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4章 清平门

辰时，初夏的天空已经大亮，明晃晃的照着人想要眯眼。刚早起换岗的清平门弟子道行尚不足以不眠不休，禁不住困得打了个呵欠。

浮浪山清平门虽然是当今第一仙门——或许正因为它是第一仙门，山上的守备松懈得惊人，全然没有戍守和巡逻的弟子，只在下山门设有两名传信弟子。平时仙门之间、或是朝廷有什么要事，通常是用书信直达门中；但若是没有这种固定的联络渠道，便只能来到浮浪山脚，托驻守下山门的传信弟子将讯息送至清平门中。

传信弟子都是两人一岗，但今日另一个人不知是睡过了头，还是吃早饭的动作慢了些许，并未准时到岗。方才打呵欠的弟子心里走着神，又揉了揉自己还有点朦胧的眼睛，再睁开眼时却顿时一个激灵，残存的困意瞬时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喂，你是清平门里的人，对吧？”

红衣少女仿佛从天而降，懒洋洋地双手抱臂，正用探究的目光望着他，一只黑猫也用同样慵懒的姿态蹲坐在她脚边。一人一猫来时悄无声息，传信弟子竟丝毫没有察觉。

清平门中弟子都穿统一的白色衣袍，浮浪山周边也是些小村镇，鲜少见到少女身上这般色彩明丽的衣饰，几乎像是飘动的火焰。而少女的绮艳的容貌亦如炽焰一般，既让人忍不住想要回避视线，又不可避免地被摄夺心魄。

传信弟子怔愣了几息，“是、是的，姑娘有什么事么？”

看这位姑娘脸上轻松的气色，不像是遇到了邪祟之事而来向仙门求助，莫非是来找人？传信弟子揣测着这位姑娘的意图，却见红衣少女粲然一笑：“没什么，我只是想来找你们掌门切磋切磋，麻烦你去向缘掌门通传一声。”

传信弟子目瞪口呆：“跟我们掌门切磋？你……您认识掌门？”

少女压下眼睫，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为难：“不算认识吧……我只是听说你们掌门很厉害而已。”

“这……我这就去告知掌门，不过，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传信弟子呆呆地问。

“陆不系。”少女爽快地吐出三个字，却是个闻所未闻的名字。难道是什么隐居世外的散仙，敢来挑战自家掌门？传信弟子猜测着转身，背后少女又叫住他，“对了，我这只猫，待会可以也带上山么？”

传信弟子定睛一看。方才他的心神大半都被少女和她的惊人之语吸引，完全忽略了缩在她影子里的黑猫。那猫尽管刻意收敛了气息，但如今仔细看去，不难发现它并非普通的小猫，而是只猫妖！

他当即蹙起眉，语气也冷了下来：“浮浪山上怎可放妖物闯入。按理我等仙门弟子见妖怪则必斩之，不知陆姑娘与此妖是什么关系？”

*

陆不系稍微有点后悔自己多说了这句话——不过就算装得若无其事，应该也不可能真的混过去，还不如事先坦荡些。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轻快道：“这只猫妖从小被我收服，十分温顺，绝对不会伤人。”

她暗暗用脚后跟戳了猫一下，猫不情愿地抬起上半身，拢起两只前爪，乖巧摆了个双爪合十的动作。

传信弟子却不为所动，“还请姑娘稍等片刻，待我同伴前来，我再去传信。”言外之意是需要有一个人看着他们。

“我如此光明正大前来，难道会是来图谋不轨的么？再说小小一只猫妖，在你们传说天下第一的仙门里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不成？”陆不系极力劝说。

“请姑娘理解，仙门之地，绝不可放妖怪进入。”传信弟子寸步不让。

陆不系低头看看猫。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想让猫离开的。她本来是想赌一把怀照月所说的，缘无寒或许会容忍猫的存在，没想到却先被门下的弟子拦住了。

看那个弟子固执的模样，大概是无论如何不会放猫上山的。连一名小弟子都如此，要是让缘无寒见到猫妖，怕不是直接手起剑落送猫往生了。

强闯和偷偷潜入的风险都太大，要不……就让猫暂且留在山下？她正思索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怎么回事？”

陆不系回过头，见一位背着竹篓的年轻男子慢悠悠从路上走来。他穿着一袭有些发旧的灰布袍子，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的气味。陆不系下意识地屏息，对那阵苦腥味感到本能的讨厌。猫更是扭身就要蹿走，却被男子一把揪住后脖颈拎了起来。

“好猫，好猫啊！”他仿佛厨师打量着上好的食材，两眼放光，连连赞叹。猫不敢在这里显露妖法，只能在他手里徒劳地挣扎。

“褚先生。”传信弟子急忙上前一步，“这位姑娘想要与掌门切磋，但随身跟着这只猫妖……”

被称作褚先生的人衣服不像是仙门中人，这位弟子对他却分外恭敬。看他背篓里的草药，应当是位医师？陆不系忖度着陌生男子的身份，未及开口，褚先生就高兴道：“跟缘掌门切磋？那可是百年难遇的趣事啊。”

他转头朝向陆不系，话锋一转，“姑娘，这只猫是你的？”

显然比起面貌殊丽的少女，这人对猫更感兴趣。陆不系心里有点微妙的不忿，“是我驯养的妖兽。”

“我可以带你去见缘掌门，不过妖物在仙门中太过惹眼，不妨由我暂为看管？”

虽然这个姓褚的振振有词，但分明自己一副对猫爱不释手的模样。事到如今，陆不系只得点头，“那就劳烦您带路了。”

传信弟子虽然面带迟疑，但似乎对这位褚先生很是放心，默默让开了路。褚一条胳膊搂着猫，另一条胳膊招了招示意陆不系跟上，便愉快地转身踏上了山路。

陆不系跟在他身后，没走几步，却见褚空着的手中银光一闪！

刹那间，红衣少女牢牢抓住了年轻医师的手腕，目光从他手里精巧的小刀滑到他脸上，“褚先生，这是打算干什么？”

陆不系素来不惯于收敛自己的力道，这一下几乎足以捏碎人的骨头。但褚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不慌不忙道：“小事小事，我打算剃几缕猫毛而已。”

陆不系缓缓松开手，“猫毛？”

“这种品相极好的黑猫，化妖后的毛皮也是一味稀罕的药材，能够用来制易容或者愈合皮肤的药……如何，姑娘不介意吧？”褚拿小刀在猫蓬松的尾巴上比了比。

“无妨，反正只是取几绺毛而已。”陆不系忽视当事猫的态度，大度道，“能被用来制药治病，也算是这只猫的功德了。”

猫愤恨地瞪了她一眼。它活了几百年，还是第一次被魔星魔女兄妹之外的人类抱在怀里。而且这个医师身上的药味大概有除妖驱邪的功效，熏得它直犯恶心。

“姑娘以后若有什么伤病，也可以来找我。”褚麻利地削下了一撮尾巴毛，装进了随身的小布囊里，满意道，“好啦，继续赶路吧。”

陆不系望着前面漫长的山路，忍不住道：“我们要这样一路走到山顶？”

“没办法，我可不会那种缩地成寸或者腾云驾雾的术法。”褚笑呵呵道，“姑娘你是走累了，还是想带我立刻上山？不过这样慢慢走一段路也不错，我对姑娘正好有诸多好奇，毕竟敢来找缘掌门‘切磋’的人，可是许久未有过了。”

“我叫陆不系，流浪世间的一个孤女罢了。”陆不系耸了耸肩，“我对褚先生也很好奇。您是清平门中的人？”

“你看我这身打扮，像是修仙的人么？”褚摇摇头，“我只是一介医师，住在浮浪山上而已。这次下山，也是去镇上买了些稀罕的药材来。”

陆不系长长哦了一声：“褚先生与缘无寒很相熟？”

“那当然，我可是看着他们兄弟俩从小长大的。”褚笑着说。他以这张年轻的脸说出这番老气横秋的话来，实在显得有些怪异。

陆不系诧异了一瞬，脱口而出：“缘无寒至少也有三百岁，没想到您……”

她更加仔细地打量褚，的确既非仙人，也非妖魔。以凡人之躯，竟然能如此长寿么？

“毕竟我是医师，比常人更注重身体些，也比常人更长寿些。”褚仿佛读懂了陆不系的未尽之言，淡定道，“我看陆姑娘气血虚亏，心火旺盛，平时也要注意养生啊。”

不知道这个医师究竟什么来头，陆不系生怕他看穿自己的身份，连忙拉回了话题：“那褚先生觉得，缘无寒是怎样的人？”

她虽然某种程度上也算了解缘无寒，但缘无寒从来不会多跟她多废话。除此之外，陆不系仅仅听说他是在清平门衰微时接过了掌门之位，在短短十几年间令本门重新一跃成为仙门之首，斩妖除恶无数，在民间风评极好。她也好奇在其他相熟的人眼中，这个清平门掌门是什么模样。

“是个危险的人。”褚不假思索道。

“危险？”陆不系有些意外。她觉得缘无寒危险也就罢了，没想到褚也会给出这样的评价。

“所以待会切磋时，陆姑娘可千万要小心……其实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只是切磋而已，他应该不至于杀了我吧。”陆不系抽了抽嘴角。

“呵呵，是我危言耸听了。不过，缘掌门其实是个很好的人，陆姑娘也不必担心。”似乎察觉自己的话自相矛盾，褚摇了摇头，“总之，百闻不如一见，待会姑娘就知道了。”

百闻不如一见么……陆不系暗自发笑。她已经不知见过缘无寒几回了，只不过这次不是缘无寒追着她，而是她去找他。

“话说回来，陆姑娘为何会想到来寻缘掌门切磋？”

“我只是听说缘无寒很厉害，若我能胜过他，就证明我学有所成了。”陆不系按怀照月安排的理由直言道。

“原来就这样么，我还以为你是缘掌门的仇家，或者是看上了他的姿色……”褚仿佛有点遗憾。

陆不系立时竖起耳朵，趁机打探：“缘掌门有喜欢的女子吗？”

“这我倒不清楚。”褚叹了口气，忽然又语重心长道，“感情可不是好东西，我医过的许多人，究其根本都是被情所伤。我就是因为从未动心过，才能心平气和地活到这个岁数。”

“……您多大岁数了？”

褚两眼望天，“大概，总有一千岁了吧。”

“也就是说……一千年来您都没有心动过？”陆不系惊讶道。比起褚活了一千年，还是这件事更令她不可思议。在她的观念里，人皆有七情六欲，而心魔也是由此而生的。

“试牵情草的药效的时候，倒是体会过情动的感觉。就是药效太强了，还好我及时炼出了解药。”

“这种药这么灵？我能买一服么？”

“可以啊，不过这种药很稀罕，买的话五百金一服。”

“那还是算了……”

两人闲聊着，终于爬完漫长的山路，穿过了白玉砌成的清平门上山门。广场上练晨功的弟子们对抱着一只黑猫的褚见怪不怪，只是纷纷朝陌生的红衣少女投来好奇的目光。褚自若地领着陆不系在殿宇间穿梭，最后登上一座高楼，径直敲了敲房门，“缘掌门，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