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53章 同居

陆不系虽然有意想再骚扰陆渊止一会，不过记挂着生死未卜的怀照月，她还是顺着陆渊止的意思圆润地滚开了。

一出门，她便见到亦覆舟竹竿似的戳在门口，旁边却没有怀照月的身影。

难道她晚来一步，那骗子已经被埋尸灭迹了？陆不系张望四周，问亦覆舟：“那个姓怀的呢？”

“他已经安排好了居所。现在我带你去挑个住处。”亦覆舟不冷不热道。

“这么快？效率好高。不愧是能管理这个地方的人啊。”陆不系也不管他冷淡的态度，非常热络地握住了他的手。瞥见亦覆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唇角不由浮起一缕得意的偷笑，看来像缘无寒那样心如铁石的人还是少数。

往后在这个呼星召鬼城里生活，跟亦覆舟打好交道能讨不少方便。而且……她对别人多亲近一点，也以免显得她对怀照月有什么特别。

“职责所在。”亦覆舟抽回自己的手。他的身份其实有些微妙，往高了说是代城主行事，往低了说又像是奉命惟谨的管家——毕竟他没有直接支使其他妖魔的权力，那些大妖和邪魔也未必瞧得起他。但这副阴沉的姿态倒让他保持了一种无差别的不卑不亢，哪怕面对魔女也是如此。

“是你直接给我安排么，还是我可以随便挑？”

“我会带你参观各座宫殿，你随意挑选便好。”亦覆舟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一点没有作为导游的自觉。

“如果我看中的地方已经有人住了呢？”陆不系追上去，背着手在亦覆舟前面倒着走。

“乐意的就一起住，不乐意就自己解决。但是呼星召鬼城中禁止互相残杀。”亦覆舟绕开她。

禁止的是“残杀”而不是“斗殴”啊……

“你能给我介绍一下么？每个地方有什么景致和优缺点之类的。”

“我不是导游。”

“嘁……”

看过几处宫殿后，陆不系发现这里大部分建筑都大同小异，一色的水晶和明珠，清净明亮。只有几座已经被其他妖魔据有的宫殿，按照其主的喜好，显得异乎寻常。

有守丧一般蒙着黑纱的，有不断传出靡靡的乐声和欢笑声的……路过一座飘荡着古怪臭气的宫殿时，陆不系抬脚跨过蜿蜒而出的污浊液体，嫌恶地指指点点：“喂，这已经算是影响市容市貌了吧，你不管管么？”

“城中没有过多管束，对各位而言不是好事么？”亦覆舟并没有受理她的投诉，“而且呼星召鬼城可以自由来去，如果嫌弃这里，也可以继续在人间住着。”

陆不系眼睛一亮，“等等，怎么自由来去啊，用界石？”

“没错。但你和那位术师没有与城主立契，城主也没有让我把界石给你们。”亦覆舟淡淡道。

陆不系皱起眉头，有些恼了。虽然她现在的确不宜外出晃荡，但跟被生生关在这里还是有区别的。

她正琢磨着之后去哪弄块界石来，耳朵里听到前边宫殿传来一阵说话声。

“……也成了丧家之犬？”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大家都是甘愿给别人当走狗，就别比谁叫得更大声了吧。”是怀照月的声音，但陆不系极少听到他这样刻薄地说话，一时间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男人冷笑一声：“你们怀家人伤了我一只眼睛，这个仇我可不会忘，你以后最好给我小心点。”

“那真是走运。如果当时你遇到的是我，丢掉的就不止一只眼睛了。”怀照月的语气几近漠然。

陆不系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望向亦覆舟。难不成才过了几刻钟，怀照月已经被亦覆舟的个性给感染了？

男人勃然大怒地骂了句粗口，紧接着却突然陷入了一片安静。

陆不系赶紧快走几步，蹿到门口，探头往里看热闹。

可惜热闹似乎已经结束了。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躺在地上，手里还抓着一条长鞭，却一脸安详，分不清是昏倒还是睡着了。

怀照月袖着手站在一旁，转头看向扒着门框的陆不系，脸上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哎呀，陆姑娘，还有亦先生。刚刚突然来了个客人，真是失礼了。”

他蹲下身拍了拍那个男人的脸。男人睁开一只独眼，立即暴跳起来。然而才骂出第一个字，怀照月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男人便闭上了嘴，连带着挥动长鞭的动作也僵在了半途。

“不过嘛，不管有什么仇怨，以后大家都是同僚，还是和和睦睦的好。”怀照月挂着笑脸，非常通情达理道。

待怀照月说完，男人才恢复了行动。他沉着脸瞥了陆不系和亦覆舟一眼，重重一甩手，长鞭在空中爆出令人齿寒的脆响。然而不知是不是嘴还被怀照月封着，男人竟然一言未发，就这样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那人谁啊？”陆不系问。

回答她的是怀照月：“一只鲶鱼精罢了，估计先前跟我的哪位亲戚有什么过节，不过他寻仇寻错人啦。”

从他轻松的语气听来，也不知所谓“寻错人”是指鱼妖找错了报复的对象，还是指鱼妖找到他头上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能在这里混的也不是什么普通妖怪，你一下子就能撂倒他，了不起啊。”陆不系啧啧道。可惜她来迟一步，没看到怀照月是怎么动手的。

虽然她毫不怀疑，这个术师要是想杀死一个人或者妖魔，能有千百种办法；但目前为止，陆不系真正见过怀照月动手的对象，也就只有清平门厨房里的老鼠。

“谬赞谬赞。”怀照月很谦虚道，“毕竟捉妖是老本行，有点独家秘诀而已。”

正好来都来了，陆不系环顾了一圈四周，“你怎么挑中了这个地方？”

“风水好，也没有邻居打扰，又清净，门口还有一棵菩提树，每天看着多养眼啊。”怀照月看上去很满意自己的眼光，夸夸其谈了一通，“怎么，陆姑娘觉得有哪里不好么？”

经他这么一说，陆不系也觉得这座宫殿挺顺眼，点点头道：“很好啊。那我就住这里了。”

怀照月一愣，愕然道：“等等，那我呢？”

“你也继续住这咯。”陆不系痛快地替他做了决定，“不过主殿就归我了，你搬去偏殿吧。”

说罢她也没过问怀照月的意见，回头冲亦覆舟道：“就这么定了啊。”

亦覆舟始终面无表情地在一边旁观，闻言目光移向怀照月，无言地询问他的想法。

“那就这样吧……”怀照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住偏殿。”

亦覆舟微微一颔首，大概认为他的任务完成了，转头就走。

“喂，亦覆舟，你住在哪里啊？”陆不系连忙喊道。

“尾之四。”亦覆舟简略地答了三个字，连“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之类的客套话都没添一句，自顾自离开了。

根据殿前匾额，这里的宫殿似乎都是以星宿命名的。怀照月看中的这一处宫殿是“心之二”，而陆渊止所在的中央大殿则是“角之一”。

陆不系又瞧了一眼亦覆舟的背影，回过身舒舒服服地在龙椅上坐下——虽然想到这个称呼时让她觉得有点好笑，但这里的坐榻的确雕刻着游龙的图样。

一坐下她就发现这个坐榻十分舒服，于是不由自主地滑了下去，跟陆渊止一样懒洋洋地半躺在榻上。

陆不系还在试图寻找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就听怀照月道：“陆姑娘为什么要跟我住在一起？”

“你不乐意跟我住一块么？”陆不系伸了个懒腰。

“只是……总该有个理由吧？”怀照月苦笑。

陆不系用眼角余光一瞟他，悠然自得道：“理由我也可以给你很多，但是我做事需要理由么？”

魔女像一滩没有形状的软泥一样沾在半边坐榻上，垂落的衣袖盖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野火晚星般明亮的眸子，有些嘲弄地瞧着他。

怀照月怔了怔，“……说得也是。”

他走上前，因为坐榻已经被陆不系占据，便轻轻一跳，径直坐在了前边的桌案上。青衣少年单手撑着桌面，微微偏过头，“我还以为你会跟我避嫌。”

陆不系沉思片刻，又似是因为他的话回忆起了什么，突然扑哧一声，接着捶着靠背大笑起来，险些滚下榻去，“哈哈哈哈……你不觉得好笑吗？之前在缘无寒面前我们就要避嫌，现在又要避嫌，简直好像你是我偷偷养的外室一样——”

怀照月扯了扯嘴角，也吊着嗓子配合道：“都怨相公无能，上一位夫人多疑，这一位夫人善妒，可怜妾身只能委曲求全了。”

“哟，你还点评上了。”陆不系忍俊不禁，“说起来，你觉得陆渊止这家伙怎么样？”

怀照月咳嗽两下，恢复了正常的音色：“我不喜欢他。”

陆不系莫名其妙，“谁问这个了，我是问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理由我也可以给你很多，但是这种事需要理由么？”怀照月学她说话，被她白了一眼，才假笑着补上一句，“再说他也不喜欢我啊。”

“至少他还没对你干什么呢。你也千万别在他跟前惹是生非，就算他闹着玩捅你一刀，你这身板估计也差不多能就地埋了。”陆不系大义凛然地拍了拍怀照月撑在桌子上的手，“但是你放心，就算那泼妇闹上门来，我的心肯定还是向着月月你的。”

怀照月微笑着没有应声，收回胳膊坐直身，话锋一转，“陆姑娘知道这里是哪里么？”

“呼星召鬼城？”陆不系不明就里。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这里的宫殿都是以东方七宿命名的。”怀照月没有直接回答，又开始故弄玄虚了。

陆不系抵着下巴想了想，发觉的确是这么回事，“原来只有七宿啊，我还以为有全部二十八宿呢。所以，为什么是东方七宿？”

“东方七宿，代表的是青龙啊。”怀照月轻飘飘地说。

纵然陆不系对星象没什么研究，但对四象二十八宿这个常识还是了解的——“苍龙连蜷于左，白虎猛据于右，朱雀奋翼于前，灵龟圈首于后。”其中角、亢、氐、房、心、尾、箕，这七组星宿列居东方的天空，头尾相连，宛如盘旋而起的苍龙。

她下意识地看向坐榻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金漆小龙，醍醐灌顶。

“我知道了，这里是皇宫？”

“……”原本已经准备好接话的怀照月突然哽住了。

“不对么？”陆不系不解道，觉得自己的推测十分切合，“龙不就是帝王之征么？”

“不是皇宫。”怀照月深吸一口气，“这里就是……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