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存6点就早早起了床,去小区楼下散步。
柯伊伯带冰块批发群里彻夜未停,谁敢吃我cb在群里对她的抓马经历大聊特聊,从恋爱一路谈到哲学,又谈到原生家庭。
她随意浏览了浏览,带着一脑袋的浮想联翩开始遛弯。
路过小周果蔬店,店里的周阿姨的果蔬码了一半,看见她溜达过来,就远远地笑着冲她招呼。
她笑着回礼。
周阿姨又往里喊,“太慢了,小范呐,麻溜点!”
一个穿着职业西装的女人不情不愿地拎着两捆白萝卜走到了外面,慢吞吞地摆。
周阿姨年近六十,女儿小范二十五六岁,两人一个开果蔬店,一个在外面上班。偶尔能看到小范早起来帮周阿姨摆菜。
小范在周阿姨面前总是冷着脸,仿佛母女之间有什么嫌隙似的。
母女……姜雪存想到自己。
因为那个赌狗爹,她妈妈十多年前就离开另寻出路了,留下她和妹妹雪渐。
早些年,父母都有工作,她的生活起居是奶奶操办备置;
等到妈走了,能依赖的还是只有奶奶。
她对妈妈的记忆少得惊人。
群里聊到最亲的人。
有人问她最亲的人是谁,姜雪存说:
“奶奶和妹妹。我和我妹是奶奶带大的,而我爸就等同是个死的。有次我奶奶住院一个月,我和我妹在家差点饿没。”
决明子布丁:摸摸雪
谁敢吃我cb:雪咪实惨。
雪花也是花:我奶奶为了护我,被我爹打了好多次,现在腿脚不好。我那个爹只会问她要钱。我很久没见她了。
谁敢吃我cb:她还在老家吗,和赌狗住一起行吗。
雪花也是花:我想把她接到Z市来着,有段时间都选好房子了,我奶奶不肯,硬要接她,她还骂我,让我管好我自己。
姜雪存小时候性格孤僻,和同龄的小朋友都玩不到一起。
从记忆起,姜国强就总是带她去见人,强催她去合群。
他很享受其他人说“这闺女真靓,随爸”。
乡下男娃子多,姜雪存还在襁褓里,标志样子初见端倪,就有很多人上门要订娃娃亲,大包小包地拎着来和姜国强称兄道弟。
那段时间,姜国强笑得忒多,一时连脸上褶子都密了。
但他食礼贪多,食言频频,很快便落了个脑肥肚圆,笑出来的褶子全胀平了。
爷爷早逝,妈妈胆怯,只有奶奶指着姜国强鼻子骂,骂他这是在吸孙辈的福气不要脸。
一遇到姜国强的狐朋狗友登槛,她就恶面而立变色赶客,通通扫地出门。
为了躲姜国强得点个清静,奶奶还时常带姜雪存到野外玩儿,教她认花鸟鱼虫,和她编草蚱蜢,编花环,一起吃好吃的陈皮糖。
奶奶认得百种花,千种草,但最喜欢的还是玉兰花,她刚结婚时,院子里就有棵白玉兰。那是她从自己妈妈家带来的陪嫁。
奶奶喜欢玉兰甚至胜过陪嫁的玉镯子。每年玉兰开花,奶奶会摘一朵别在耳朵后面。她年轻时手脚轻盈,能爬梯子,总摘最高枝头上的那朵——最高的那朵开得最早,因为最先晒到太阳。
奶奶总是摸着她的脑袋说,她长开了,会比树上所有的玉兰花都更漂亮。等她要成家了,奶奶就用老玉兰树最早的花给她编一个漂亮的玉兰花冠,再把她的祖传的玉镯子送给她。
但谁都没能等到那一天。姜国强为了还赌债,四处变卖搜刮。他卖奶奶的嫁妆手饰,抢存折,卖家具。玉镯子在争抢中被摔了个稀碎,奶奶的腿被姜国强打跛,落了病根。
那棵玉兰树也被连根挖起来卖了,四十年树龄,换成了薄薄的八张红纸。
奶奶一直念叨那棵玉兰树,说那是她的姐妹,她做梦都想把树找回来。
于是姜雪存借坡下驴,说,Z市也有很多玉兰树,还有玉兰湖,要在附近租个小房子给她养老。她却嗤之以鼻:你那里那都是小鼻嘎子树,哪比得上我原来那棵,我不走,我就在老家等着,等它托魂回来。
姜雪存说,要是你那棵老姐妹找到了,种在别处了,你走不走?
奶奶说,那我肯定跟你走,我卖了祖屋跟你走,你给我找。
于是姜雪存真的开始到处找玉兰树,只可惜迄今为止无甚收获。
上午九点
法尚律师事务所。
所里发推送,因为之前她出镜的一张照片和几段视频,所里的公众号突然火了一把。
评论区涌入了不少人,竟然有人在下面问彩礼多少。
宣传科的小姐妹气得给它置顶,然后换小号骂:你多少钱一斤?贴钱都嫌亏的晦气东西。
转头要她趁热打铁出一篇自己的推送,声称:“让那些肤浅的外貌党和歧视者感受一下业务过硬的震撼,涨点有用的业务粉。”
于是姜雪存只得吭哧吭哧见缝插针地写自己的简历。
审完一份文件,姜雪存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听到同事叽叽喳喳地讲些什么你男朋友我女朋友的碎言碎语。
等她一走近,声音就都停下,三双眼睛打量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接水的时候她把试图把自己的脑子放空,但是同事可没放过她,
“雪存最近是不是刚刚接完一个大案子,这么有能力,干练又漂亮,肯定已经有对象了吧?”
行政前台的宋姐笑着说,
姜雪存:“啊?”
宋姐又说,“我看你经常聊天,是不是和你对象聊呢?”
姜雪存怔怔地摇头,“不是,是朋友。”
“不考虑找个对象吗,追你的人肯定不少吧。”
姜雪存:“太忙了。我……”
太多想法涌入心头。追她?确实有很多人追她,但是她总是感到不知所措。
“找个人有依靠嘛,你一个人在Z市孤零零的。人还是得有个伴的。我这里还有小伙子很帅,要不要给你牵线?”
“不,不用了。”
姜雪存端着没接满的杯子落荒而逃。
她给怀澜发消息,
“行政的大妈好可怕。她说要给我介绍对象,真可怕。”
“对方正在输入”剧烈地闪烁了几次,气泡框跳出来:
“要不要找个借口挡一下?”
姜雪存:“我没反应过来,我说了我没有。”
怀澜:“那完蛋了,要被列入行政大妈的资源库了。”
姜雪存放下手机发呆。
她喝了一口水。
这时,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姜雪存以为是怀澜。
点开一看,发现是微信收到一个新的好友申请:爸爸,姜国强。
姜雪存拉黑删除。
随后又把手机号加微信的功能关闭。
赌狗老爹又来干什么,来要钱?
滚,她一分都不会给的。
她想了想,又翻找到妹妹雪渐的号码,去了个电话,跟雪渐知会一声,要她不要理姜国强。
一会儿,宋姐又溜达到她桌旁,在她桌边东张西望。她瞅见姜雪存工位上放着不少的玉兰花树照片,随手拿起一张,说,
“这玉兰花儿真好看,跟你似的。”
姜雪存很想装没听见。
“玉兰花都一年一开花,你二十多岁了怎么也该开一次窍了,对吧?”说完,宋姐从兜里掏出一打照片,捻开,
“你看,这都是咱们所的,有总部的有分所的,都很帅,单身,真的不感兴趣吗?”
姜雪存瞥了一眼,“……都是咱所的?”
年会她也是去过的,怎么照片上的人个个帅得赛潘安,她却一个都没印象。
她干巴巴地推拒。
宋姐越挫越勇,挑出第一张照片,“你看这个姓肖的,这里面就数他帅了,你不知道吧,他也没对象呢,条件也好,他家里的奶奶爷爷身体不好,又都急着看他成家,金玉都备好了,就差良缘了!”
姜雪存说,“我知道他。他数学不好,收错客户钱让人在黑猫那里投诉了。”
宋姐,“哎,你这孩子。你家里爷爷奶奶难道不着急看你早成家呀?”
她仰着头无奈地转了一圈,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这个问题姜雪存还真听进去了。
她严肃地思索半天,得出结论:“我喜欢聪明的”,顿了顿,又补充到,“说话不费劲的,一点就透的。”
宋姐摊手道,“难道咱所的小伙子们不聪明吗?”
姜雪存老实地抬头,盯着宋姐的脸眨巴眼,很识趣地不说话,试图意会。
宋姐心明眼亮,无奈地笑了,
“小丫头片子真挑,我要是你爷爷奶奶得急死。”
姜雪存想说“我奶奶才不急呢”,但是又咽了回去。
宋姐玲珑人儿,见姜雪存不搭茬就自然地换了话题,她又捻起一张玉兰树的照片,说,
“喜欢玉兰这种花儿?——慈云寺后院里有一颗很大的玉兰树,感觉得有六十多年了,那花开的,真壮观,有空去看看。”
姜雪存眼睛一亮,突然抬头,明媚的神情闪得宋姐一恍惚:
“……我也去过慈云寺,没见着啊?”
“哎呀,我忘啦,人家后院是佛学院,都是寺里的人和学徒,外人不让进。我那还是去年跟着主任去宣讲宪法时进去看的。”
宋姐一拍脑袋,“你要想去,今年还有宣讲活动我告诉你一声。”
姜雪存一改之前的僵硬,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宝时莲巧克力,郑重地塞进宋姐手里,“一定要带我。”
宋姐又给她逗笑了,“行行行,哎呀,你忙吧。”
真是重大进展!
姜雪存心中雀跃:六十年的玉兰树!保不齐这次就能把奶奶这个驴老太劝到Z市来。
她加快手中任务的进展,计划着一会儿完工就打车去看看,试试能不能溜进慈云寺后院,给那树取个相对比一下。
她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就算老太太说不是,它也得是。
大不了她P像一点,把老太太忽悠过来再说,哎,过去自己就是实心眼太讲武德了。
Z市天气好,风景也好,等奶奶搬来了,她就用轮椅推着奶奶各处游玩。
不过倔老太太怕还是要自己走路,也许购置一台电动轮椅会好很多。只要让她觉得自己跑得赢孙女,她就开心。
正美美构想时,手机又收到了消息提醒。
姜雪存以为是怀澜,拿起手机查看——笑容下一刻就冻在了脸上。
陌生号码,但是IP地址是老家Y市,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怎么不通过微信!你一点心都没有吗?”
“奶奶病危了,都不想回来吗?”
后面是一张彩信附图。
她点开,定定看了几眼后,拇指停在对话框上。
姜雪存没有继续下翻,她退出了信息,把手机放到桌子正中间。
然后她握紧了工学椅扶手——一种强烈的虚假感和被辜负感涌上心头。
喉咙突然无由来渴得发紧,她端起杯子,往茶水间走。
她接了满满一杯,嘬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她眼睛挤作一团。于是她又倒掉重新接,又嘬一口,还是凉的,又倒掉。
热水口就在饮水机右侧,她却接了几次都接错,她甚至忘了为什么要来茶水间,一种恐怖的上浮感淹没了她。
她逃离茶水间,关掉手机屏幕,又打开,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联系人,又关掉,然后又打开。反复几次后,她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孟怀澜的对话框。
孟怀澜,孟怀澜,肯定在的。孟怀澜从来都是随时都在的。只要她还在,就代表这里还是那个熟悉的秩序井然的充满希望的世界,一切不幸的毁灭性的东西都......
她求救似的打字,点按发送,打开免打扰和消息提醒,合上屏幕,又合上她的眼睛,试图休息。
她相信对方会用一如既往的秒回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世界,提醒声音会很快很快很快地响起,把她从闭目合眼的黑暗小房间里唤醒,她竖起耳朵听。
然而,等了许久,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声音。
安静持续了不知多久。
久得心也在无声中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