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宴会散去,府内重归寂静,时不时有鸟雀的叫声飘在暗蓝的夜空中。暂时远离了喧嚣吵闹,孙策反而有些不适应,耳朵很寂寞,“公瑾,你都许久不曾弹琴给我听了,不知今日可有雅兴?”
周瑜正在饮茶,听罢瞥了孙策一眼,“你这家伙连乐律都听不出来,简直是对牛弹琴。”
“嘿!”孙策极不服气,跳着脚像莽夫一般将周瑜扑倒。周瑜赶忙护住茶杯,“当心点儿!茶快洒了!”茶水受到撞击表面起了同心圆样的波澜,摇摇晃晃,险些溅洒出来。孙策偏过头,一把夺过茶杯,借着周瑜的手仰头一饮而尽。
周瑜不满地缩回手,盯着空空如也的茶杯,瓷白的杯底将被微风吹动的橙黄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好小气,”孙策还以为他是舍不得那半杯茶,嘟嘟囔囔地端过茶壶,“我为周公子斟茶。”
“哎,每次都是我给你弹琴,你什么时候给我弹一曲?”周瑜压下孙策手腕发问。孙策默默放下茶壶,抬起双手,凝视着手掌叹气:“我?公瑾未免太瞧得起我。我可是五音不全,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天赋异禀。”
“弹琴跟你五音不全又无甚关系,你就生背硬套就行,记住拨弦的顺序,弹出一首能听的曲子不是难事。”周瑜对孙策弹出悦耳的曲子不抱太大希望,不等孙策应下,便吩咐道,“把我的梧桐琴取来。”又转向孙策,“之前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托人辗转送来蔡邕的《琴操》的抄本,正待研读,没成想家中突遇变故,这事也就搁浅了。今日你既提起,我教你学琴,也正好将此书好好翻阅一番。”
“我不想学琴。”孙策耷拉着脸,提不起一点兴趣。
周瑜循循善诱:“琴、棋、书、画样样都要精通,否则在文人墨客中是抬不起头来的。”孙策不耐烦地托着脸,吐出一口恶气:“我又不是文人。”不等周瑜继续劝,侍从已将周瑜爱琴取来,周瑜喜笑颜开,将琴抱在怀里,看孙策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忍不住捏捏他的脸,“你先试试嘛,不喜欢的话我又不会逼你。”
孙策这才不情不愿地移过来,两人面对面端坐着。“那我就讲喽。”周瑜兴致盎然地轻抚怀里的琴,孙策点点头。“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周瑜手搭在琴面上,“这个,叫琴。”孙策垂下头苦笑出“扑哧”一声,半举着一条胳膊叫停周瑜,“你这也太简单了吧。我还能不知道这是琴吗?”
周瑜佯装惊讶,“你已经这么厉害了吗?我还没教你呢,你连这是琴都知道,那学起来肯定是游刃有余的。”孙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周瑜也心虚地笑了笑,将琴摆在琴架上,让孙策坐到前面,自己则在他身后半环着他。
孙策比周瑜肩膀要高些,周瑜在后面刚好可以把下巴放在孙策肩头。他的手掌覆在孙策手背上,牵引着他的手抚摸着琴身,“琴一般长约三尺六寸五,代表着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孙策眉毛一挑,扭脸看他,“这么讲究。”周瑜不无骄傲地仰着脸,“那是!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
看他得意的小样儿,孙策猛地探头亲他。“哎呀!不要打岔,认真听着。”被教训了的孙策反倒是神清气爽,“好!你讲,我听着。”“宽约六寸,厚约二寸。琴是依凤身形而制成,全身与凤身相应,有头,有颈,有肩,有腰,有尾,有足。”
周瑜带着孙策从头至尾依次指认,“琴头为额;额下端架弦的硬木,称为‘岳山’,是琴的最高部分;琴底部有大小两个音槽,位于中部较大的称为‘龙池’,位于尾部较小的称为‘凤沼’。这叫上山下泽,又有龙有凤,象征天地万象;岳山边的硬木条称为‘承露’;上有七个‘弦眼’,用以穿系琴弦。其下有七个用以调弦的‘琴轸’……”
起先孙策还是劲头十足的,但随着周瑜的侃侃而谈,孙策眼睛逐渐睁不开了。孙策的脑袋渐渐低垂,等垂到不能再垂,孙策才骤然苏醒,心有余悸地看向周瑜,祈祷他没发现。但这么明显周瑜想看不见都难呐。
只见周瑜半歪着头,虎齿用力嵌入下嘴唇。孙策心虚到眼神闪烁,别过头不去看周瑜审问的眼神,而是目光落在琴身上,大言不惭道:“讲到哪里了?”周瑜没有力气与他争论了,一口咬住他肩膀,孙策自知理亏,一动不动。
见他没反应,周瑜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很困吗?去睡觉吧。”周瑜大失所望,起身就要走。“别呀别呀,”孙策赶忙挽回他,拉住他的手,额头紧贴着他的手背忏悔,“我错了,公瑾。就像你说的,这里头学问太多了,我一时也学不完,你直接教我怎么弹琴好不好?”
或许是觉得他态度诚恳,周瑜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于是勉为其难地坐回来,继续环抱着孙策,将他左右手放在相应位置上,娓娓道来:“右手来拨弦,左手按弦取音。右手的指法包括托、擘、抹、挑、勾、剔、打。”
周瑜边讲边示范,让孙策直观地看出各个指法分别是如何发力的。孙策总是想要挑琴弦,或许是握刀的习惯使然。每次孙策弹错,周瑜都很不客气地打他手背,一打孙策就虎躯一震。
错的次数多了,周瑜痛心疾首地数落他:“你想好了再下手,为什么你弹出的音都乱拐弯啊?”孙策更是无辜:“这我哪知道啊?你不是老师吗?还问我,也太不称职了。”但挨了批评,孙策谨慎许多,弹琴前总要变换好几种指法,恨不得把周瑜教的这六七种指法都来个遍,一边观察着周瑜的表情,便于他选出正确的指法。
但他这种小伎俩很快便被周瑜识破了,周瑜又觉得他小心翼翼试探的样子实在可怜,忍俊不禁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孙策见周瑜没着急生气,暗暗松了口气,有模有样地躬身作揖行礼:“学生不才,让老师失望了。”周瑜笑道:“勤能补拙。”孙策暗忖:我以后再也不提弹琴的事了。不过有趣的是,此后几天,孙策常以“老师”称呼周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