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竹托抵着掌心的轻响落在耳畔时,四只温烫的白瓷茶盏已被稳稳摆上石桌。
盏身经温水烫过,凝着细密的水珠,垫着的素棉纸吸去碗沿的湿意,明前毛尖的鲜醇茶香漫开…
他将茶盏一一推到四人面前,手底轻缓,生怕晃洒了茶汤,粗布褂子的袖口蹭过石桌,带起一点茶沫,眉眼舒展:“客官慢用,按您说的初沸水冲的,沥了两道沫,盏也温透了,这明前毛尖的鲜头,就衬这口温乎的。”
聂未央抬手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暖融融的瓷面,浅啜一口,茶汤滑过舌尖,鲜爽回甘在唇齿间漾开,她颔首赞道:“老板沏茶的手艺地道啊!”
摊主闻言搓了搓手,也不推辞,拎着铜壶立在一旁,目光扫过四人周身,最终落在聂未央身上。他眼尖,瞥见她火红劲装衣襟处暗绣的天策纹章——那纹章绣得小巧,银线勾边,在日光下隐约泛着冷光。
再瞧几人言谈间带着江湖气,身姿挺拔,不似普通游商,倒也不敢多探,只随口搭着话解闷:“方才听客官们说起汇仙楼,小的倒是也听过些坊间传闻,那地界儿,名头大得很呐。”
易柏舟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闻言挑眉抬眼,指尖摩挲着盏沿,笑道:“哦?老板也听过这汇仙楼?倒是说说,坊间都传些什么?”
摊主左右扫了眼茶摊周遭,见邻桌客人都忙着闲谈歇脚,没人留意这边,才压低了些声音,凑上半步道:“这楼名可不是随便取的,坊间都说‘汇仙汇仙,四方仙聚’,意思是这世上就没有他们打探不到的消息,
没有凑不齐的线索,各路消息灵通的人都聚在那楼里,
跟四方神仙汇面似的,正因什么事都瞒不过去,这才得了‘汇仙’的名头。”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铜壶壶身,又道:“听说那楼里的掌柜从不出面,楼里的伙计也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不管是市井里的家长里短,还是江湖上的门派纷争,甚至是朝堂上的些许动静,只要你出得起价,没有他们拿不到的话。
而且那楼里规矩大得很,只做情报买卖,不掺和江湖仇杀,也不惹朝堂是非,这么多年倒也安稳,成了平阳乃至周边州县,江湖人、生意人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谢知奕垂着眸,指尖轻轻抠着茶盏沿,眸中闪过一丝思索,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洛砚雪坐在他身侧,瞧着他蹙眉的模样,抬手替他添了些热茶,茶汤入盏,漾开一圈轻纹
她并未看向摊主:“那老板可知这汇仙楼的情报,都什么价?”
摊主摇了摇头,摆了摆手道:“这可就说不准了,听说看消息的轻重,便宜的几两银子就能买个市井闲话,贵的能要上千两黄金,甚至还有些消息……
不是银子能买的,得拿同等价值的消息去换。
而且那楼里只认硬货,不讲情面,哪怕是达官贵人,出不起价或是拿不出对等的东西,也别想从那楼里带出半个字。”
聂未央眸光微亮,她放下茶盏,看向摊主笑道:“老板倒是知道不少嘛?”
“可不是嘛。”摊主嘿嘿一笑,又擦了擦铜壶,“守着这慈霞镇的街口,南来北往的商队、江湖人都打这过,歇脚喝茶时难免聊些闲话,听得多了,也就记了些。”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又一次落在聂未央的衣襟处,那枚天策纹章…犹豫了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又往四人身边凑了凑,脚步往石桌前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音量:“姑娘这身打扮,是天策宗的人吧。”
聂未央眸光一凝,她点了点头:“正是。”
摊主闻言松了口气,似是确认了心中的猜测,又左右扫了一圈,见茶摊旁的路人依旧各忙各的,才继续低声道:“实不相瞒,小的早年曾在西境讨生活,受过天策的恩惠。
当年西境闹匪患,是天策府的将士们守着边境,拼着命护着我们这些百姓,小的才能活到现在,辗转到这慈霞镇守着这茶摊。
今日见着姑娘是天策的人,斗胆再跟几位客官说个消息,算是报恩吧。”摊主放松了些,语气却添上几分无奈“只是几位客官听完,可千万别对外说是小的说的,这事儿传出去,小的这茶摊…怕是就保不住了。”
聂未央抬手对着摊主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老板放心。”
摊主喉结滚了滚,压着声音道:“几位客官既要去打探消息,除了汇仙楼,还有个地方,也能打探到些隐秘消息,只是那地方可比汇仙楼凶险百倍———是个黑市,就藏在西南的老巷子里,只有夜里才开,而且没有固定的入口,得凭信物才能进。”
“黑市?”易柏舟挑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敲了敲石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倒是头一回听说,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这黑市,说白了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汇仙楼做的是明面上的情报买卖,守着规矩,可这黑市不一样。”摊主的声音压得更低,眉眼间带着几分忌惮,“里面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小偷、盗贼、江湖败类、甚至还有些朝廷通缉的亡命之徒,里面不仅卖情报,还卖些江湖上的禁品,比如独门毒药、失传的武功秘籍、偷来的贵重物品,甚至还有些拐来的女子孩童,
说大白话就是:只要你敢买,里面就有人敢卖。”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光景,继续道:“而且这黑市的情报,比汇仙楼的更偏、更隐秘,有些汇仙楼不愿接的活,不愿卖的消息,比如各大门派的绝密、什么江湖上隐秘组织的动向,在黑市里头或许能找到。
只是这地方凶险得很,进去了怕是连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里面的人个个心狠手辣,为了一点利益就能拔刀相向,平日里就算是平阳的本地人,也很少有人敢去那地方。”
谢知奕抬眼,茶盏在石桌上磕出一点轻响:“既然如此凶险,老板为何要告诉我们,就不怕我们惹上麻烦,牵连到你?”
“这姑娘是天策的人,小的信得过。姑娘的朋友,定也是同样心性的人。”摊主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感激“当年天策的吴老校尉护着我们这些百姓,没半点怨言,如今能见着天策的人,能帮上一点是一点。只是几位客官若是真要去这黑市,可一定要多加小心,这黑市的主事人,可不是善茬啊。”
“这黑市还有主事人?”聂未央眸光一动,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老板你可知这主事人是什么来头?”
摊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似是对那黑市主事人颇为畏惧:“我也是听说,这黑市的老板是个男人,年纪看着不大,可手段狠得很…
传闻都说早年遭过火劫,脸上啊全是烧伤的疤痕,坑坑洼洼的,看着吓人得很,所以他常年戴着一副玄铁面具,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身侧还跟着一个女人,穿着紫色长衫,头上戴着纱帽,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着一双眼,那双眼睫纤长,眸光却冷幽幽的,瞧着便让人心里发怵。”
一番交谈后,老板看出众人有要商谈的事,续上茶水后便先离去了。
洛砚雪轻声道:“若是真要去那里打探消息,怕是要多做准备。”
谢知奕眸中暗芒闪动,他轻轻点了点头:“摊主说的不假,天策早年确实在西境驻守过,想来他也没必要骗我们。
这黑市虽凶险,但若是能从那里打探到消息,倒也值得一试,只是需得步步谨慎,不能贸然行事。”
众人结了茶钱便往客栈折返,一路梳理着茶摊摊主所言。
待夜色渐浓时,温墨霖先开口将前情一一捋清:“未曾想到平阳城除了汇仙楼,西南处还有处黑市可探隐秘消息…”
话音刚落,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谢枕月一身玄红劲装立在门口,手中捏着一方素色锦盒,见屋内众人皆在,微怔片刻,随即解释道:“本是来归还少虞落在渊底的贴身玉佩,倒不巧听了几句。”
她缓步走入,将锦盒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众人,接话道:“若是真要找这黑市,切记要在夜里去,城西南的老巷子名为‘暗巷’,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常年坐着一个卖烟袋的老头,那老头就是黑市的人。”
谢枕月看着谢知奕懵的眼神“这表情是作甚,平阳也算九阳天策管辖范围,嗯…若是有信物,给他看一眼,他便会带你们进黑市,若是没有信物,哪怕给再多银子,他也不会理你们。”
谢知奕追问道:“阿姐,那信物到底是什么?”
“我并未亲眼见过,只听闻是一枚黑玉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暗’字,只有拿着这令牌,才能进黑市。”谢枕月垂眸思索片刻“这令牌在黑市里面也能当钱用,只不过极难弄到,听说只有黑市的常客,或是有大本事的人,才能拿到。”
“黑玉令牌,刻着‘暗’字。”易柏舟摸了摸下巴,指尖轻叩桌面“哎?我自己拿块玉雕一个行不行?”
温少虞啧了一声“你把黑市的人当傻子?不想被人拖出去砍了你最好别这样干。”
“哦。”易柏舟耸耸肩,也不坐着了,直接倒头栽榻上。
正思忖间,厢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凌无意推门而入,风尘仆仆的模样显是刚赶远路归来。
见屋内众人及谢枕月都在,先是拱手行礼,而后听罢几人未尽的话语,顺势接道:“汇仙楼和这黑市虽都在平阳城,却是井水不犯河水,汇仙楼的人从不去黑市,黑市的人也不敢去汇仙楼,听说两方面都有各自的靠山,互不相扰,甚至还有些暗地里的交易。”
易柏舟一下一个挺腰直起:“这些内情,你怎会知晓?”
凌无意道:“此前奉命回宗门禀报任务,途中特意绕路平阳,向城中相熟的线人打探过相关线索,顺带也问了些平阳的势力分布,汇仙楼与黑市的纠葛,便是从线人口中得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线人还说,汇仙楼明面上做酒楼生意,规矩森严,情报买卖只认硬货,是正规生意。
而黑市鱼龙混杂,虽凶险但汇仙楼不碰的东西他们几乎都可以得到,想要在黑市立足,要么有硬实力,要么有足够分量的筹码,二者缺一不可。”
屋内烛火摇曳,凌无意话音落定,厢房里静了片刻,唯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哇靠。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易柏舟怔怔拍手“平日里也这样说话多好!”
凌无意张了张口,无言。
温墨霖抬手轻叩桌面,沉声道:“如此看来,我们需分两步走。
三日后朝歌郡商队在望星楼表演,届时必是鱼龙混杂,定有不少情报贩子聚集,这是最好的时机,我们可先去望星楼打探影阁消息,若能寻到线索,便不必冒黑市的险。”
谢枕月颔首认同,指尖摩挲着锦盒边缘,玄红劲装的袖口滑下,露出腕间一枚银环:“嗯,朝歌郡的商队来此各路情报贩子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总有汇仙楼的人在。而黑市那边,暂作后手,若是此次一无所获,可先去鼎川城的汇仙楼一探,之后我们再商议。”她抬眼看向谢知奕,眸色稍缓“你伤势未愈,届时切不可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