

宁薰撇撇嘴：“天下哪里没有病人？跟展昭去，保证你也不会闲着。”

摇光认真点头：“说得是。”她想了想，忽然好笑起来：“你倒比我还急。为什么？”

宁薰扮个鬼脸吓她：“你不急，我可抢着随他去了。到时候别说后悔。”说完不等回话，拧身走开。

人去后，阳光盛满院落。摇光站着微笑一阵，回身挪来杵臼捣药，一如以往许多个沉静的日子。那一刻轻风拂面的温柔与感伤，只让轻风体会辨别。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他问：“德吉……我要叫你德吉吗，还是摇光？”

她说：“随你怎么。叫……叫心里存着的那一个，不管她是谁。”

他笑起来：“似这般说，只好梦里不留心叫出来，给你听见了才真。心里存的，醒时我却不知是哪一个。”

她无语，半晌叹了口气：“展昭，你是做了官，当真学坏了。”

他望着她，眼神忽然纠结：“夜空里宁静舒展的星光。你以为，我还会梦见谁？”

她忽忽愣住。原来，德吉注定了会是摇光。自己怎么都没有想过……

德吉回家时，草原上早没有了阿爸阿妈。展昭来了又走，走时连他自己也不知会走向哪里。

在茅棚德吉与扎嘎相依为命了十多天。而后一个雪夜，黑獒悄悄投奔深山，从此没有回来。寻望几日，德吉渐渐明白，和所有老去的獒犬一样，扎嘎远离家门，是选择独自迈向这一轮的生命终点。

那时的孤单心情，后来也不曾对谁说起。抹去眼泪，回头时无晴亦无雨。

困顿流离的日子里，曲珍知道她所有的故事。她飞马找到德吉，说她的阿爸领队要往宋境边地贩卖皮毛。德吉，你跟着走吧，她说。这里没有家了，去别处再找一个。我跟阿爸说好，路上他不会教你吃苦。说完曲珍的眼泪流下来。益西死去，她在这里也没有家了。但是老天让她们仍然活着。活着怎能没有家？

漫天大雪，两个姑娘抱头痛哭。谁也看不见未来的漫漫长路通往哪里，能不能再两个人心贴心地哭一次。就像此刻这般。

车队出发的时候，德吉一直一直回头望。尽管眼泪从一开始就在泛滥，让她始终望不清楚雪山的模样。

她打算依恋一生的家，也不知当时怎么割舍得下。也许一切道路都是如此，咬咬牙也就走过去了。回心想时，不走又待如何？

到达边境，曲珍的阿爸掉转回头。临去时留下丰厚缠资，让她乘马换装独自前行。这一去南下中原，横渡长江，眼里逐渐多了人山人海。走走也许就看见展昭了。她想让他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自己不去打听他江南的家，不问它在哪里。太多的话都还来不及说，怎么能相信，从此他就不见了？

在金山寺外她遇到一位捣衣婆婆。那婆婆抱持木盆，从江边起身时老态龙钟的样子，让她无法抑制自己对阿爸阿妈的想念。她不由走上前说，婆婆，我帮你拿吧。

放不下这位孤寡婆婆，之后盘旋在镇江的日子，德吉时常随她回家照料。婆婆一生替人浆洗缝补，老来风湿缠身。寺里长老怜她孤贫，特请得一位善心的女医师前往义诊。相处日久，德吉与老婆婆彼此依恋愈深，索性搬去与她同住，服侍汤药直至老人寿终。女医师原本错以她为老人子息，知悉内情后，十分慨叹。她问德吉：“你今既无处可去，便与我作个伴，周围行医，你可愿意？只要耐得颠沛清贫才是。”

由是她在世间多了一位姑姑。姑姑说，行走中土，德吉这名字用之拗口。你若喜欢，以后便改做摇光吧。

姑姑在那时，可曾预知今夜‘宁静舒展的星光’？永远是个秘密了。

如今当她诉说这一切，神态已经从容。宁薰不知几时伏在桌面睡着了，双眉锁起，像拒绝被人涉入她的梦境。

展昭沉默地听完，轻轻叫声---摇光。此间事了，我带你走。

山无更漏声催，却终究一夕有尽。语短意长，去时摇光央求：“我想送你回寓所，行不行？”

展昭摇头，但笑不语。

摇光牵他手站起身，笑着拽出房去：“我有些时没进城了。今日若还不去，定然夜里睡不着。”

掩门出来，外间恰是最幽暗时分。行进中只听得水声淙淙，眼里全不识此山何山。展昭不由在暗中笑：“回来时，休要摸错家门。”

摇光扽扽他衣袖，后退一步说道：“所以不能急啊，慢慢走到天亮去。”展昭不响，踏前两步轻声说：“不急。慢慢走到天边去。”

摇光心中高兴，侧头看他，微光里依稀还是少年的轮廓，温柔得令人不敢置信。她只能叫他：“展昭？”

展昭紧一紧手心，柔声应答：“我在这里。”

他在她身边，使她被充满。使她漫天想起，何用再非难过去，奢求将来？只为有这一刻，也须感激。

走到城门角，果然天快亮了。此时行人稀疏，只留一侧洞门半开，士兵抄着袖筒靠在门后躲风。摇光眼望前方，忽然说道：“在家你也不曾好生吃，早饿了吧？”

展昭也瞥见城门里一担扁食挑子行近来，此时眼神开溜装起糊涂：“是你煮饭，怎会教我饿着？实在饱了。”

摇光侧过来看他，半真半假地笑：“你不饿，就这里竖个蜻蜓，我便相信不是扯谎。”

展昭登时被将住，匆忙想不到何以拆解。一句‘岂有此理’才上心头，摇光已携他手往前走了，口中说道：“勿要腹诽。两口饭就说吃饱了，你才岂有此理。”说罢招呼扁食挑子停下，掇过小板凳两人促膝而坐。刚要开口同小贩说话，又忙着去问展昭：“给你下几个？”

展昭被小贩一张笑脸殷勤盯住，着实心内尴尬。幸好此时不在开封城，他匆匆应付：“随便下几个来。当真的我不饿。”

摇光一扬声知会小贩：“有多少，全都煮了。”

展昭一愣，小声提出异议：“好似多了些个。”

摇光连连摆手：“不多不多。你不是说随便么？扁食大哥一夜叫卖好不辛苦，早些做完生意回家歇息，不是随了他的方便？”

小贩一听笑逐颜开：“姑娘好说。若似个官家贵人，谁怜恤下苦人的冷热来。”

摇光冲他一笑。再看展昭不作声低下头去，她忽然有些紧张。忙趴向他耳畔悄声问：“我没有钱。你该有的吧？”

展昭轻声一叹，缓缓道：“便是没有。将如之何？”

此时两碗馄饨热腾腾端到面前，摇光却不敢拿筷子，望着展昭直发愣。

展昭唇边漾起笑意，对齐筷头递进她手中：“当真饿得紧了，趁热快吃。”说罢自己先夹起一只放进嘴里，点头笑称：“好香。”

摇光一见他笑，立知上当。当下闻着香气又不及说话，连忙也低头吃起来。吃完又添时，她心中好生奇怪，今日这一挑馄饨何以格外好吃？

等她终于停筷，默坐一旁的展昭笑问：“饱了吗？还添不添？”

摇光伸颈一望，滚汤锅里馄饨们热热闹闹还在翻腾。她难为情地看着展昭：“吃不动了。怎么办？”

展昭一回头教小贩把馄饨另外装碗，又拍拍摇光手背让她坐好，说：“等我一等。”说完径往城门洞走去。

白雾缠卷，在晨风里聚了又散。微明中他转过身的背影，带着回首胜景时的顽艳与苍茫。

摇光见他停下来与守城的士兵说话，见他们三五人很快同他走来，往挑子前唱过喏，士兵一人取一碗馄饨蹲着站着，稀里呼噜吃上了。

吃完收拾碗盏会罢钞，小贩千恩万谢挑了担子自去。士兵也走来道谢，纷纷说着好吃好吃。待众人散尽，摇光有些懊恼地说：“差点越帮越忙。我以为两个人能吃下那么多。”

展昭微笑：“两人做不了的事情，多几人便做得了。好心帮忙，结果定然不坏。”

摇光叹息：“为什么你说的话，我总是听了还想一直听。”她又转头去看他，问道：“你真是个官家贵人？官家贵人都似你，扁食大哥也不会那末说了。”

展昭沉默一下，认真地说：“我不是甚么官家贵人。摇光，有句话你须记在心里。展昭只是展昭，你认得我时我是怎样，以后也还是那样。”

送他进到寓所，摇光又想起来：“闲时多来家吃饭。我再帮你诊一诊，慢慢煎些汤药来饮。”

一时想到公孙策，展昭不禁慨叹：“可否不提诊脉煎药？多烧几条鱼我吃吃好了。”

摇光笑起来：“展昭，你脑子够用了，再补只怕再多几人上当。我见你行路时略微腰背僵直，常人或不留意，是郎中没有看不出来的。异日进了我门，不听话却不由你。”

将出城门时远远看见张载杂在人群里，摇光迟疑一下，近前叫道：“张先生，现下可得空么？摇光有句话说。”

张载一见她连忙施礼：“摇光，旬日不见。何事召唤张某？愿效绵薄。”

摇光低头再想一想，终于说出来：“昨日在我家，阿薰说以后不躲你了。我觉得，这很好……”

张载意外地怔住，一时不知该惊该喜。平定了半天仍是期期艾艾：“那么，她……她肯见我了？”

摇光诚实地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她既说出来，大概早心里想过几百遍了。”她双眼雪亮地抬起头：“她现在，就在我家。”

山路过半时，张载停下来问：“宁薰，跟我回家吧？母亲时时口中念你。”

宁薰摇摇头：“等我办完事，自去拜望老人家。现在还不行。”

张载心中忐忑，忍不住问：“你真打算寻那展昭么？”

宁薰翻翻眼睛抢白他：“还轮不到你来吃醋。”

张载不防，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我……我并无此意……”

宁薰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说：“老兄，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你还是别管了，我主意已定，八匹马也别想拉回来。”

张载低头叹道：“你不知展昭是官府的人？要保得平安，避之尚惟恐不及。”

宁薰笑嘻嘻地凑近了问他：“你不也是官府的人？我光杆一个，管什么平安不平安？”

张载痛心地看着她：“事情等我来做，有话我和展昭去说，可以么？倘或你有意外，我……”

宁薰不耐烦地截断他：“你怕对不起宁馨，是吧？得了，我若真下到阴曹地府，一定告诉她这事跟你没关系。”

张载脸色苍白起来，半晌摇头说：“你终究还是不明白。你一定要跟着展昭，我便跟住你罢了。”

宁薰气得白了他一眼：“你没别的事好做吗？实在闲了，赶快给你娘娶一房媳妇来。宁馨也不要你守节，我也不要一见你就觉得亏欠。”

张载苦笑：“还是这般滑嘴。你何曾亏欠于我？你若听得见天语，必知宁馨她不是这般说。”

宁薰倏地转身给他一个后脑勺，心里直嚷你知道什么？一时间无端恼恨，激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张载虽见她不快，毕竟不似从前说跑就跑，心里已道万幸。当下把此事揭过，只说道：“也罢。展昭至诚君子，谅他不至于错勘是非。你只不要卤莽，万事三思而行，头一件要自身安全无虞，我才放心不来跟你。”

宁薰回头恶狠狠地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说多少次了，你姓张，你不欠姓谢的！”言罢再不理他，瘸着脚往山下走去。

张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此心惟愿她知晓，言语之箭，射伤别人之前已经刺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