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52章 魔星

“陆渊止，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没心没肺、似乎不在乎气氛如何的枭神。逾喧大咧咧将碧玉珏抛了过去，陆渊止懒懒地坐直身，顺手接住了那一点碧色。

“嗯，有劳了。”魔星似乎心情不错，笑眯眯道，“见到呼星召鬼城，感觉怎么样？”

逾喧挠了挠头发，直白道：“比想象中漂亮。”

“那就好。待会让亦覆舟给你找个地方住，现在出去玩吧。哦，对了，下次不要随便带人进来了。”陆渊止用哄小孩似的语气道。陆不系不禁想现在让怀照月装成傻子还来不来得及。

逾喧显然对这一套很受用，大概陆渊止已经成功在她心里树立起了和蔼可亲的好上司形象。她应了一声，欢欢快快地转身走了。

陆渊止把手中看了一半的话本倒扣在桌案上，似笑非笑地望向剩下的两个人。对于他们，陆渊止显然不打算用那种诱哄无知儿童的招数，“解释一下？”

从见到陆渊止的第一眼起，陆不系就开始盘算该用什么态度应对他——是装作柔弱可怜，还是表现得正常点儿，或者冲上去再打一架？

最大的问题是她至今不知道陆渊止当初为什么会把她赶出魔域，因此也无从判断怎样才能让陆渊止这一回留下她。

所幸陆渊止没有直接让他们滚蛋，至少给了一个“解释”的机会。

既然这家伙还算客气，陆不系干脆昂起头，反客为主：“怎么，不欢迎妹妹回家？”

“回家——”陆渊止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但是突然带别的男人回家，当哥哥的应该欢迎吗？”

忽然被提及的怀照月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决定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并没有开口插话。

“这人也是来投奔呼星召鬼城的。”陆不系随意地斜了怀照月一眼，“我给你带来个好手下，你还应该感谢我呢。”

“嗯……这样啊。”陆渊止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怀照月，“你是术师？”

“是。我叫怀照月，城主或许听说过我的名字。”

青衣少年一反常态，谨慎甚至有些恭顺地回答。

陆不系也分辨不出怀照月此时对魔星的畏惧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不过这样的谨慎和畏惧太过平常，很容易让陆渊止丧失对他的兴趣。

虽然明白这或许是怀照月自保的策略，但想到他对自己从未流露出过惧色，反倒总是故弄玄虚，陆不系又有些不忿。难道是她看上去不如陆渊止可怕？

“怀家的小少主，怎么会来跟我们这些妖魔搭上关系？”陆渊止问。

“我要杀了缘无寒。”怀照月不假思索。

这个答案并没有引起陆渊止更高的兴致：“为什么？”

“缘无寒此人是我命中一劫，注定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怀照月一板一眼地解释，听起来简直令人昏昏欲睡，“前段时日我设计杀他，不料意外失手，幸而与陆姑娘联手才逃了出来。此番前来，也是想与城主合作。”

“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你心中有很强的欲念。”陆渊止悠悠道。

“我用秘术遮掩了心念，以免被旁人发觉心思偏执、存有杀意。”怀照月意外的坦诚。

“原来如此。”陆渊止点点头，“不过在这里，没有你想要的‘合作’——凡是加入呼星召鬼城的，都是我的属下。”

怀照月始终没有抬头，微微躬身，“愿供城主驱遣。”

陆渊止又端详了他片刻，忽然意味不明道：“你在我妹妹面前，也是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我与陆姑娘各取所需，并没有上下之分。”怀照月微微一笑，终于抬眸看向陆渊止，“但从今往后我需要仰赖城主，自然不能随性妄为、僭越犯上。”

“现在十几岁的小孩都这么老成么？”陆渊止兴趣缺缺地叹了口气，招招手，“那就来跟我立个契吧。虽然你是术师，用不着修魔……不过这也是为了防止你背叛我，对吧？”

“这个……恐怕不行。”怀照月顿了顿，有些为难道，“因为我已经跟陆姑娘结契了。”

正在打呵欠的陆不系险些没控制住自己震惊的表情。

当初她提出跟怀照月结契，他一口拒绝，现在却突然拿她出来当挡箭牌？！

“没错，”无端被拖下水的陆不系只能故作遗憾，朝陆渊止一摊手，“这家伙已经是我的人了。不过听我的话跟听你的话，反正都差不多吧？”

“是么。”陆渊止的目光回到她脸上，再次用暧昧的语调道，“那就算了。亦覆舟，你先带他出去吧。”

陆不系暗暗松了口气。虽然陆渊止这个命令模棱两可，没准意思是让亦覆舟出去杀了怀照月——但没当场识破怀照月的弥天大谎已经算是侥幸了。

不过……陆渊止草草打发了怀照月固然是好事，但这也意味着，比起怀家的小少主，他有更感兴趣的对象。陆不系开始提防自己即将可能会遭受的拷打。

“是。”亦覆舟低头领命，“还有一事，天璇上仙追踪逾喧，已经发现了此处秘境。”

陆渊止又瞥了陆不系一眼，“……知道了。”

陆不系先发制人：“若不是我拦下缘花落，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在这里看书？”

亦覆舟和怀照月已经离开了大殿，陆渊止施施然起身，缓缓走向魔女，“这是跟我讨要奖赏的意思？”

随着他走近，陆不系不得不抬起头才能跟他对视。她分外怀念起之前那个年幼模样的陆渊止。“我的意思是，若是我在呼星召鬼城，就算被仙门发现，又有何可惧？”

“明明被仙门追捕得这么狼狈，还敢说大话？”陆渊止停在陆不系面前，笑意更轻蔑了一点，“上次见你时，你不是把魔气藏得好好的么，现在怎么藏不住了？”

“还不都怪你！”陆不系气得想给他一拳，无奈抱着猫腾不出手，只能恨恨踢了他一脚，“要不是你手欠弄断了我的手链，我根本不会暴露身份！”

“哈哈哈哈。”陆渊止开心地笑起来，伸手去揽陆不系怀里的黑猫。

陆不系警觉地后退。猫的幻术能助她暂时掩藏身份，如果被陆渊止夺回去，往后万一她想跑路都不方便。“干嘛？”

“我的猫，不能让我抱一下么？”陆渊止掰开陆不系的胳膊，轻巧地把猫抱了过去。

陆不系哑口无言。当年跟猫立下契约的确实是陆渊止。

“我记得是让你替我好好照顾猫吧？唉，可怜的猫啊。”陆渊止返身回到坐榻，心疼地摸着猫的脑袋。

“你也不摸摸这猫圆了多少。”陆不系紧跟在他身旁，“再说当初你立契让猫保护我，它现在派上了用场，也算没白费跟你的契约。”

“那么，你现在是觉得猫不够用了，打算来寻求我的保护？”陆渊止的语气很单纯，没有讽刺的意思，但陆不系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她嗤笑一声，“我们这是互惠互利。你招徕的这些妖魔鬼怪，有能比得上我一半的么？”

“这些话不用你告诉我。应该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吧？”陆渊止却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既然不想让我把你赶出去，就拿出求人的态度来。”

陆不系对魔星的恶劣早有预料——难得她有求于他，陆渊止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戏弄她的机会。

“哥哥。”她从善如流，立刻变脸，用力图恶心死陆渊止的甜腻语调哀求，“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被陆渊止注入灵力的猫此刻已经恢复了意识。它耳朵微微一颤，决定继续闭着眼睛装晕，不打扰兄妹之间的感人叙旧。

陆渊止又笑了，“妹妹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心软咯。不过我跟你同为心魔，没办法结契啊，你会乖乖听我话的吧？”

陆不系顿了顿。她敏锐地意识到，陆渊止现在并不是在跟她玩闹。

方才还好端端的兄友妹恭的气氛，随着一句话忽然变了。魔女的脸色也再次一变。那种撒娇耍赖的姿态从她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隐含着一丝戒备的凶戾。

“我可不是你属下。”陆不系缓缓地说。

陆渊止仰头看着她，和颜悦色道：“回答错了，你应该说‘我会听话的’。”

陆不系盯着他不作声，陆渊止也微笑地保持沉默，耐心地等她开口。

殿中悬挂的明珠散发着灿烂的光华，明亮而冷冽的光芒映在两人同样没有感情的眼瞳中，犹如映在两柄森然的长刀上。

“……我会听话的。”陆不系最终说道。她的语气重新放软，只不过乖巧过头，显得有点虚情假意。

大概是跟怀照月混了一段时日，陆不系也习得了“表面功夫”的精髓，真诚中不失一丝敷衍，让对方觉得碰了灰，但又懒得费劲计较。

服软就服软，她并不是会为了一点浅薄的自尊而不识时务的人。比起愠怒，在陆不系心头掠过的更多是疑惑。

陆渊止的确有哪里变了。就像……在他眼中，她跟亦覆舟那些人一样，都仅仅是需要唯命是从的“属下”而已。

但是反过来想，如果她和陆渊止现在的位置颠倒，她也一定会对陆渊止做出同样的事。她只不过是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有资格对陆渊止蹬鼻子上脸。

也许是过去的陆渊止一直自居“哥哥”，逢场作戏太久，才给了她一种会被特别对待的错觉。而现在，陆渊止不过是撕掉了那层过家家的外皮。

毕竟……这里不是过去的呼星召鬼城，不再是那片荒芜孤寂到只剩下彼此的遗世之地。

“很好。”陆渊止果然没计较她的不走心，满意地伸出手，竖起小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的态度转变得太快，好像上一刻还是穷凶极恶的魔星，这一刻又突然变成了幼稚的孩子。

在喜怒无常这点上，两只心魔完全如出一辙，胜似亲生兄妹。

这种随便的约定有什么作用么？陆不系心里完全没当回事，也伸出小指搭了上去，转而追问了一个她更在乎的问题：“那以后你打我，我还能还手吗？”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都仿佛要拧断对方的手指般不约而同地加重力道，然后又同时松开。

“当然，否则多无趣呀，跟揍木头桩子有什么区别。”

陆渊止边说边抬起手，陆不系刹那间已经准备好了拔刀反击，他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眯眯地下了逐客令：“好了，我要继续看书了，你可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