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逸白。”萧丛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江逸白道,“明天的擂台赛,你应该已经抽完签了吧?”
“是,师父,第一关结束之后就去抽了。”江逸白应道。
“抽到谁家了?”
“是岚烟派。”江逸白从袖中拿出抽签木牌,递给了萧丛。
提起岚烟派,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在岚烟镇的经历,一时间竟都没再说话,最终是江逸白开口感叹道:“说来岚烟派经那变故后也算元气大伤,招收了一批新弟子之后才算振作起……”
他忽然噤了声,因为萧丛和叶凛的目光直直地向他看来,让他顿觉失言。但许清欢已经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什么变故?我怎么没听说过?”
萧丛无奈,踌躇片刻,将岚烟张家的事同许清欢简明扼要地说了。许清欢听完后,愤愤不平道:“魔族竟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张小姐一家可真无辜!他们现在都还好吗?”
“听说张小姐的父母恢复被魔族侵占的神智后,悲痛欲绝,决定离开岚烟镇这个伤心处,搬去别地住了,张府因为之前闹鬼的传闻,就一直空置着。”萧丛道,“张小姐的婢女则被受了张小姐委托的阿凛带回了剑阁,现在在外门,虽然修仙资质不佳,恐难有所成,但至少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也再不用受制于她那人面兽心的父亲了。”
“倒也是个好结局。”许清欢点点头道。
在这期间,叶凛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许清欢的神情。他仿佛是真的一无所知,表情随着萧丛的话语起伏变换,心里对许清欢身份的怀疑又动摇了些许。说到底,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希不希望许清欢和许欢就是一个人。
而许清欢知道他在看。既然江逸白给了这个机会,他就要演给叶凛看,恰好萧丛也心领神会地陪着他演,果不其然瞥见叶凛垂着眸不说话,是他惯用的思考模样,他便知道自己的演技起效了。
恰逢这时,又有几个剑阁弟子围了过来,向萧丛和叶凛讨教。许清欢感觉自己不便再留,便向三人告辞了。
许清欢转过长廊的拐角,隔着中间的置景,瞥见对面的长廊里站着一人,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竟是刚才见过的、被荀鹤训斥的沈铭。
“阿铭。”忽然,一道声音自沈铭身后传来,许清欢和沈铭都循声望过去,荀弋自阴影中走出,站到了沈铭身侧。
许清欢心里的警钟立刻敲响了,借着廊柱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向他们那边靠了靠,直到一个能完全听清他们讲话内容但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见是荀弋,沈铭立刻后退一步,向他作揖道:“师叔。”
荀弋扶了下他的手臂示意人直起身,面露和善道:“被我师兄骂了,心里不好受吧?”
沈铭垂了垂眸,而后抬头苦笑道:“师尊说的没错。我身为归鹤门遴选的榜首,应当表现得更好才是。”
荀弋摇了摇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有没有想过,奇门遁甲是你最为擅长的,都没有能够夺魁。你体术修为都并非最佳,后面的擂台赛和秘境,只怕还要被我师兄骂得更惨些。”
沈铭这下是连苦笑都挂不住了,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被荀弋握住了肩膀道:“大师兄严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一起跟着师尊修炼时,若师尊不在,大师兄就会替师尊来管教我们,我二师兄就是……”
他忽然不再说了,望着低着头的沈铭叹道:“每次看到你,我就莫名想起二师兄。他也是对奇门遁甲、占星阵法最感兴趣,归鹤门自己的功法却疏于修习……而且我瞧你的样子,似乎也与他有几分相似……”
手下的身体忽然绷紧了,接着是沈铭慌乱道:“师……师叔抬举了,我怎么能与二师叔相提并论。沈铭有些倦了,就先回房休息了。沈铭告退。”
望着沈铭逃一样离开的背影,荀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走了。等人消失在长廊尽头后,许清欢才探出头来,四下望了望,回到了长廊中。
荀弋主动接近沈铭,像是发现什么了。回忆着两人方才的交谈内容,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许清欢脑中形成。但若真是如此,为什么沈铭还会拜入归鹤门?
荀弋和沈铭……会跟最后的秘境暴乱有关吗?
许清欢揣着心事,匆匆走回了住处,却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他止住脚步,眨了眨眼,恰好那人回过身来,向他走近道:“师尊。”
许清欢没想到晏宁会来找他,不自在地问道:“阿宁……你怎么来了?”
“我方才就有话想对师尊说,但当时被苏仙尊拉走了。”晏宁垂着眸看他,许清欢才发现这小子已经比自己高了些了,“虽然错过了时机,但弟子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便到师尊的住处来等候师尊了。”
“天色不早了,你想说什么,就快些吧。”许清欢望天望地,就是不愿看晏宁的眼睛。
晏宁叹了一口气,慢慢道:“弟子第一关只拿到第十八名,愧对师尊的教导了。”
许清欢一顿,终于肯正眼看他,别扭道:“我说了,试炼大会是你自己的机会,无论拿到什么名次都只关乎你自己,何来愧对我一说?”
“是。”晏宁向前一步,更深地望进他眼里,“但师尊观赛时应当看到了,弟子在最后的幻象阵上卡了许久,所以才没了领先优势被反超。”
许清欢感觉到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又是下意识要躲,这次晏宁却不让了,扯过他的手腕将他拉近,几乎要顶着他别过脸的额头道:“师尊难道就不想知道,我在幻象里看见了什么吗?”
“你说话就说话,能不能放开……”
“我在幻象里看到,师尊在带我回青云宗之后,从未冷待我,而是耐心地日日教导我,陪我一起修行。”
许清欢一愣,挣扎的力度也消减了,反而被晏宁放开了手,两人却都没有往后退开:“那日子太过温暖安稳,弟子一时贪心,便在幻象里如此过了六年。”
“所以弟子想说的是,”晏宁深吸一口气,认真道,“师尊一直觉得亏欠弟子的六年,已经在幻象里还清了,从今往后,弟子只愿与师尊做一对寻常师徒,再无隔阂。”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两人间问题的症结在许清欢莫名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六年上。如若师尊当真还是心有介怀,他想,那就由他先来迈出这一步,把自己的态度说清楚。
他已经失去许清欢很久了,他不想再得而复失了。
许清欢一时哑然,半晌,抬眸问他道:“你可知,这幻象阵让人看到的,是自己内心最渴望之物。”
“弟子知道。”晏宁淡淡地笑了。
“你内心最渴望之物……怎么会是这个呢?”许清欢问着晏宁,却更像是在问自己。他分明是该想要苏清融的,为何会变成和自己做师徒的平淡日子呢?
“弟子也是在幻象之中,才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所求。”晏宁清澈的眼中倒映出许清欢错愕的脸。
许清欢又沉默良久,才问道:“我知苏仙尊对你不错,你可曾……”
晏宁一惊,立刻跪下道:“弟子不想隐瞒师尊。若问弟子对苏仙尊是否有过非分之想,弟子不否认,但弟子总觉得,近来苏仙尊较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让弟子觉得很陌生……但若是说别的方面,弟子从始至终都只觉得,您是我唯一的师尊。”
苏清融的异常,他竟然也察觉到了吗?许清欢一惊,听到最后一句,却难掩动容地喃喃道:“你也是我唯一的徒弟……”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想法都是狗屁。他担心晏宁和他亲近之后会影响他和苏清融的感情线,担心破坏主线会导致这个世界出现崩塌或其他不可预知的后果,可苏清融的壳子里已换了一个心狠手辣之人,早已不是当初的那朵小白花了,他还要把晏宁往他身边推吗?而若仙魔大战最终无法避免,为什么晏宁届时就一定会站在魔族的那一边呢?就因为他身体里流着一半魔族的血吗?
晏宁所求不过如此简单,不过是要和他做一对寻常师徒,他却总是在顾忌这个,考虑那个,对人热情一阵,又突然将人推开。可晏宁还是愿意主动来找他,对他毫无保留地推心置腹,受了他六年的伤害,却反过来安慰他已在幻象里得到了补偿,无需介怀。可那是幻象,怎么能与真正共度的时光相比?他已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不称职的师尊,难道到这个时候,他还要继续不称职下去,放任他唯一的徒弟往火坑里跳吗?
许清欢神色忽地一凛,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就算晏宁最终还是逃不过被驱逐到魔界的命运,那也可以不是这一次。他还能护着晏宁多久,他就尽力做到多久。
许清欢扶起晏宁,望着人认真道:“阿宁,你相信师尊吗?”
晏宁一愣,不明白他忽然的转变,却也认真回答道:“当然相信。”
“你先告诉我,今日你为何如此拼命破阵?”许清欢略微冷静了些。若晏宁很在意试炼大会的成绩,他这个做法可能有些残忍了,真要实施的话得跟晏宁好好谈谈。
谁知晏宁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支支吾吾道:“弟子是想……若拿到榜首,就能让师尊多注意弟子一点了。”
许清欢一愣,简直哭笑不得。他斩钉截铁道:“我说了,我不在乎你拿多少名,但原因不是我前面说的那些,那并非我本意。你记住,为师只想让你平安,其他的你尽力去做就好。”
晏宁听着这相似却截然不同的真诚话语,慢慢笑起来道:“弟子记下了。”
“但现在,为师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拜托你。”许清欢脸色凝重道,“你可不可以,放弃参加第三关的幻象秘境?”
晏宁一怔,“为何”二字已到了嘴边,许清欢却急切地补充道:“为师……这两天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秘境你若进去了,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神情焦急,不似作伪,让晏宁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慢慢冷静下来后,从储物戒中召出一个小瓷瓶,放进晏宁手心道:“你若信我,就在擂台赛第三日结束后服下此药,它会让你的身体发起高热,进入假病状态。到时候苏清融一定会为你诊治,这药骗过他应该不成问题,就是你会有些难受……若你不信我,也没关系,为师一定尽力护你……”
“师尊。”
许清欢猛地止住话头,愣愣地看向晏宁,后者将药好好收起,弯起嘴角道:“师尊,我信你。”
“我说了,你是我唯一的师尊,我信你。”
许清欢的表情缓缓放松下来,最终在嘴角化成了一缕笑意。晏宁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他和许清欢之间隔着的坚冰,终于在此刻尽数融化了。
他最渴望之事不再只存在于幻象中,而近在触手可及的眼前。
两人又傻傻地面对面站了会儿,许清欢才一拍脑袋,拉着人坐了下来道:“你明日抽签抽到谁了,为师帮你看看?”
“是五岳派的弟子,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给师尊找找木牌……”
“五岳派啊,五岳派的剑法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