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如潮,霜色刀芒划破夜幕奔着远山嗡鸣而去,白归尘衣袍猎猎,携刀踏空而上,直追十丈外苏神英的身影。
箭簇的破空声,由远及近,只是半个呼吸的时候便已近在眼前。
苏神英足尖轻踏云海,在白归尘将要追至时飘然移去了另一处,同时三指自弓弦上随手一拉,便有三支晶莹的蓝色箭矢凝出。
“叮——”
不过须臾间,落日银色的刀锋已经将灵箭斩碎成灵光,眼见苏神英又要拉开距离,白归尘略一思索,手中横刀忽地朝她下一个落脚点踢出。
流云撕裂,苏神英眼中闪过一道错愕,被迫停住。
这个家伙当真有几分无畏,竟然会想到弃刀来断她的落脚之处,但失去横刀防身……
她眉梢略微一抬,九支灵箭撕开夜幕,直奔空门大开的白归尘。
白归尘唇角微微勾起,不慌不忙取出惊鸿刀,箭簇破空声未至,惊鸿刀锋已斩碎前三箭,
碎裂的箭光溅在云层上,宛如一捧细密的星河。
余下几支气势不减,白归尘足下自呼啸的灵箭上轻轻一踏,刀光泼洒如银河倾泻,劈落的刀气将云海斩出十丈沟壑。
等苏神英稳住身形,一抹呼吸骤然现身耳畔,白归尘墨眸含笑,刀背陡然勾住弓弦,弦上尚未凝聚成型的灵气便倏然散入云雾。
苏神英瞳孔微张,流云广袖自腰间一拂。
下一刻,白归尘余光里亮出一抹冷白,她急忙偏身避开,再抬眼时,那道蓝色身影已然退去了云海另一边。
白归尘略有遗憾,没想到这位苏道友竟在腰间藏了把冷刃。
这位用弓的苏道友身形飘忽难以捕捉,失了这次机会,下一次她只会更加防备。
看来这一战要打上许久了。
苏神英并未给她多少反应时间,摆脱桎梏后,手中金色长弓迸发出刺目的光华,三指轻轻一扣弓弦,便有一抹明亮至极的月华自弓臂上凝出,一支比方才更为粗壮几分的箭矢,一寸寸自弓弦上生出。
一轮三尺方圆的阵纹自箭簇上生出,极速盘旋。
霎那间,弓弦震颤的声音宛如清霄凤鸣,震得云海都朝四周扩散出去。
“一曜贯日!”
白归尘墨色的眼眸里,映着那支非同寻常的灵箭,神色凛然凝重。
看来这位御兽山的苏道友,才刚刚显露实力。
她手掌向天微微一拢,威严肃穆的紫色雷光在掌中躁动不安,随着横刀劈下,那道紫电顿时宛如一尾游蛇飞快的窜了出去。
同时,云海被无数紫电照耀,从下方看去,天穹仿如正在积蓄一场毁灭力强大的雷暴。
几位正欲从后山返回的掌门人,被这异样的天象吸引。
“不知是哪宗弟子在云海对战?”
此言一出,余下众人俱是将目光落向吕秋子。
“本座亦不知晓,既然闲暇无事,不若诸位道友一起去看看?”
众人于是凌空而起,落在云海稍远的位置。
离得近了,那道紫雷的模样便更加清楚,鹤青错愕了一瞬,朝沈听风低声道“是白玦。”
她提醒时,沈听风正好认出云海中那一道卓然而立的身影,不禁有些茫然,白归尘并非好斗的性子,怎么会突然同……
“苏儿……”旁边传来一声略显苍老的声音,御兽山掌门神情诧异“这位是老身的徒孙苏神英,那位又是哪宗高徒啊?”
“是我掌宗师兄之女,白玦。”鹤青平淡回应。
“那……她们怎么会打起来……”御兽山掌门柳令仪唯恐两位小辈有什么误会,顿时忧心起来。
“料想是两位后起之秀互相较量一番。”吕秋子微微笑着“我等先看看再说。”
“轰——”
一声巨大的响动,箭矢碎裂的流光同紫雷炸开的光芒混迹在一起,宛如银河泼洒而下,夜色顿时被这恢弘的一幕点亮。
万顷云海中央,赫然被气劲荡出一个巨大无比的空洞,映出一轮完整的满月。
白归尘被气劲掀起,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飞去,对面苏神英亦难以稳住身形,却还是将素白的手指搭上了金弓。
白归尘吃惊地睁大了眼,这姑娘当真是舍不得她那条小银蛟。
如此拼命!!
这一箭要是射来,她还真没有把握再拦下,电光火石间,她叩向手中纳戒,一抹流霞忽而自她手中窜出,速度极快的缠上苏神英的腰。
苏神英本就不稳的身影陡然被一道赤练向前拉去,不妨之下,险些一个踉跄跌下云海,她皱着一对秀眉看去。
白归尘手腕缠着赤练朝她微笑“苏道友,莫要再跑了。”
苏神英眼眸微眯,腰间冷刃出手便要往赤练上斩下,白归尘神色平静,悠悠道“这是谢师姐借我的炎天绫,刀剑难断!”
冷刃同赤练相交,洒下一捧四散的火星,苏神英神色微怔,手下赤练看似柔软,刀锋切下去时却堪比金石,果然是个不能轻易被斩断的东西。
眼见二人距离愈来愈近,苏神英神色绷紧,正要另想它法,却见白归尘抿着唇冲她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她脑中陡然生出一抹警兆。
这个家伙还要干什么?
“苏道友,忘记告诉你了,我其实并不会御空。”
白归尘话音未落,苏神英腰间缠绕的赤练陡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沉沉地往下拉去,她紧紧皱着眉峰,对于这种不受控制的处境十分不悦。
下坠中,白归尘一边警惕她会有什么动作,一边轻描淡写道“再打下去我便撑不住了,我们还是去地上再战罢!”
身形即将触及地面时,白归尘腰身一拧,稳稳站在其上,同时收回手中炎天绫,落日刀自云海飞来,她一手惊鸿一手落日,带有一种昂扬的气势,又如手中冷峻的银刀,锋锐到令人心折。
几位掌门人又自天上追到地下。
吕秋子看的愈发赞叹,如此一个刀修的好苗子,若不能留在天净山,实乃她平生最大的憾事。
柳令仪一脸凝重的看着那道身影,这还是那位被传天虚之体身子羸弱,毕生修行难有进阶的姑娘吗?
苏神英虽是她的徒孙,但天资卓绝,是以从拜入山门起便由她亲自教导,是如今御兽山中她最得意的徒孙。
此番也是特意带来天净山参与五宗会武,没想到刚来没多久便碰上这么个人物,中域真是风云变幻,不过数年便又有天才横空出世。
鹤青看着白归尘舞的密不透风的刀气,朝沈听风道“白玦的刀,似乎又有进阶。”
沈听风眼底露出几分欣赏,默认了鹤青说的话,若是白归尘不想藏拙,她定会让所有人觉得惊艳。
那方,白归尘同苏神英已然移去了那条长河上。
苏神英金弓上箭矢变换多端,白归尘手下刀法亦不落下风,离开云海站于地面,一行一动反而更加得心应手。
刀意伴随着紫雷在水中炸开,掀起一道数丈高的巨浪,转眼间被数十支灵箭击碎,漫天簌簌而下的水珠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巨浪溃塌之后,二人隔水相望,白归尘墨发被水浸湿,一缕卷曲的长发从额间散下,在长风里摇摆,线条精致的唇微微抿着,粼粼的水面映将她脸颊映的愈发柔美。
她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眸里的光泽亮的惊人。
今夜遇上了个好对手,愈打愈觉得痛快。
“再来!”
话音方落,刀意自水面泼洒而出,森寒的刀气霎那间将水面凝结成冰,白归尘身影迅疾如风,另一刀惊鸿紧随而至,方才冻结的坚冰,霎那间支离破碎,凛冽的刀意顺着裂隙宛如游龙直奔苏神英而去。
白归尘在坚冰碎裂的一瞬间拔上半空,惊鸿刀融合太上大道真诀,落日刀凝聚出比月晖还要明亮的光芒,四周的空气开始无声震动起来,河水沸腾如煮。
苏神英神色凝重,微微眯了眼眸,金色长弓上复杂的雕纹里划过一缕缕水般的流光,骤然踏波而起,三支非同寻常的冰魄寒箭在弓上凝结,箭尾翎羽泛着幽蓝冷光,对准白归尘持着落日刀的右手。
“轰——”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无数流光四坠,整片河面升腾出一片濛濛的细雾来,温度都好似暖了一些。
昆仑万载流淌的冰河,竟被这二人的功法生生蒸发出了水汽。
落日刀在月晖下拉出一个银色的弧度,铮然插入不远处的石缝中,白归尘右手好似被寒意裹挟,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苏神英身上的蓝色衣裙被雷火烧出不少破损,束发的玉钗早已坠入河水,一头青丝散在风中,显出几分狼狈。
眼见白归尘目光看向落日刀,她瞳孔微动,弯弓搭箭,三支箭矢呈品字形将那柄被击落的横刀牢牢钉在原地。
白归尘召唤落日刀失败,却也并不气馁,她还有惊鸿在手,双刀本就是临时起意,缺了一把也没什么要紧。
苏神英尚未来得及为自己封住她一刀而松口气,下一刻,一道凛然寒意裹挟着江水的湿气陡然现身背后,她的手刚摸上腰间冷刃,肩上忽地一沉。
“苏道友,你输了。”
苏神英眸光黯了黯,神色不变,镇定道“白道友好刀法,在下愿赌服输。”她缓缓推开白归尘架在她颈项的惊鸿刀,朝远方打了声响亮的口哨。
不待片刻,谢照荒抱着条小银蛟匆匆飞来。
苏神英神色平静,淡淡道“它归你了。”
谢照荒愣了下,恍然反应过来是她输给了白归尘,顿时更为吃惊,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
苏神英抬手阻止他,以眼神催促他莫要磨叽。
谢照荒如看怪物一般,惊悚的看着白归尘,呆愣了许久,才谨慎地将银蛟交给白归尘。
在他眼中天资拔尖的师姐,竟然会败给眼前这个看起来有几分纤弱的少女!
柳令仪的面色眼见的沉了下去,上清宗的少女这些年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竟然能一朝击败她引以为傲的弟子。
就算她进阶速度堪称天才,在她的设想中也最多同她弟子打成个平手,而今,苏神英竟然败了……
“山君修了我山玉师叔的松雪刀意,苏丫头败于她倒是不冤。”
吕秋子的声音幽幽传来“我山玉师叔一生铸刀修刀,刀意造诣乃仙洲所见最高,山君乃她传承之人,柳宗主不必太受打击。”她说罢,安慰似的拍了拍柳令仪的肩。
柳令仪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炫耀。
鹤青慢悠悠说道“白玦这丫头所学颇杂,连我掌宗师兄的太上大道真意也悟到了几分,方才她自天穹引来的紫雷,便是太上大道真诀的威力。”
吕秋子闻言,不免侧眸看了鹤青一眼。
鹤青朝她面色平淡一笑。
二人之间隐隐生出几分微妙的气氛。
换做平素有人夸白玦,鹤青自然是淡然听听便罢了,但这吕山主不同,她可是明晃晃的想要从她上清宗抢人。
同为仙门泰斗,即便有几分亲疏关系,她天净山的继承人也不该到上清宗来挑。
只是毕竟是仙门的重量级人物,就算心中有些不爽,也不可能显露与表面之上。
沈听风唇角抿出一点温和的笑意,同柳令仪道“方才柳宗主同我的赌约,可还作数?”
原来方才柳令仪不信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苏神英,会败给久未下山的白归尘,于是沈听风顺势同她打了个赌。
而今赌输了,柳令仪恨不得时光倒流,拦住方才那个争强好胜的自己。
“作数!”她纠结了片刻,有些警惕地问道“清澂真君要老身何物?”
沈听风远远看了眼白归尘,淡淡道“可否令白玦入圣兽冢一次!”
“圣兽冢?”
柳令仪大感意外“那里乃是一片灵兽坟场,清澂真君当真只要这个?”
沈听风淡淡颔首“只要这个。”
“好说好说!”柳令仪松了一大口气“清澂真君但有闲暇,只管来御兽山便是,到时老身亲自领真君去往圣兽冢!”
因为对自家弟子的绝对自信,柳令仪方才同沈听风的赌注便有些模糊,只说赌一件事,但当真的赌输了之后她才知晓,这简直就是个天坑。
万一沈听风狮子大开口,要她割肉宗门中最贵重的那只神兽,她便不得不含泪拱手送人,而如今只是一个圣兽冢罢了,去便去罢,想去多少次便去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