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长长的山道,笼罩在四周的烟岚逐渐散去。
云峡乍开,天光斜漏,映入眼帘的千树繁花宛如飞雪柳絮,落英缤纷,碧色小溪载着花香穿过绿林,朱冠玄鹤点水而过,踏碎琼玉。
不远处,缀着绯霞花叶的枝桠垂作云絮软帐,偶尔被风轻拂,露出半倚苍干小憩的素衣女子,衣袂宛如白浪铺展在身下苍台,皓腕如雪,斜斜支着耳鬓,青丝以朱色锦带散散束着,几缕丹朱花瓣落在颈侧,随着呼吸轻缓起伏。
众人看着眼前这一幅瑶台仙子枕眠于此的绝美景象,俱是呆愣住了。
白归尘心中亦是不由自主一颤,然而此种震撼,在她看见仙子身侧斜倚的一柄银色长剑时,瞬间回神。
万象归墟吉凶难辨,能在此地酣然入睡的岂是什么泛泛之辈。
她悄声提醒众人“有古怪,莫要大意!”
话音未落,地上落英忽被一阵狂风吹起,漫天飞雪花叶纷纷扬扬。
一双清冷的眸光正在此时透过飞絮看过来,看清几人的相貌时,那双不带感情的墨玉眸子怔了下,卓然若雪的面容划过一抹意外之色,右手握住剑柄,左手轻轻自面上一拂,那张脱尘拔俗的面容瞬地化作一张平凡至极的脸。
“道途漫漫,你等道心是否圆融,我今一试!”
女子一身卓然气质,携剑由漫天飞花中缓缓走出。
众人方才惊鸿一瞥,只在枝桠缝隙之中看得她半张朦胧侧脸,都已然惊为天人,如今见她缓缓走来,俱是好奇想要一睹真容。
然而,待得女子走近了,陆云起不禁大失所望,这张脸太过平凡了,同她幻想中的仙子简直天壤之别。
许是落差太大,她方才激荡的心情这会儿落至谷底,连声音都没了朝气,咕哝道:“这差距也太大了些罢!”
女子眼神幽幽落在她面上,平淡开口“便由你开始,先入试炼!”
话落,她手中银剑铮然射出,牢牢钉在山谷一侧的石壁上,斑驳的石皮从剑下脱落,露出一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中漂浮着几组由朱色雾霭凝聚成的字体,分别是——叩心、取舍、尘劫、归真,四组字样。
陆云起不妨她盯上自己,眨了眨眼,有几分没反应过来“是要走进去吗?”
在女子威严的目光中,她怔怔走近洞口,朱色的字体开始跳动起来,她伸手点了其中一组归真的字样,眼前景象倏然一阵模糊,再回过神时,已经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无匹的剑光凌空而来,陆云起仓皇出剑抵挡,巨大的气劲震的她手臂发麻。
“此乃我道途所遇的难关,欲过此关,赢过我!”同那女子如出一辙的声音,如出一辙的身姿。
陆云起飞快调整气息之后,斗意被这一剑激起,唇角轻轻一勾“本姑娘倒要看看你所遇难关到底有多难!放马过来罢!”
落英谷中。
女子将目光移向剩下的几人“该你等选了!”
余下几人各自选了试炼题目,最后仅剩下白归尘站在洞口踟躇,这四道历练似乎大有差异,她忽而有了几分情怯的迷茫,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不安,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此间试炼皆是我修行路上所遇难关,若你道心圆融,自不必忧虑!”
女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隐隐有善意的提点。
白归尘深深吸了口气“多谢阁下!”旋即,手指在首组叩心字样上轻轻一点,身形消失在黑暗。
不远处的女子眼眸微动,缓缓走到试炼洞口处,素白指间轻点,选了同她一样的叩心字样!
眼中模糊的光影逐渐散去,耳畔江水潺潺,身前细木打的酒桌纹理清晰,白归尘望着手中捏着的赭色酒碗,目光自四周缓慢打量过去。
前尘里她奔袭在杀人的路上,只有遇到这样的小酒馆时才能稍作喘息,手中一杯浊酒,便是她心境里短暂的慰藉。
一抹幽香随着江风飘入鼻息,白归尘轻嗅,下一刻后颈汗毛倏地倒竖,她皱起了眉头朝身后看去。
华贵耀眼的一身红衣,宛如浴火而生的凰,随着女子走近,那张冶艳明丽的脸完完全全地清晰起来。
她步伐沉稳,红衣在风中摇曳,缓慢的向着自己走来,注视过来的眸光中含着她熟知的赞赏、喜悦以及潜藏眼底那一点不容易被察觉到的异样情绪。
前尘她不曾读懂这是什么,经历过一次万念俱灰的死亡之后,她终于明白,那是一种剑修踏遍千山终于寻到一把好剑的狂喜、是器修埋首千百载终于练出绝世宝器的志满。
是人生得此,春风得意。
却不是她想要的那种没有任何外物加成的、只针对她这个人的真心!
御红尘!
若这便是叩心,倒也算的上!
“前几日听闻晼晚派了你来细雾江,正好云崖山的梅山主酿了新酒邀我前去。”
御红尘广袖荡开,露出素白手中提着的一只紫玉酒壶“我同她讨了一壶云崖泉的新酿,想着顺道过来看看,若是能遇见你,便就无须等你回到宗中才能同饮了!”
说话间,御红尘走近了酒桌坐下来,将手中不俗的酒壶搁在桌上,旋即翻开一只酒碗倒了酒液,推倒白归尘眼前“这是梅山主新酿的酒,你尝尝看!”
御红尘凤眸狭长,不笑时便自有一种令人谨慎的威严冷厉,此刻却全然不见,眼眸中的光满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期待。
她此种模样,若是前尘的自己只怕早已满心欢喜,可——今非昔比!
以前的白归尘早已死了!
白归尘面无表情的端了酒碗,在御红尘逐渐加深的笑意中,漠然将碗中玉液倒进了细雾江。
宛如倒掉了一碗毒药。
御红尘的笑意瞬地僵在脸上:“不喜欢么?”
她自己倒了一碗酒尝了尝,略有几分尴尬的笑笑“确实同你往日所饮的酒有些差别。”
白归尘蔑然地弯了唇角,前尘她饮了酒倒是没有机会看见眼前这一幕,这个人竟然还有这样附和讨好她的时候。
“你这半年都未在宗内久留过,若是觉得累了,我让晼晚派玄天来替你执行此次的任务,你随我回宗去罢。”
御红尘见她神情疏离,那对漂亮的眸子不见半分往日的熟悉,一瞬间让她生出几分惶惶茫然来,明明是白归尘,却让她觉得陌生了。
一种隐秘的不安忽地从心里生出来,难道真如晼晚所说,眼前的女子在逐渐失去掌控?
白归尘照旧不语,只冷眼看着御红尘微妙变换的神情,心底有种恶劣的快意。
她不语,却叫御红尘心里闪过了无数种猜测,情急之下倾身过来,握住了她搭在桌上的手“你此番可是遇见了棘手的事?归尘!同我说说!”
白归尘瞬的沉下脸,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飞快的抽回手,心底的厌恶尽数从眼底漫出来,她冷漠道“御宗主,你教我十年修行,我为你效力十年,我们从此两不相欠,今后魔宗与我再无瓜葛!”
她决绝的站起身,便要离去。
御红尘惊骇的跟着站起来,“归尘,你今日到底为何……”
她的话音在看见向着这边走近的人影时戛然而止,沉默了少顷,忽然有几分恍然大悟。
“……原来晼晚所言是真的么……你为了她……”
白归尘亦是怔住,此种前尘中并未有沈听风出现的一幕,怎么此刻她会突然出现,是前尘错乱了,还是因着她心中所想?
无论是哪种,能看见沈听风便已经足够她高兴了。
于是她迎着沈听风走过去,自然熟络的唤她:“沈峰主。”
这种亲近的态度,瞬间让御红尘确定了她同沈听风早已相识,亦如宴晼晚口中所言,魔宗的这把利剑有朝一日定会被仙门所用,剑指魔宗。
御红尘沉下脸,凝重开口“归尘,你要想清楚,仙魔两道水火不容,她未必不是利用你来对付魔宗!”
沈听风清冷的眼神淡淡看过去,嗓音清越“本君是否利用她,她心中自有定论,但御宗主可持心坦荡?”
白归尘如闻仙音,眼前的沈听风不像是她记忆幻化而来,到像是清澂峰上那位真正的本尊亲临,她心中喜悦之情更深,干脆站到了沈听风身畔。
二人并肩长身玉立,无端有种无比登对、天经地义的自然,这一幕登时让御红尘整个人阴沉下去。
她将这一切都怪罪于平白无故杀出来的沈听风,对于白归尘,倒是下意识替她找好了理由,毕竟作为踏入修行才二十载的少女而言,遇上千年修行的仙门修者,会被诱骗也是情有可原。
眼前这一幕,御红尘明白此刻再说什么白归尘都是听不进去的,更何况还有个沈听风杵在一旁,她深深吸了口气,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归尘,想来这段时日我确实让你做的太多,接下来的事你无须再做了。”
“你先歇息一阵,我们过段时日再说此事。”她说完后,深深望了沈听风一眼,眸光骤然冷凝。
白归尘看见,脑中忽然闪出一个想法来,她坦然看向御红尘“三日之后,我在此地等候御宗主!”
御红尘听得这样疏离的称呼,眼中划过一抹罕见的失落,片刻,回了一个“好”字,人便凌空飞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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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