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林,卷着老松的苍劲气息掠过后院,灵泉的水汽混着松针的淡香漫在空气里,两盏灯笼的暖光被枝叶剪得支离,落在泉边的青石板上,碎成星子点点。
洛砚雪指尖微蜷,翻卷的皮肉在莹白肌肤衬得刺目,让她到了嘴边的退避话语,竟凝在了舌尖。
谢知奕的动作僵在原地,攥着布巾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着青白,耳尖的红晕已经顺着脖颈一路漫开,连带着下颌的线条都绷得发紧。
白雾绕着他半敞的衣襟缠上来,将那羞赧的红,晕得朦胧。
他匆匆抬手将布巾搭在肩头,遮住大半湿衣,另一只手扯过石凳上的外袍,却未敢立刻披上,只垂着眸,目光落在泉边的青苔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方才沉厉的声音散了大半,只剩几分不自然的沙哑:“你怎么…来了也不说…”
洛砚雪定了定神,将目光从他的伤口上移开,落向灵泉漾开的涟漪,指尖轻拂过身侧的松枝,松针轻颤,滴落了几滴夜露。
她的声音混着泉水叮咚,漫在夜风里:“见你房中空着,温少虞放在门口的药也未动,便…寻来了。”
话音落,又是一阵沉默。
灵泉的水还在缓缓淌着,溅在青石上的声响格外清晰,夜风卷着白雾绕在二人之间,暖光朦胧,将彼此的身影拉得微长,松影晃动,落在身上,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缱绻。
谢知奕终是抬手披上外袍,素白的里衣还沾着水汽,外袍松松系着,领口依旧敞着,能看见锁骨处未干的水珠,顺着肌理缓缓滑落。
他转过身,背对着灵泉,红眸垂着,看向洛砚雪的鞋尖,那袭柔红流云纱的裙摆垂在青石板上,沾了些许夜露的湿痕,与她素日的素白浅蓝截然不同,竟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的红又深了几分。
“药无需旁人费心,我自己来便好。”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却又忍不住抬眼,飞快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眸,半天才道:“方才…不是故意那么…”
那么态度不好的…谢知奕心中暗恼。
洛砚雪抬眸,清澄的眸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依旧俊朗,只是脸色因伤势泛着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她的目光掠过他的眉峰,落在他肋下的外袍上,那里隐隐能看到湿痕下的伤口轮廓,心头微沉,轻声道:“定魄丹虽稳了火魄,却未治伤。温少虞的药膏是特制的,能敛血生肌,压制你体内乱窜的火气,比你自行调息更有效。”
她说着,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正是温少虞放在谢知奕房门口的那罐疗伤药膏,瓷瓶莹白,塞着青布塞子,瓶身还凝着她指尖的温度。
她缓步走上前,将瓷瓶递到他面前,指尖微抬,堪堪离他的掌心寸许:“我带了过来,你且收下。”
谢知奕的目光落在那只递来的手上,她的手指纤长,指节分明,指尖莹白,因刚沐浴过,还带着淡淡的水汽和凝神花的清香。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却未立刻去接,红眸抬起来,看向她的眉眼,她的眸光直直照进他心底,让他那些刻意的疏离,竟有些撑不住。
“我自己来便好。”他依旧说着这句话,却没有后退,只是目光凝在她的脸上,不肯移开。谢知奕感觉自己头脑发胀
夜风轻起,卷着她松散的乌发拂过肩头,几缕发丝飘到他的眼前,带着淡淡的馨香,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那缕发丝。
“砰、砰、砰”心跳声…好吵。
指尖却不经意间擦过她递瓷瓶的手,微凉的触感相触,两人皆是一顿。
洛砚雪的指尖微麻,像被灵泉的泉水轻触,她微微抿唇,没有收回手,只是将瓷瓶又往前递了递:“别逞强,今天…”
他终是抬手,接过了那个瓷瓶,掌心触到瓷瓶的微凉,还有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将瓷瓶攥紧,低声道:今天…什么?”谢知奕的眼神湿漉漉,眨巴眨巴的望着洛砚雪。
眼前人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今天降温…当心着凉。”
洛砚雪指尖略有些发烫,她下意识地垂在身侧,轻轻蜷了蜷手指。
“降温?”谢知奕一愣,降温吗今天没有吧?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他带着笑意附和道:“嗯,今日是有些凉了…”
谢知奕笑罢,指尖攥着瓷瓶往石边迈了两步,水花轻漾着漫过脚踝,他干脆扶着石沿从泉中起身,未披外袍的肩背还凝着水珠,被夜风一吹,故意往洛砚雪的方向微倾了倾,尾音拖出点软乎乎的调子,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哼哼唧唧:“那…我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白雾还缠在他腰侧,湿发垂落肩头,水珠顺着下颌滴在青石上,红眸弯着,望过来时眼尾还沾着点泉汽的湿意。
“…先把药上了再说。”洛砚雪想了想谢知奕不太重视自己的伤口,这样放他走,也不知道他会如何对待。
谢知奕的动作骤然僵住,挑着药膏的指尖顿在伤口旁,耳尖“腾”地烧了起来,红意顺着脖颈一路漫到肩胛,连握着瓷瓶的手都微微发颤。
他头埋得低,喉结滚了又滚,声音闷得像浸了泉底的水汽,带着几分无措:“真的…上药吗…?就在、这里?”
洛砚雪不明所以,以为是谢知奕一个人上不方便“那我帮你吧。”
“什么…”谢知奕的呼吸一下乱了,胸腔里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竟忘了推拒,任由她轻轻拿过他掌心的瓷瓶,唇齿间只溢出一声闷闷的应和“这…好……”
他指尖发颤地解开外袍系带,松垮的外袍顺着肩头滑下,堆在臂弯,里头素白的里衣本就被泉水浸得半湿,此刻被他抬手褪下半边,堪堪滑到肩胛处,露出莹白肌肤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肋下的皮肉还翻卷着,凝着淡淡的血丝,周遭肌肤因体内火气乱窜,泛着一层薄红。
她指尖刚沾了微凉的药膏,动作未及落下,便先狠狠一僵——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他身前,褪了半边里衣的胸膛坦露在暖光白雾里,莹白肌肤凝着未干的水珠,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就那样直面着她。
连肩头绷起的薄肌、锁骨间的湿痕都清晰入目,惊得她指尖的药膏险些蹭落。
谢知奕似是察觉她的停顿,胸膛绷得更紧,指节死死攥着青石沿泛出青白,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红眸此刻是真的湿漉漉,不敢去看她的目光。
洛砚雪悬在半空的手竟不知该落还是该收,呼吸都跟着放轻了几分,只僵在原地,连指尖的微凉药膏都似焐得发烫。
洛砚雪定了定神,睫羽急促地颤了颤,终是指尖轻缓落下,避开翻卷的皮肉,只先在伤口周遭泛着红的肌肤上轻轻打圈。
微凉的药膏混着她指尖淡淡的水灵力,触到肌肤的瞬间,谢知奕浑身便是一颤,攥着青石沿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腹深陷进石纹里,喉间的轻颤咽了回去,只剩浅浅的呼吸声,混着泉声在白雾里轻飘。
药膏抹开的清冽凉意裹着柔润的灵力,一点点压下伤口的灼痛,也抚平了他体内些许乱窜的火气。
谢知奕垂着眸,红眸蒙着层水汽,目光不敢抬,却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指尖落在肌肤上的触感,微凉的,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一路从伤口周遭滑到那道翻卷的创口边缘,让他的心跳撞得生疼。
“忍一下。”洛砚雪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指尖沾了点药膏,极慢地往翻卷的皮肉上敷。
药膏触到破损处时,谢知奕的脊背还是猛地绷直,指节青白,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却硬是没动分毫,任由她的指尖轻轻将药膏抹匀,将翻卷的皮肉小心抚平。
白雾绕着二人缠卷,灯笼光透过松枝洒下来,落在她微垂的眉眼上,灵泉的流水声叮咚轻响,夜风掠过松枝的声响极轻,竟衬得两人的呼吸声格外清晰,一轻一重,仿佛在朦胧的水汽里缠在一起。
将药膏细细涂满整个伤口,又在周遭多抹了几圈,让药力和灵力能更好地渗进去。
灵力清和柔润,裹着药膏,在伤口处凝起一层淡淡的莹白微光,将那狰狞的创口轻轻裹住,灼痛感一点点消散,只剩清冽的凉意在肌肤上漫开。
“好了。”她终于收了手,指尖微微蜷起,避开与他的肌肤再触碰,抬眼时恰好撞进谢知奕望过来的目光里——他不知何时抬了头,红眸湿漉漉的,蒙着层水雾,目光直直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带着几分怔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意,连呼吸都还是浅浅的,未平过劲。
洛砚雪心头一跳,连忙移开目光,伸手将瓷瓶递还给他:“药膏凝住了便好,别碰水,也别再催动灵力,明日再敷一次便会不那么疼了。”
谢知奕愣愣地接过瓷瓶,掌心触到她指尖残留的微凉,才似回过神来,喉结滚了滚,却没说出话,只讷讷地点头,目光依旧黏在她的身上,看着她垂着眸、唇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勾起,连带着胸口的悸动,都软乎乎的。
抬手想扯过外袍披上,动作却慢腾腾的,指尖勾着衣料,又抬眼望了她一眼,红眸里的笑意藏不住。
洛砚雪见他指尖勾着衣料慢腾腾的,只当是伤口牵扯着抬臂费力,心头一紧,竟没多想便俯身凑了过去,伸手要替他拢住左肩滑落在臂弯的外袍。
她的动作突然,谢知奕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掌心轻轻扶在了她的后背,虚虚托着,怕她凑得太近跌了去。
掌心触到流云纱的柔软,隔着薄料能感受到她脊背微僵的弧度,他的指尖便也跟着顿住,连呼吸都凝了。
洛砚雪的指尖刚搭上微凉的衣料,谢知奕便抬眼望来,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了满怀——暖光白雾缠在咫尺之间,彼此的呼吸混着草药香与凝神花的淡香,拂在唇角。
洛砚雪浑身一僵,后背那点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慌忙要退,却又想起他左臂的旧伤,急声解释:“左臂,有伤…怕你扯着疼。”
话音落,谢知奕扶在她后背的手轻轻收了收,又飞快松开。
他垂了眸,目光落在她沾着淡淡药膏痕迹的指尖,喉结滚了滚:“洛雪,今日在渊底……是我不好。”
洛砚雪替他拢衣的动作顿住,指尖还搭在微凉的衣料上,抬眸看他时,撞进他湿漉漉的红眸里,此刻竟瞧出了委屈的味道。
“被影阁的人激得失了分寸,七重心法催得太急,没顾上收劲,还迁怒了身边的人。”他说着,指尖轻轻抠着青石沿,指节泛出浅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眉峰,连声音都染了点委屈的软意“我那时候脑子乱,你……你别往心里去。”
他偷瞥了她一下,见她只是静静听着,没说话,心头更慌了,红眸里蒙着层浅浅的水汽,小心翼翼地追问,尾音都带着点轻颤:“你会不会生气?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再也不乱来,也不胡乱发脾气了……我保证的。”
说着,他又往前凑了半寸,目光直直望着她,带着几分讨好的软,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若我真让你伤心了…那你打我吧!”
洛砚雪的指尖还搭在他肩头的衣料上,听着他带着委屈的絮语,鼻尖微微蹙着的模样,她垂眸,见他指尖还死死抠着青石沿,指节泛白,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垂落的湿发,指尖擦过他温热的额角:“我没有生气。”
谢知奕的身子猛地一僵,抬眼望她,红眸里的水汽凝在睫尖,满是不敢置信:“真、真的?”
“嗯。”洛砚雪点头,指尖轻轻落在他抠着青石的手背上,让谢知奕莫要在使劲“虽然我不知你们谈话中那位是何人,但我知晓你的脾气。”
他喉结滚了滚,鼻尖竟微微发酸,方才强撑的委屈尽数涌上来,声音又软了几分,像撒着娇:“可我对你态度不好,说话也冲……”
“我不觉得。”洛砚雪打断他,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手背“不开心…不算是态度不好。”
她说着,收回手,替他将肩头的外袍细细拢好,又理了理衣襟,避开他的伤口,动作轻柔:“只是往后,心里憋的事可以和我说…开心也好,不开心也罢。”
谢知奕听得心头发烫,红眸弯了弯,像被暖光揉碎的泉影,先前的委屈尽数化作浓浓的笑意,他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她身侧,声音软乎乎的:“我知道了,以后都同你说。”
谢知奕鼓起勇气轻轻覆上去,又小心地扣住她的指尖,掌心的温热裹住她微凉的手:“夜凉,手都冰了,我送你回房。”
他的掌心温热“好啊,走吧。”洛砚雪点头
谢知奕心头一喜,攥着她的手又轻收了收,小心翼翼地牵着她往回走。
踏过回廊的暖光,一路走到洛砚雪的客房门前,谢知奕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红眸弯着笑:“快进去吧,别吹着风。”
洛砚雪轻轻颔首:“你也快回房歇着,别再乱动灵力。”说罢便推开门,身影隐入屋内。
谢知奕立在门口,望着那扇门笑了半晌,才攥着掌心残留的温意,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客房走,连肋下的伤口都忘了疼,周身的郁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心的雀跃。
推开门时,屋内烛火还亮着,易柏舟正和温墨霖说着话,见他进来,易柏舟当即扬声:“哟!回来了?大晚上跑哪去了……”
话没说完,便见谢知奕连外袍都没解,径直扑到床边,撩开被子就钻了进去,整个人蜷成一团,埋在锦被里,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易柏舟看懵了,凑过去戳了戳被子:“不是吧…脸埋被子里干啥,偷着乐啥呢?”
温墨霖搁下手中的茶盏,眸光扫过谢知奕露在外面、还泛着红的耳尖,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看来少虞的药这次竟没什么用。”
话音刚落,锦被忽然动了动,谢知奕猛地翻了过来,脑袋露在外面,额前的湿发还贴在眉骨,红眸亮得像浸了暖光的泉,唇角翘着藏不住的笑。
易柏舟看着他这副模样,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小子…是不是脑子坏了?”
“滚你的。”谢知奕拍开他的手,又一头扎进被子里。
温墨霖指尖轻叩杯沿,唇角噙着笑,慢悠悠开口:“方才路过回廊,瞧见洛雪往灵泉方向去了。”
这话一出,易柏舟瞬间了然:“哦,那正常了。”说着又伸手去扯谢知奕的被子“说吧,这次是牵手手了还是聊天天了?”易柏舟故意叠字腻歪谢知奕。
谢知奕把脑袋埋在锦被里,闷声拍开他的手,耳根红得快要渗出血来:“哎哟要你管!去去去!”
易柏舟不肯罢休,絮絮叨叨地吵着,温墨霖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打闹,端起茶盏抿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