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更鼓敲过了三巡,夜色愈发浓稠。
天穹一弯弦月,清辉遍撒檐墙。
肃玉朝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直接踏着月色,便离了长安。
一路北上,没惊动任何人。
为何北上?
为何此时北上?
他其实没想太多。
没什么周密的盘算,也没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没有反复思量过此行的后果,更没有想要籍此发泄什么。
无非是心念倏动,便随心而行罢了。
由着一时心意去定,左右如今也无需同谁商议,不需向谁交代。
他想来的时候,没有人能拦得住。
他想走的时候,这世间,能跟上的人,也不多。
北行一路,夜色渐深又渐淡。
弦月沉下去后,天际便泛起了灰白。
肃玉朝一步步悠然踏出,步履闲适。衣袂衣摆翻飞飘荡的间隙,透出的一应景物却都在急速转换着。
自田地黄土至碎石荒滩,从平阔原野到连绵村镇。
三国叩关方才几日,消息还未传开。
自长安北来,一路上,各关镇都还维持着平日里的安宁。坊市照常开着,骡马照常往来,道道炊烟也都如常的缕缕升起、袅袅飘荡,飘过屋脊、蹿上树梢,飘飘荡荡地远散了。
唯有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家,已悄悄收拾好了细软,却还舍不得离家,打算再观望几日。
逃难总是艰难的,再等等,等有了确切的消息再动身,也不迟。
等着等着,便又是寻常的一日了。
临近宁锋关了,安详的气氛这才现出些异样来,稍稍出现些骚乱的迹象。
偶尔可见一些驮着行李的车马匆匆而来、匆匆而走。只留下几句零散议论、几句闲言碎语,风一卷就都没了影踪。
直至真到了边关的地界,那风与气才陡然一边,一并惨烈起来。
北风卷着砂石,自关外旷野席卷而来。长驱直入,狠狠砸向雄峻的关城。
可那冷硬粗粝的风,到了巍峨的城墙前,被城墙那么一挡,却是半点都没吹进去。只能绕着城墙边沿往上翻卷,只将楼上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啪——噼啪——”
北边的那一面城墙,此时已不知承受了多少轮的攻势,施过禁制的青石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坑洼。
有些地方,石屑剥落了一片一片,露出底下粗粝的灰白芯子。歪歪扭扭的,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道道不及长好的疤。
不过,幸而有护城大阵及时开启在先,又得《八威岳镇图》驰援在后。这宁锋关……瞧着是惨了些,安全却暂时无虞。
一座座塔楼上方的元气漩涡仍旧亮着,缓缓盘旋,将无形的屏障一道一道撑持在城墙外。
又有五座大山虚影,虚悬于宁锋关半空。
一座居中,是为中岳。
另外四岳,则分镇四方。
五座山岳虽只为虚影,却极厚重,隐与地脉相连系,将整座关城都笼在一片凝实的阵气之下。
魏崇深知自己守城的重任,并未一上来便将大阵和镇图都催至极致。大多时候,只是以常规之法应敌,尽量多留下耗资。
这最坚固的守备之力,还是得给那三位留着。他可舍不得妄动。
三位及道大宗师的威势可怖骇人,却始终没有动手攻城。
除了北戎狼主初至时,隔着近百里劈出的那一刀外,那三人,一直都袖手在旁,只由北戎狼骑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冲锋,消耗着宁锋关的守备力量。
城上箭矢如雨,滚木礌石随之倾落,挟千斤之力砸进骑兵阵列之中,砸得人仰马翻,人尸狼尸抛了一地。
………………………………
一日两日过去,一具具尸骸堆叠城下,有北戎骑兵的,有他们座狼的,越垒越高。
望不到尽头的铁骑洪潮前端,那头格外高大威猛的头狼原地转了两圈,巨爪按着沙土,鼻间喷出粗重白气,狼眼中凶势愈盛,瞳孔深处映着远处翻卷的旗幡。
“等了这么久,究竟还要等到何时?”狼背之上,孛儿阿眉心微蹙,“我三人齐上,直接拿下这关城,岂不痛快?”
他伸手捋了捋坐下狼首,略作安抚,一边说着,一边瞧向那五座大山虚影,“我瞧那小山挺有意思,不如我们抢来玩玩?”
一旁的南诏大巫王,原本还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骨杖,闻言眸光一动。
他于此地,只是来出个力的。何时动手,如何动手,并无意见。
反正冲上去的,又不是他南诏巫士,死多少都轮不到他心疼。
但那孛儿阿最后那一句,却是让他有些意动。
那山……瞧着却是不凡。
想来,应是唐自大胤神朝承来的那副《岳镇图》。唐国那小皇帝,竟然舍得将它送来边关?
若能能抢了来,那自是极好的。
“狼主勿急。”
听到北戎狼主那不耐烦的语气,知道他是肉疼了。林英催动□□马匹,不紧不慢地穿过了列阵骑兵的间隙,转到孛儿阿身侧,温言笑道:
“天子已传了信来,破关之刻已在即,还望狼主再稍加忍耐片刻。”
孛儿阿偏头瞧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一下一下撸着坐下白狼厚密的鬃毛。
那匹战马虽是千中选一的良驹,奈何那小山一样的白狼气势太盛,仍是被骇得缩了一步又一步,四蹄不安地踢踏着,交替踏着地。
林英再次扯动缰绳,将马匹稳住,俯身拍了拍马颈,将它安抚下来。
孛儿阿咬了咬牙关:"再等。"
他齿间挤出两字,算是应了。
目光扫过铺在了一地的北戎勇士时,仍是心疼得淌血。
可饶是如此,他仍是一挥手,示意身旁副将赤多,准备发起下一轮的冲锋。
副将得了令,正要吩咐下去——
便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自半空落下。
那语调拖得有些长,懒懒散散悠悠然的,落在这片焦灼的战场上,格外突兀,也格外扎耳,莫名就让人有些恼火。
“三位大宗师齐至,数日都未攻下宁锋关,我们宁锋关这是要青史留名了啊。”
孛儿阿捋着狼鬃的手猛地一顿,眸光倏然一厉——
什么人?
他不知是何人在喊话,但这言语中的挑衅之意太过明显。
他坐下白狼感应到主人的心绪,也登时昂起了硕大的狼头,竖瞳猛收,獠牙龇露,喉中滚出沉闷的威吓之声。
孛儿阿不知来人是谁。可那独特的音色,林英却一听便知,心下不禁长叹一声——
到底……还是来了啊。
他握扇的手一紧,双眸一阖。
阖了再开,目光遥遥望向天幕,暗暗心叹:
来都来了,便就只能留在这了。
………………………………
关城之上。一轮冲锋刚过,城头的兵士正趁着这间隙,紧急填充箭矢弩炮,准备新的火油、滚木等物。
一箱箱的箭簇被抬了过来,打开。箭尾朝上、箭头朝下,码得整整齐齐,方便士卒随手取用。
魏崇扶着垛口,看着关外那片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人潮犯愁。
北戎那帮崽子,这回真是半点不惜命啊,骑兵顶着漫天的箭雨就往前冲。
倒下一批,就再换上一批,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寻常的守城之物,在这一轮又一轮的冲击中,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这般下去,就不得不动用那些压箱底的禁物了。
而关城之下,还有那三道更骇人的威势等着呢。
他心中盘算着耗损和后续应对,正想得入神,突然就听到那声挑衅之语。
魏崇一怔,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苦中作乐地点了点头。
是啊是啊!
他宁锋关、他魏崇、他戍北军众将士,此番当真要青史留名了啊!
可这头方一点完,他忽的一僵,回过味儿来——
不对啊!
这声音……也不是从身后传来的啊!
谁?!
他猛地转过头,想去寻那声音的来源。
头一转,就见站在他身侧的陈汲也正微微颔首,嘴里还嘟囔着:
“可不是嘛。”
话一说完,他也倏地住了嘴,惊讶地转了过来,正撞上魏崇惊诧的目光,对视一眼——
谁在说话?!
城楼顶上,北风“呼呼——”地吹,旗幡“啪啪——”作响,两人各自张着嘴,面面相觑。
宁锋关内外、城上下,所有人都在寻在找那道声音的来处。
正张望着,就听那道声音又不疾不徐、闲闲散散地飘了过来——
“三位前辈,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松松筋骨,如何?”
一众目光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落到了关城旁的一处断崖上。
那崖壁陡峭,斜斜地拔地而起,较宁锋关城楼还要高出丈许。
布满风蚀细纹的岩石顶端,寒风凛冽,一点白风中招展。
是衣衫。
那人就袖手站在那,衣袂衫角翻卷。
北戎狼主听到那一声"松松筋骨",二话不说,手中那柄弯月战刀一抖,就想驱着白狼上前。
刀刃翻转间寒光刺目,映着他骤然亮起的眼。
他坐下那白狼爪深嵌、身微伏,已是绷紧蓄力,只待主人一个示意,便要扑杀上去。
林英见状,连忙策马贴近两步,低声劝道:“狼主,大局为重。”
孛儿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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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一路北上,青史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