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不系回过神,也学着对方的语气,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幸会,怀公子。”
她凝视着怀照月的眼睛,心想怀氏一族果真是世上的异类。
“现在陆姑娘应当确认我的身份了。”怀照月彬彬有礼道,““此地荒郊野岭,实在不是谈事情的好地方。陆姑娘若不介意,不妨来我家坐下详谈。”
“……你家?”
陆不系疑问刚出口,四周景色蓦然变换,两人已置身于某间屋内。怀照月悠然自若地坐在桌边,伸手示意陆不系在对面落座。
陆不系也不客气,拉开凳子坐下,面不改色地扫视这间有些朴素的屋子,“幻术?”
“这里就是我平日的住处,不是幻术也不是陷阱,还望陆姑娘不嫌弃寒舍简陋啊。”怀照月谦逊道。
“确实有些简陋。”陆不系微笑道,“言归正传,你想和我做什么交易?”
“那就从陆姑娘的劫数说起吧。”怀照月神色一正,肃然道,“我观得姑娘之后将有死劫。”
“我的命数你也能算?”陆不系忽然道。
怀照月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愣,“自然可以。”
“我原以为只有凡人的命数记在生死簿上,才能算命得之,原来妖魔也是如此。”陆不系摆了摆手,暗想她世世惨死,果然是命中注定。
“我还算得,你的劫数是一柄剑。陆姑娘可曾听说过清平门?”
“当然,那个号称当今天下第一的仙门咯。”对于怀照月提到的这个名字,陆不系毫不意外,散漫道,“我还知道如今的掌门是缘无寒。怎么,我就是死在他的剑下?”
怀照月却摇了摇头,“准确而言,陆姑娘只是会因那柄掌门佩剑而死,至于最后的执剑之人,则未必是掌门本人。”
陆不系一怔,仔细思索,模糊回忆起的确有两三次,她并非被缘无寒亲手所杀。
怀照月继续道:“所以,要想破除此劫,陆姑娘只需将那柄剑偷来交给我,我自有办法。”
“听上去倒是简单。”陆不系拧眉,“不过要从那个缘无寒身上拿到佩剑……”
“哎,陆姑娘无需忧虑,偷剑的计划我已经替你想好了。”怀照月忽然说书似的一拍桌子,眉开眼笑道,“正所谓家贼难防,陆姑娘只要成为缘掌门的徒弟,窃剑之事自然手到擒来。”
“什么?!”
听到要偷清平剑,陆不系还无动于衷;但听到怀照月这个所谓的计划,顿时头顶好似天雷滚滚,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我拜缘无寒为师?”
“陆姑娘不乐意?”怀照月悠哉游哉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空气中霎时漾开淡淡的梅子香。
陆不系呵呵一笑,情不自禁地拔高了声音:“我乐意得很啊,就是不知道缘无寒乐不乐意。”
“陆姑娘法力高强,缘掌门怎会不乐意。”怀照月煞有介事道,“想要上浮浪山,陆姑娘只需此物。”
他放下茶杯,从袖中摸出一条彩绳编的手链,轻轻放在桌上,“陆姑娘如今离开呼星召鬼城,若流连人间日久,身上魔气积聚泄露,一被仙门察觉就会招来麻烦。这条手链是上古法器,佩戴者能遮掩自身的妖魔之气。陆姑娘只要戴上它,就不必担忧自己的身份败露了。”
陆不系瞥了眼那条其貌不扬的手链,目光又转向怀照月,似笑非笑道:“怀公子想得真是周全,不知准备了多久?”
这件法器于她的确有用,但怀照月如此恰巧地出现在她面前,又如此恰巧地拿出这根手链,巧合得简直过了头。但要说是怀照月策划了她被赶出魔域,她倒也不相信是这个素未谋面的术师跟她那哥哥串通。
“哪里哪里,只是我手头恰好有此物罢了。”怀照月四两拨千斤地解释过去,把手链套在自己手腕上晃了晃,“尽管放心,这手链上没下毒——陆姑娘现在就戴上也无妨。”
他大方地把手链摘下来递给陆不系。陆不系用两根手指头将信将疑地拎着手链,下意识地想让猫过来,把手链先戴在猫爪上试试,这才蓦然反应过来猫不在这间屋子里,“猫呢?”
“猫?”怀照月也愣了愣,“哎呀,不好意思,忘记把它带过来了。不过话说回来,那只猫是怎么回事?你养的宠物?”
“不算吧。”陆不系嘀咕着把手链往自己手上一套,见没有任何反应,又抛给怀照月一个“就这样?”的眼神。
“这样就可以了。”怀照月点了点头,“不知陆姑娘可曾听说一桩旧闻,数百年前,清平门有一位掌门大弟子原是一名大妖,凭借这根手链掩藏气息,在仙门中潜藏了几百年。”
“我好像听说过。”陆不系想了想,陆渊止从前给她讲过这件奇闻,似乎还据此写过一部话本。她忽然嗤笑一声,“莫非我也要戴着这条手链在清平门中潜伏个几百年?”
说不定百年之后,待到缘无寒驾鹤西去,她就能成为下一任清平门掌门呢。
“几百年可太久啦,那时候我都不在了。”怀照月伸出一只手晃了晃,“五年,我要你五年之内拿到清平剑。”
五年……不正是她每一世被杀的时限么?
陆不系心中一动,但想到这恐怕也是术师占算所得的期限,便没有追究下去,不露声色道:“行吧,那我要怎样才能拜师?假装上山求道修仙的小姑娘?然后……在试剑大会中一鸣惊人,让那位掌门大人注意到我?”
“哈哈,又不是话本里的情节。”怀照月慢条斯理地捧起茶杯,“不用这么麻烦,我不是说了么,缘掌门会很乐意收陆姑娘为徒的。只要——”
听怀照月详述一番后,陆不系对他满是轻率却又信誓旦旦的计划半信半疑,思索片刻忍不住道:“你这么了解缘无寒,怎么不自己去当他徒弟?”
“想要取得清平剑,必须先取得缘无寒的信任,而我没这个本事。”怀照月眨了眨眼,“但陆姑娘身为心魔,掌控人心应当轻而易举吧?”
他轻佻的语气听不出是称赞还是阴阳怪气。陆不系不置可否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家猫怎么办,能同我一起上山么?”
“猫……我先前也没料到你有只猫。”怀照月若有所思,“要把一只猫妖带进仙门的确有些麻烦。不如在我这寄养一些时日?”
陆不系喝了口茶,刚进嘴就险些喷出去——倒不是因为怀照月的话,而是这杯青绿的液体不是梅子茶,而是梅子酒,并且味道出乎意料的酸。她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怒道:“你你你,你拿醋酿的酒?”
怀照月看她龇牙咧嘴的模样,很没有分寸地笑得前仰后合,拿过酒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没错,这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青梅醋,陆姑娘当心不要喝醋喝醉了。”
酒能驱妖魔,大多数妖魔的酒量都不深,但陆不系也不至于喝一口就醉倒。她忍耐片刻,舌尖的酸涩渐渐转为回甘,这才开口接上刚刚的话题:“就没有别的办法能把猫带进去?”
“唉,你非要带着猫么……”怀照月抓了抓头发,不太确定道,“要不然你就说这只猫妖你已经驯养好了,不会伤人。至少缘无寒不是那种见到妖怪就必除之而后快的人,不过我也不能保证他可以允许一只猫妖在浮浪山上乱窜。”
陆不系注意到怀照月在话中提到的是“妖怪”,而并非常常并称的“妖魔”——微妙又似乎刻意地排除了“魔”。但还有件更令她稀奇的事:“我还以为你算无遗策,竟然还有没办法的时候。”
“什么叫竟然……我又不是神仙,万事都能实现。”怀照月苦笑着喝了口酒。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青梅酒独特的酸味,表情没有一丝波动,“还有,陆姑娘的那把刀,在浮浪山上也千万别显化于人前。”
“为什么,难道手链不能掩盖刀上的魔气?”陆不系晃了晃手腕。
“这倒不是。只是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柄刀绝非人间的铸剑师所铸。”怀照月指了指倚在桌边的长刃。绯色的刀面并没有如寻常刀剑一般泛着清光,而是呈现出复杂纷华的纹路。
陆不系沉默片刻,抬手按在刀柄上,将长刀纳入无形,“还有要给我的东西么?”
“没啦。”怀照月摊开手,“你还想要什么?”
“比如能保命的法器,或者什么上古神器之类的,毕竟我要干的事这么危险,总得有点能脱身的手段吧。”陆不系得寸进尺。
“都说了我只是个术师,不是神仙,哪有这么多神器。你戴着的这条手链已经是稀世的法器了。”怀照月无奈道,“不过半个月之后,我或许会来浮浪山上暂住一些时日,到时候可以协助你一二。怎么样,我这可算是舍命陪君子了。”
“舍命的明明是我吧。”陆不系冲他笑了笑,“那么,你呢?既然是交易,你想得到什么?”
“我想要的就是清平剑。”怀照月悠悠道,“所以我和陆姑娘的目标一致,应当同心同德才是。”
陆不系眼睛滴溜溜一转,狡黠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立一个契约,免得有人背信弃义?”
“你以为我不知道与心魔结契的代价么。”怀照月露出和她一样的笑容,“我只是想要那把剑,可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
陆不系嘁了一声。不过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在怀照月身上感受到多强的欲念,她倒也没什么兴趣跟这种心如止水的人结契。“话说回来,你要那把剑干什么?”
“传说清平剑是龙鳞所铸,镇恶祛邪,趋吉避凶。我生来命格凶煞,霉运缠身,而且短寿早死,因此想要那把剑来改命而已。我方才不是与你约定了五年的期限么?就是因为我现今至多再能活五年。”
怀照月轻飘飘地说完,举起酒杯,“好啦,我们就以酒为誓,祝我们交易顺利吧。”
“那我们可是同生共死了。”陆不系意味深长道,也随意地举杯一碰,酒液再入口时那股冲喉的酸味仍然让她不禁吐了吐舌头。
怀照月坦然道:“没错,所以也不必立什么契约,若是陆姑娘没拿到清平剑,你会死,我也会死,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做一对死于非命的鬼鸳鸯咯。”
就算你会死,我可是已经死了几十遍了。陆不系不屑地想着,又发现怀照月正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怎么?”
“你脸上的易容术蒙骗道行一般的人还行,但骗不过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怀照月歪着头端详,“还是用真容示人吧。”
陆不系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
“我是天赋异禀。”怀照月笑眯眯道。
陆不系自己并不会幻化的术法,每次出门都是猫给她变一张脸,不过她还是能够做到恢复本貌的。她卸下易容术,坏笑着故意欺身逼近,“怎么样,这张脸能勾引仙门掌门么?”
怀照月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偏过视线,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后倾去。尽管明显不复从容的神情,但他的语气仍旧是若无其事:“不是勾引,只是要想办法接近他而已。”
慢吞吞地说完这句话,怀照月似乎调整好了心绪,那双剔透的湛蓝眼瞳重新折回目光。他直视着陆不系,继续不紧不慢道:“如果你现在是想勾引我的话,那恐怕还差些火候。”
陆不系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懒懒道:“小小年纪,胆子倒挺大。好了,没别的事了吧?快把我送回去。”
“推门出去就行了。”怀照月指向房门,“我就不送啦,我们后会有期。”
陆不系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转头斜睨一眼。青衣少年端着酒盏,也正偏头望着她,见她回头,笑着朝她挥挥手。
看来这一世……会比从前有意思得多。
“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陆不系丢下这句话,跨过门槛。她没有听到怀照月的回答——回过头,那座屋子不见踪影,只有空荡荡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