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身子骨弱,一有差池就是病如山倒,活气儿往往散得比病讯更快。
病危通知书的抬头写着:赵玉兰,女,82岁,老年病科,32床。
患者高龄,摔伤所致硬膜下血肿压迫脑干,左侧第4、5肋骨骨折,左侧股骨颈骨折,目前意识障碍进行性加重,自主呼吸微弱,生命体征不稳定。虽经积极救治,病情仍可能随时进一步恶化。
姜雪存恨不得马上飞回老家Y市。但是好巧不巧,后续两天她肩上的担重的很。
约好的会见待开的庭,要拟的合同待辩的经,桩桩件件她都得安排好,才能得脱身。
然而脱身容易脱神难,尽管她嘴打得冒火星子抢前做完不少事儿,能推的也厚起脸皮推了,有些工作她还是得带到路上完成 。
姜雪存忙,狼狈中又忙得有些许侥幸。
一忙起来,人就无暇担心,也无暇回忆。
所以一切的灾难性的想象,泪水的酝酿,丧失的预演得以被暂时压抑,使她不必在路途中就惊恐发作。
过度的忙碌也使她不用一直思索为什么孟怀澜到今天都没回她消息——对方反常的缺席让她心里就有种尖锐的空洞感,仿佛有什么被活生生剜了出去。
她放任自己浸泡在通宵忙碌带来的轻微亢奋和迷离中。
Y市第一医院和Y市本身一样,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都透着些许无精打采的灰败。
姜雪存到的早,住院部大厅里打地铺过夜的病患家属有的还没起,横七竖八斜躺了一地。
保洁用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旧拖把沾了消毒水,在人的缝隙里拖来抹去。
刺鼻的气味顶得人鼻窦疼,眼睛也发痛,但没有人从梦里醒来抱怨。
二楼是急诊室,三楼是ICU,四楼是老年病科,每层都有每层的杂音和拥挤。
为了避免过载,姜雪存一落地就带上了降噪头戴耳机和宽檐帽,然而依旧挡不住医院里压倒性的郁抑和死气。
她每上一层,呼吸就更困难一点,仿佛须臾间海拔已攀升了千米。
一上四楼,老年病科那种独有的介于将腐未腐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缓慢走动的蓝条纹衫在她身边掀起烂水果的甜腥和浓重的中药味,走廊的灯光照得每个路人都脸色青白。
32床在416病室,416病室又在走廊尽头。
姜雪存仿佛走了一年,才走到416门口,神思恍惚地站定,努力调用自己的视力。
她往右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一堵墙;
往前看,病房的窗户外是另一堵墙。
416病室里放了两张床,31床空着,32床在最外面,旁边围了三个人,正齐刷刷地看她。
床尾的男人离她最近,他灰发突眼国字脸,约莫五十岁上下,姜雪存一时竟想不起他是谁。
那男人眼神扫到她,神色略喜,嘴微微翕动:
“…是雪存嘛……你总算来了…”
哦,好像是大伯。姜雪存记得,她高中时急病住院,是他陪护的;刚上大学时,行李也是他给搬的。
大伯是个好人。
她觉得在这里看到大伯,自己应当感到放松。然而不知怎么,她的心却越发揪吊起来,仿佛自己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大伯看她又看往病床,抬手想往病床边牵引她,扯出来的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奶奶她,晚上睡迷糊了,出门喊着要找小雪,结果摔了一跤,脑出血,唉……”
末了,他叹了口气。
姜雪存压下去的泪意猛地反扑,又被她生生地哽在喉咙里,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僵硬地点点头。
脑袋里似乎又响起来了谁的责骂,骂她没有礼数,不赶眼力见,这个时候应该如何如何......怎样怎样更好......
是了,那是姜国强,十几年前“教她说话”的姜国强。
尽管姜国强反复教导乃至体罚,姜雪存依旧没能承袭他引以为傲的“眼力见”和“寒暄”。
放在往日也许她还能做做样儿,如今心里有事,她愣是挤不出一丝余心去“待人接物”,心里盘旋的都是——怎么就摔了呢。
怎么就摔了呢,怎么就这时候摔了呢。
想她了,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呢?
猛烈的懊恼酸涩直捣她的腹部。
她无声地干呕,仿佛要把昨天听到的玉兰树,把昨天设想的一切美好都通通呕出来。
她上前去,脑海里是奶奶那张狡黠的干麦子似的皱脸,倔强的眼神和炸煞直立的灰白色头发。
然而她真正看到的却是一张双眼紧闭,蜡黄褐黑的底瘪的面孔,这使她疑心自己还在做梦。
奶奶的嗓子里呵呵嘶气,左眼侧黄绿色的淤痕轻轻地随着呼吸上下翕动。
她走上前,侧蹲,握住奶奶干瘦的右手,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奶奶,奶奶,我知道你想我了,我来了。奶奶,小雪来了。”
奶奶依旧呵呵嘶气,什么反应都没有。
“国强是个不中用的………赵姨病了也没来看看......”
旁边说话的中年人穿的格外西装革履,他带着一块银绿色的腕表,旁边还跟了个穿着时尚的年轻人。
听了这半截子话,她才意识到没在人群里看见姜国强。
姜国强不来才正常,姜雪存想。不来最好,只会说话不会做人的畜生。
她反握奶奶的手腕,拇指摸到桡骨外侧,去探脉心。
一开始,那脉搏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但是捏着捏着,似乎又略微强了些,在姜雪存的指肚上点来点去,一如小时候奶奶用手指轻点她的眉心。
规律的搏动让姜雪存记忆回笼,她记起了另一人的身份。
那是周必隆,姜国强最有出息的同乡,最有出息的远房亲戚。
听奶奶讲,周必隆二十多年前还来找姜国强,想和襁褓里的姜雪存定娃娃亲,但是被奶奶一口回绝了——喜不喜欢成不成家得等孙女长大了自己做主,谁都不能定。
除此之外,她对此人再无印象。
关于奶奶的感知也逐渐复苏。
常识和知识稍一回笼,不对劲的感觉立马返了上来。
她皱着眉慢慢松开奶奶的手,转头问大伯:
“…奶奶不是脑出血吗,怎么不在ICU?”
大伯手足无措地沉默了一会儿,嗫嚅着开口:“不是嫌贵不想住……是老人实在不愿意遭那个罪,你是不知道她醒着的时候那个难受啊……”
姜雪存神色低垂下去,她默不作声地又握住了奶奶的手臂。
半响沉默。
周必隆叹了口气,往前一挤,拍了拍她肩膀,
“雪存啊,别难过,还有我们帮衬着呢。”
他从后面拉过一个略显秀气单薄的年轻人,向她介绍,“这是我儿子,润丰。”
“这两天如果有事,你可以使唤他,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她没力气去看人脸,疲倦地扬了一下眼皮,眼神最后垂在周润丰的衬衫袖筒里的手上。那手还带着半指手套。
大伯夸着,“这年轻人很不错,你奶奶这几天病了他跑前跑后的。”
这时她又挤出力气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视上的那一瞬间,那年轻人呆了一呆,好像忘了喘气似的。
他滞住几秒才向她打招呼,有种奇怪的客气,
“你好,雪存妹妹,我是周润丰。”
“谢谢你。”
姜雪存定定地看着他道谢,然后迅速地把眼睛移开,又粘回奶奶身上。
熬夜的疲倦反扑,她的注意力开始涣散。
病房外面有唧唧查查的声音逐渐涌上来。有的唉声叹气说可怜老太太,儿子败家白眼狼欠了一圈的钱,孙女又没法陪,有的说孙女如今出落的是真标志,有的试图夸周润丰出钱出力,身体不错,是个好小伙,还有的感叹老太太没等到四世同堂就走了,真是福薄。
什么时候外面有这么多人了?
外面竟然有不少声音她有印象。
有亲戚,也有姜国强的债主。
她没力气管。
周必隆见他疲倦,拉着大伯,推着门外的一群亲戚要给她个清净可休息的地方,只留下来一个年轻的周润丰。
姜雪存着实困的要死,她搬了个椅子坐在病床边,头垂在被子上试图眯觉。
周润丰倚躺在对面的床上,盯着手机打一会儿字,就看她一眼,来回循环。
他眼神里透出一丝奇怪的热切,让她下意识感到不适。
那热切又像看她,又像越过她看见了别的什么物什。
过了一会儿,周润丰又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
想挪走,但她太困了。
她睡着了。
她做梦,梦见她站在吞天没地的大雪里,风裹着雪花,沙子似得抽刮她的脸,鼓动她的衣领,迷她的眼睛——眼睛锐痛,痛到睁不开。
熟悉的声音在叫她,叫她不要走,叫她在原地等,说自己马上就来找她。她慌慌张张地寻找,但越努力去听,声音越小。
痛楚封闭她的眼睛,风灌进她的耳朵,白色的雪吞吃一切,她哭了起来。
光景一转,她又梦见自己穿着蓝白校服坐在房间里看书。
门外债主把门砸得咚咚作响,喊着甚么借钱还钱,父债女偿。
她把耳朵用棉球塞住,似乎起了些作用。
然而头顶又突然大亮——一只巨手掀开房顶,探进鸽子笼似的房间,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挂到了一杆巨秤的秤钩上。
钩尖犁破她的颈后,血热乎乎地沿着她的脊窝一路往下流。
那巨人挂着秤砣,报价叫卖,黑暗里,看不见的卖家嘘声一片,道,“瑕了瑕了!只能给八成的钱!”
巨人不满,捏着她抻臂往虚空里展示,回嘴了什么,结果又引来更强烈的嘘声。
于是巨人把她收回来,自暴自弃地丢进了黑色的袋子里,扎进了袋口。
她在里面挣扎得嗦嗦作响——那分明就是一只不透气的黑塑料袋。
每年大集上卖活鱼的商贩都用它卖出去几百斤几千斤的鱼,有的装进去还活着,有的装进去时就死了。
蓦地,她又听见老年妇女的尖锐叫骂声,嗦嗦作响的塑料袋声音没了,窒息感和黑暗一起消失,她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房间里。
奶奶的背影出现在眼前,她正站在门前大声用方言叫骂,身体随着发声一抖一抖的,气势堪称磅礴。
她的用语三六长四六短,绕着祖宗八辈头脸身脚扫射,骂自己生了两个白眼狼小畜生,骂其他人狼心狗肺,长虫耗子烩一窝。
门外几道身影被她骂得越缩越小,收着个头不敢进门,最终悻悻而逃。
于是奶奶回过头,又颤巍巍地牵起姜雪存的两只手。
原先怒得发紧的皮褶子缓缓松弛下来,混浊的眼眸直视着孙女的脸,干瘪的唇齿张张合合,神情哀伤肃穆。
似在恳切地告白,又像临终前的托孤。
姜雪存同样定定地注视着奶奶,她努力地去听,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于是她把胳膊从奶奶的手里挣出来,边打手势,边大声说,
“我听不见——”
奶奶嘴里依旧絮絮叨叨,见她听不懂,就蹙起眉毛,努力地发声,用力到身体都有些颤抖。
但姜雪存还是听不懂,她急得想哭,一遍遍地打手势。奶奶神色也焦躁,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赶似的。
她放弃了继续提高声量,转头从墙上凭空拉开了另一扇门,然后皱着眉边絮叨边用力往外推她。
姜雪存掉下一大颗眼泪,她抓住奶奶的胳膊,不肯离开。
奶奶见她这样,也是急得一副要哭的表情,她嘴唇颤抖着放缓了推她的力度,似乎想继续拉着她重复未传达到话,但撇了一眼那门外,神色又突然坚定。
她猛地推了姜雪存一把。
姜雪存跌进了新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