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檐上深深一吻之后,仿若梦境的那一幕时时浮现在白归尘脑海,她同沈听风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尚还未来得及问清楚,沈听风便忙的好几日没见到人。
越临近会武之时,各宗的大人物便越发忙碌。
白归尘临窗而坐单手支着下颌,望着檐角青铜铸就的风铎出神,净秋从鎏金画廊里走出来,看见雪松枝桠后白归尘魂不守舍的模样,面上露出一点疑色,脚下转了个弯,朝她走过去。
“怎么这幅神情?这几日也不见你出门,是在此处住的不习惯么?”
白归尘回过神,净秋已经站在了她对面石板路上,二人之间隔着一树挂满冰霜的松枝。
“并不是,我在此处住的极好。”白归尘打起几分精神“师姐要做什么去?”
“今日开始抽签了,我正要去主殿门口看看。”
净秋拂开松枝来到她窗前,见她面色如常,只是精神看起来略有些萎靡之色,提议道“你同师姐一道去罢,听说今年第一场比试的场地,乃是众位掌门人合力划分出来的域外空间,想来有些意思。”
白归尘听到众位掌门人一词耳朵动了动,或许沈听风此时正在净霄天阙主殿中,说不定还能遇见她。
“好。我同师姐一道去。”她飞快地从窗户里跃出来。
净秋看见她如此灵活的身姿,不禁哑然失笑,师妹的心情竟如此难以捉摸起来,方才还闷闷不乐的,转眼间便精神抖擞。
二人御器,须臾间便落在了主殿外。
今日正是第一日抽签,来往修者众多,大殿一侧被围得水泄不通,白归尘看着路过身畔的修者,几乎都拿着一样宛如玉丸的东西,不禁有些好奇。
净秋叫住一位正要离去的修者,客气问过之后,同白归尘解释道“他们拿的便是此次抽来的玉签,上面下了禁制,只有比试当日才能打开知晓。”
抽签的地方人满为患,白归尘同净秋只好在外侧等着,期间白归尘频频望向殿内,终于引得净秋奇怪起来“师妹在看什么?”
白归尘收回眼神,漫不经心道“三师叔同四师叔会在里面么?”
净秋恍然笑了下“这几日吕山主同我们师叔都在后山划分比试的场地,并不在殿中。”
白归尘顿时有些失望,但既然来了,便也不好就这样打道回府,只得百无聊赖的等着。
没等多久便有一人来到近前,白归尘抬眼一看,正是那日霰刃峰上主持锻刀的天净山弟子,于是拱了拱手“余师姐。”
余雁声温和的点了下头,同净秋互相认识过之后,将一样物什递给白归尘“这是师尊要我交给你的。”
那是一枚同方才修者们拿的一样的玉丸,但她明明还没有抽过签,不禁有些疑惑的看着余雁声“余师姐这是?”
余雁声笑了笑,将玉丸塞进她手中,颇有几分意味深长道“此乃师尊的意思。”
白归尘迟疑了片刻,将那颗玉丸收起来。
余雁声临别时特意拍了拍白归尘的肩,淡声提醒她“此珠勿要同别人交换。”
白归尘虽不解其意,但仍是答应下来,余雁声走后,她同净秋又等了许久,等净秋从天净山法器里抽出一枚玉丸,二人才不疾不徐地回穹霜峰。
路上白归尘将余雁声给她的玉丸同净秋的做了比较,发现二者一模一样,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何余雁声要刻意送来这一枚玉丸,就算她不送,自己也能同净秋师姐一样在法器里抽一枚。
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便干脆不想了。
回到穹霜峰,初雨同她们说五师叔薛灵洗出关了,此刻正在峰上。
二人又去拜见了薛灵洗。
薛灵洗仁心剑道崩殂后,她便修了无为道,堪破了劫数,无为道一日千里,如今已经是参道境大成。
她仍是那般温和的性情,并没有因为仁心剑道被毁便发生心境上的改变,白归尘行礼,她便唤她“白玦儿。”一如既往的亲昵。
上清宗众位师叔性情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待她极好,见到薛灵洗来了天净山,白归尘自是十分高兴,几人欢聚一堂,一直闲聊到夜深时分。
薛灵洗此来,原是因为万山楼隐夔往上清宗传了消息,说是查到了当初海船上那位假于不期的一点眉目,线索指向西南。
不过西南大宗门不多,小宗门却多如繁星,要一一查起实在是个不小得工程,便想要上清宗出手,同万山楼一道查探。
毕竟当初那艘船上也有上清宗三位高徒。
薛灵洗深知程舞阳成魔背后另有神秘黑手,只是近几年来她闭关重修道心,根本无暇去追查,如今隐夔既然送来线索,那便势必得去走一遭西南了。
更何况云中城之事蹊跷,夏侯器只是她行走仙洲路上随手救的凡人,竟然能在短短数十年间修的一身道法,若是程舞阳没有成魔,想必被选中养血灵珠的便是夏侯器了。
她隐隐觉得这背后有一场积蓄已久的阴谋。
不过既然正巧五宗会武要开,她想着看过第一场试炼后再启程。
白归尘在席间饮了几杯酒,到最后醉意略深,只听得陆云起慷慨激昂说着什么,她头脑发沉,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
等到被人搀扶着走出暖阁,被昆仑寒风一吹,酒意瞬间去了一大半,她推辞了师姐要将她送回房的好意,顺着青石铺就的山道往住处走去。
昆仑山脉嵯峨入云,天穹如拭,月轮挂于云端之上,比起在上清宗所见似乎还要大上一轮。
无忧长老此番带来了不少同门的师姐弟,如今都在穹霜峰住着,因着熟悉的人都在身边,白归尘不仅不觉得住在天净山宗门拘谨,反而因为能欣赏到不同于上清宗的人和风景而倍感新奇。
她没有用仙力逼出残余的酒力,走起来步伐仍是有几分虚浮,但她却乐在其中。
人生,有几分时候的半醒半醉也不错。
一道流光忽而从夜空划过,速度快的像是一颗流星飞过去了,白归尘尚未反应过来,但见随后又有两道流光飞快的追了上去。
她仰着头看去,面上露出一点疑色“何人如此仓皇急切?”
这几日众修者都在忙着即将开始的会武,怎会有人在天净山宗门内追逐?
她剑指自眉间一按,落日刀飞入脚下,朝着那几道人影追去。
天际的云雾被夜色染的灰蒙蒙的,白归尘追了片刻便失去了那几道身影的踪迹,她驻足空中寻找了片刻,只见脚下长河静流,被月光染的波光粼粼,宛如一条银龙在大地上盘卧。
既然寻不到,那便回去罢,她转过身脚下横刀旋即转了方向,朝回去的方位飞去,岂料身形方一动,大地上那条银龙忽而像活了过来,猛地从地上直冲而来。
白归尘吃了一惊,匆忙避让,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并非是银龙活了过来,而是从水中飞出来一样物什。
那东西行动十分灵活,白归尘匆匆避让之后它便一头扎进了灰蒙蒙的云雾中,一时间只见原本安静漂浮的云海被搅得沸腾不已。
白归尘顿时没了回去的心思,御器前往,势必要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耳畔忽而传来异样的气息,伴随着一声破空的哨声,白归尘听着声音愈来愈近,两指一夹便捉了那东西,放在眼前一看,是一支以灵气凝结的箭矢,片刻便在她指间化作了薄雾。
这天净山内,不仅有人半夜相互追逐,竟然还有放冷箭的。
白归尘回过头,倒要看看是哪位道友这么闲得慌。
两道身影穿破云雾飞到了近前,她不由微怔,其中一位她姑且算是认得,正是在霰刃峰上复刻惊鸿刀的那位御兽山弟子——谢照荒。
而另一位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的一身流蓝罗裙,左手挎了把金色的羽毛长弓,白归尘打量她时,那女子亦在审视着她。
看来方才的冷箭便是她放的。
白归尘拱手,淡淡地看向那位挎弓的女子“道友为何用箭暗算?”
谢照荒自然也认出了白归尘,未免御兽山同上清宗产生误会,赶忙解释道“道友误会了,方才我门中跑了一条银蛟,我与师姐正在追赶它,并非是故意要伤道友。”
他恐怕白归尘不相信,指了指远处云海“道友回头看过,便知道在下说的是真是假。”
白归尘其实已然信了他说的,方才那云海中确实钻进了去了一样东西,如今一想,倒是同谢照荒说的银蛟酷为相似。
等她转过头看去,果然看见一条约有两丈长的银蛟在云海中左右窜行,好不欢快。
白归尘看着那只在云海中尽情遨游的银蛟,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画面,似乎很久的记忆里,她同谁也曾坐在类似于蛟一样的背上遨游过山河。
她站在原地回想,但却只有这一副没头没尾的画面,且她连与她同行的人都看不清长得什么模样。
或许不是记忆,是一场梦罢。
心里莫名的多出了几分空茫的感觉。
她转过头,鬼使神差的开口:“请问道友,你这银蛟卖不卖?”
谢照荒愣住了,他忐忑的等了半晌没想到等来她这一句卖不卖?
“……卖不卖?……”他呢喃着看向师姐。
“不卖!”
蓝衣女子亦是没预料到白归尘会突然有此一问,稍稍怔了下,冷淡开口。
谢照荒见师姐回答了,附和着点了点头,对白归尘道:“这条银蛟是我师姐正在驯化的,道友若是想要一只灵兽,下回到我御兽山来挑选一只驯化好的。”
蓝衣女子眉头皱了下,不悦谢照荒随意将御兽山的灵兽送人。
谢照荒身子侧了侧,朝她低声道:“师姐,这位是上清宗的亲传弟子。”
没想到蓝衣女子听了他的提醒,眉头皱的愈发深了,冷漠道:“那又如何,没有实力,便是浪费!”
“在下只是随口一问。”白归尘深知自己失礼了,歉意地朝两人拱了拱手,“今夜打扰两位道友了。”
蓝衣女子见她要走,忽地出声:“慢着!”
白归尘眉梢轻挑“道友还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你若真想要我这小银蛟,还有一种方法。”
白归尘略感意外,看向她,“请说。”
蓝衣女子亮出金色长弓,“听说你是上清宗亲传弟子,若你能赢过我手中这把弓,那条小银蛟我便拱手送与你,如何?”
白归尘看着对面女子眼底露出来的锋芒,忽而明白了,这是想同她打架!
在残余的酒力之下,她被这提议激出了几分斗意。
于是欣然应下“上清宗白玦,还请问道友名姓?”
“御兽山苏神英!”
见白归尘答应,苏神英冷漠的面色化开,露出一分极浅的笑意。
谢照荒见两人忽然就约着比试起来,不禁担忧道“师姐,这是天净山,万一触犯了山规那可如何是好?”
苏神英不以为意,淡淡道“我同白道友只分胜负不分生死,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谢照荒见劝不住,只好自己跑去云海捉那只银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