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泽被"请"进紫宸殿的时候,整个人尤还蒙着呢。
方才,他正蹲在院中,盯着那扇空荡荡的房门发呆。好像再多看一会儿,就能从里面看出来个人似的。
脑中乱糟糟,心中惊惶惶。正愣着,倏地眼前一黑——
一抬头,就见一名暗影已经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正垂首望来,道:
"陛下请您即刻入宫。"
那声音平板无波的,六个字全无起伏。
听在李沐泽耳中,却分明是大浪滔天。
他根本未及多想,猛地站起身,拔腿就跑。
只可惜,那两条逃跑的腿儿紧着倒腾,却是一步半寸都未能划出去,竟是一直都在原地打空转了。
堂堂岐王殿下,就这般被提溜着领子,"护送"进了宫。
穿过巍峨宫门,穿过重重长道,穿过紫宸殿前那片无比宽阔的白玉场,停在了御书房门前。
门是敞着的。
李沐泽站在门槛外,盯着那扇敞开的门。对于踏入其中,那是十二万分的不乐意。
让他看着人,他却没看住,肯定要挨一通数落的。
他正踌躇着,里面的人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还不滚进来。”
李沐泽一听这语气,顿时心中嘴里发苦,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听话地“滚”了进去,“滚”到了阶下。
阶下站定,他飞快撩起眼皮,悄悄瞟了眼御案后的自家皇兄——
他皇兄那脸色……果真是……
很不好看!
李沐泽只一瞥,就匆匆收回了目光,垂眼盯着自己靴前,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一会儿皇兄问他话,他该怎么回才好?
是先喊“皇兄,冤枉啊——”
还是高呼“臣弟错了——!”
然而,他还没拿定主意,上首已经开口了。
“你是今晨发现他……不见了的?”
李沐泽嗓子发紧,喉头动了动,含糊地应道:“算,算是吧……”
“是,或不是。何为‘算是’?”
李沐泽听了这一句,又悄悄抬起眼皮,飞快瞥了一眼前方,随即又赶忙垂了下去,腿肚子不由自主地发软。
他皇兄……从小到大,一向都是蔫坏蔫坏的,从不和你明着来。自打受封之后,面上更是装的可好,极少有这般厉色之时。
想着,李沐泽不敢再有糊弄的心思,老实回答:“臣弟早起之时便不见朝兄踪影,但只以为朝兄仍未起身,未敢打扰,只先料理院中杂事。至午,仍未见朝兄起,这才去寻,却发现屋内无人。”
答完,便垂头等着挨训。
然而,那训斥却未如预想般到来,他只听到案后一道极尽克制的吐息。
李重玴缓缓吐出口长气,强压下“噌——”又窜起一截的肝火,问:“昨夜他几时安睡?”
这……这谁知道啊……
他只是照顾他朝兄的日常起居,又没负责哄他朝兄入睡……
李沐泽心里哀嚎,一阵无言,却是半点不敢让这番腹诽漏出口。
仔细回忆了一番后,斟酌着答道:“朝兄昨日是亥时前后躺下的。臣弟熄了灯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至于朝兄是几时真正安睡的,臣弟……实在不知。”
李重玴没再继续就这追问。他记得清楚,昨夜子时,暗影还去看过一眼。
一切如常。
他转而又问:“他可与你说了什么?”
“没有。”李沐泽摇头,答得无比肯定。
他甚至连回忆都不需要。
这几日,他朝兄根本就没开过口,一个字都没往外吐过。
“那你……你可与他说过什么?”
“哦,那这可就多了。”
这几日,为了给他朝兄解闷,他那嘴就没怎么停过。
李重玴瞥了他一眼,一眼又移开了。
李沐泽本是顺着先前的思路,脱口而出,答得顺溜。
答完之后,方才意识到,自己这语气……似是过于轻快了,不够端正。
他后颈一凉,不禁缩了缩脖子,赶忙又解释道:
"这几日……臣弟想着给朝兄解闷,什么都说了些。"
“你可与他说过宁锋关之事?”
“那肯定啊。”
李重玴:“……”
李沐泽答得那是理所当然,心说:这还用问?
北戎大军压境,三位大宗师临关。这么大的事,如何能漏掉?他可是与他朝兄好好说道了一番呢。
然而,他话落之后,却发现,殿中忽然静得骇人。
李沐泽慢慢地、一点点地抬起眼,去偷看御案之后,自家皇兄的面色,却是一看吓了一跳——
方才只是不好看,但还绷得住。
这会儿……怎的都白了?!
李重玴抬起手,按住又开始一跳一跳的额角。
他终于知道,先前缠了他多日的莫名惊悸心慌,究竟是自何处而来了。
敢情是他这个好弟弟!
李沐泽茫然地眨了眨眼,满脸不解,疑惑问:“这有什么不可说的吗?大家都知道啊……”
说是“大家都知”,那是有些夸张了。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朝廷并未将三位大宗师齐至宁锋关之事大肆宣扬,也有意控制了讯息的扩散。
但朝中该知道该听说的,却都已经知晓。
李沐泽看着他皇兄那奇怪的反应,怔怔半晌,终于咂摸过味儿来——
“朝兄……去了宁锋关?”
他没有等到回答。
可瞧他皇兄那模样,分明是默认了。
“这不是很好?有朝兄在,定能保宁锋关暂时无恙,为皇兄争取到更多时间!”
李重玴:你可真敢想……
他放下按着额角的手,瞥了眼神色激动、眸中锃亮的李沐泽,实在无力与他多言。只挥了挥手,示意他这个好弟弟——
可快点滚蛋吧。
李沐泽见皇兄终于有意放自己走了,半刻未留,“噌——”就蹿了出去。
一蹿出了殿门,他那脚步却又慢了下来,一步三回头起来。
奇怪了……
皇兄好似并不高兴。
他一边往宫城外走去,一边琢磨。
可朝兄去了宁锋关,分明就好事啊!
届时,宁锋关外,虽有三位大宗师压城,但城中有他朝兄坐镇,又有《八威岳镇图》在手,再加上宁锋关大阵,定能拖上他们一拖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
李沐泽怎么想,怎么完美无瑕,哪有什么问题?
宁锋关大门一关,定比万年的龟壳都牢固!
大门一关……
他朝兄若是去守城的,那自然是城门一闭、大阵一启,固若金汤。可……可若他朝兄根本没打算待在关城里头呢?
李沐泽脚步倏地一顿——
他朝兄总不可能跑出关城外,试图以一敌三吧?
哈——哈哈哈——
怎么可能……
他朝兄聪明着呢,怎会如此不智。
哈——哈哈哈——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吧……?
李沐泽慢慢停下脚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落在身后的御书房。殿门仍然敞着,可站在这,除了中堂屏风的一角,什么也瞧不见。
………………………………
李重玴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恐慌,压下脑中纷繁的思绪。
可那些念头来的太多太杂,极不驯服。一个都还没按住呢,另一个就已张牙舞爪地冲了上来。
如今该当如何?
追是不可能的。
那人若是存了心,天底下没人追的上他,也没人追的回……
他用力按着越跳越重、越跳越痛的额角,压住突突直跳的额筋,拽过一旁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这是枢密院方才新送来的,圣焱的主力大军已逼近边境,斥候探见圣焱的天子御驾。
纵然圣焱天子亲至,西境也无需过度忧烦。
可只要圣焱的大军抵达西境,就意味着北境也会同时攻城。宁锋关下的三位大宗师,定会即刻发难。
他到哪了?
怎么办?
怎么办……
如今该当如何……
李重玴抠着额角,一个又一个念头在脑中极速飞旋,搅成一团,相互拉扯。
“啪——!”
他突然重重一拍桌案,案上的笔墨砚碟被惊得齐齐一跳,东倒西歪地跪了一地。
李重玴又是惊慌,又是无措。
本是不欲将他再牵扯进这些纠纷里,却怎么又是一步错,步步错,反倒将他带进了最大的漩涡中?!
他怎的,又在自作聪明?!
李重玴又恼又急,脑中针刺地疼,眼前一阵阵晕眩。
不能急,不能慌……
现下不能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慢慢吸、缓缓吐,反复数次,那晕眩之感方才渐渐褪去,眼前光影才重又稳了。
裴哲裴吒传信回来,他二人已说动花溪婆婆,不日便会于南诏国内,施压于黒巫教。想来,唤回巫王的时日不会太久。
多撑几日,只要多撑几日,三者能去其一,应对起来就会容易很多。
常德玄也递了消息来,风长老已有意动……
他只要能多撑持几日……
等等。
不不不,不对!
李重玴浑身倏地一僵,猛然想起,现在之关键,根本就在于“撑持”。是他只要能守在城中,别出关即可。
别出关,别出关……
传信!
对,立即传信于他,让他勿要出关。
嗯……让……
那他怕是看都不会都看两眼。别是“越不让怎样,偏就越要怎样”,就该谢天谢地了。
求……
求他千万别出关。
他一向受不住自己央求的……
可,可他现在人至何处了?
不知他人在哪里,该如何传信于他?
李重玴抠着额角,越扣越紧,却在竭力压抑着越来越乱的呼吸、越来越慌的心跳。
宁锋关……
对,可传信于宁锋关。
此时传信宁锋关,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方达,而他已离长安大半日……以他的速度,怕是已经到了。
可不管怎么说,总需先将信传到再说。
嗯……再命魏崇,万莫让他出关。
此刻,李重玴也顾不上他这一道命令,是否在强人所难了。顾不上去思虑,守城的魏将军,究竟怎么样,拿什么,才能拦下一位大宗师。讲道理吗?
他只当即抓过案边纸张,刚要提笔沾墨——
倏然反应过来,寻常纸张太薄太脆弱,最急的封匣密传,其恐难承受。
想着,他便又扭过身,急去找了特制的信笺来。
而后墨也来不及再研,只就着案上的朱砂,便欲书写。
落笔的一刹,却又倏地一顿,手悬半空——
这信……该如何写?
此时此刻,这言……又该如何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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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信要怎写,言该怎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