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时的天穹呈一片黛色,远山如丹青墨画绵延而去,轻柔的雾霭自谷底升起,缠绕漫卷于山林之间,月华照彻的碎光透过虬枝古木的缝隙洒落,恍若星子坠地。
盛着月光的溪水无声流淌,整片山林静寂缥缈,只零星响起几声昆虫的鸣叫。
两道人影踩过满地落英,在溪水凝聚的水潭旁停住脚。
“宗主,这人好像是个仙门弟子?”慢上半步的人观察了一番,向前方的红衣女子禀报。
御红尘朝潭中投去一眼,确实是个仙门弟子,不知何故竟然落在这座水潭里,面容被森寒的潭水浸的尤为苍白,衣衫上还有未被泅开的殷红之色。
她神色微微一动,眼中掠过一点若有所思,吩咐:“将他救上来,或许此次正好能用得到。”
前段时日去太古遗迹附近寻找灵族踪迹,在经历了一番险境终于找到了她们生存的地方后,竟然发现那里的灵族孱弱到半步都不能离开。
并且,并非所有的灵族都有那种独特的疗愈之术,威逼利诱之中,她才知道这种疗愈的秘密就是某个灵族的血。
而那唯一一个这样特殊的灵族,竟然早在十年前被沈听风悄悄带回了上清宗。
她魔宗的利剑——白归尘,死在沈听风的四域剑阵之下,如今连晼晚的治愈之法也被她带走了,这个女人难道天生便是与她作对的!
想起自己当初信誓旦旦的保证,就算踏遍仙洲的每一处角落,也要替宴晼晚找来治愈的办法,此刻就算知道上清宗难闯,她也要闯一闯。
只是方来便收到上清宗考教的消息,宗门大阵开启,连一只飞鸟都闯不进去,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就近隐匿起来寻找机会,没想竟然有了意外的转机。
见那个仙门弟子已经被打捞上来了,她问“还有气息吗?”
“禀宗主,只是碎了骨头,人还活着。”玄弋查探了一下那人的气息,回道!
“叫醒他,本座有话要问!”
“是。”
玄弋取出随身携带的丹药,倒出几颗送进那人口中,又谨慎的渡了一缕仙力进去,等了片刻,那个人咳出几声带着血沫的水,缓缓睁开眼。
曲昭阳一睁眼见到眼前两个陌生的人,心神马上警惕起来,运转周天时蓦地发现自己身上被下了禁制,不禁更加紧张。
“你可是上清宗弟子?”
正在他慌乱的想眼前的二人是什么身份时,御红尘冷淡开口。
从神情上看不出这两个人想要做什么,衣着上也看不出身份,曲昭阳一时心中忐忑,却并没有撒谎,直言道“在下乃是长仙观弟子。”
“不是上清宗弟子?”御红尘神情露出一点失望“那你怎会在上清宗山下?”
想起徐苍落满是轻蔑嘲讽的神态,以及自己为何会落在此地的原因,曲昭阳面上闪过一抹屈辱,他微微偏开头咬着牙半晌没有回答。
这一点神态变化被御红尘看在眼里,她眼神露出微妙,语气也不再那样冷淡“有没有兴趣同本座做个交易?”
“交易?”曲昭阳终于抬起头“你到底是何人?”
“坤墟,御红尘!”
淡淡的声音,瞬间激起曲昭阳内心千重浪潮,他瞳子倏地一缩“你是魔宗宗主!”
“不要如此紧张,魔宗没有你仙门想的那么残暴。”御红尘淡淡的望着他“你若肯帮本座一个忙,你想要什么本座都能答应你。”
“我乃堂堂长仙观亲传弟子,岂会同魔宗做交易。”曲昭阳冷笑一声“你找错人了。”
“哦?是吗?”御红尘尾音一转,漫不经心的对身畔的玄弋说道“看来这位仙门弟子还有几分傲骨,不知道拆起来是什么感觉。”
玄弋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故作阴鸷道:“坤墟一百零八道刑罚,至今还未能有修者完整的体会一遍,这位道友如此傲骨,想来能多走几道。”说着阴恻恻的盯着曲昭阳“是生!还是生不如死,你有三息时间考虑。”
“三!”
“二!”
曲昭阳紧咬的唇齿忽地一颤,强忍着恐惧僵硬道:“背叛师门欺师灭祖的事,我绝不会做!”
眼见他语气松动,御红尘勾唇笑道“道友想岔了,本座同长仙观并无仇怨。”
“只是一个小忙。”她伸手食指挑起曲昭阳下颌,睨着他的眸光宛如诱人陷落的深渊“对你来说应当不算难事。”
曲昭阳神色变换几番,良久,他望着御红尘的眼睛,仿佛做出了决定:“我要坤墟燃血功!”
御红尘微微一愣,倏地纵声大笑“好!本座答应你。”
仙门弟子要魔宗心法,有趣!
曲昭阳感受着左手因为琵琶骨缺失不受控制的无力,看似被迫的神情里极快的划过一抹恨意。
别人的宗门与他有什么相干,何苦拼上自己的性命,没有实力支撑,什么大宗弟子的风骨傲气都是空谈!
他的屈辱只有活着才能一一洗清!
天道气候多变,月影不知何时被万里黑云掩盖,九霄深处传来闷雷三叠,声响如太古雷劫撞破天穹,震得山峦微颤。
云海间紫电雷蛇交错成网,将墨色天幕劈作千万碎帛,道道电芒皆似天道敕令,挟煌煌天威直贯大地,照得万物纤毫毕现。
少顷暴雨如天河决堤,携万钧之势倾泻而下,雨箭击石迸玉,击水化雾,狂风卷着湿冷的腥气穿林打叶,遒劲的竹枝若癫狂笔锋,于虚空泼墨狂草。
“噼啪!”
挺拔的翠竹宁折不弯,在狂风中倏地齐腰断成两截。
云韶一个激灵醒过来,披着衣衫打开竹门。
只见雨雾中有道人影定定站着,那人不曾用仙力避雨也不曾撑伞,宛如才从水中被打捞上来,身上淌下来的水在脚下汇聚成一大滩水洼,显然已经站在此地许久了。
“曲道友?”
她惊呼一声快步走上去,在看见他怪异垂着的左手时大吃一惊“你受伤了!”说着便要拉着他往竹屋去。
然而曲昭阳的脚步竟然一动不动,她不禁疑惑的朝他面上看去,只见青年脸色白惨惨的,一双眼睛黯淡无光,被雨水淌过的唇微微一动,极低的说了一句什么。
雨声太大,云韶根本没有听清楚,只是急切地拉着他向竹屋走去:“先进去我看看你的伤。”
这一次青年顺从的由着她带回了竹屋,在云韶指挥下坐在了桌前,只是神情仍旧是一副呆滞失神的模样。
云韶在屋中急切的翻找药物。
曲昭阳望着她忙来忙去的样子,低声开口“我同师兄对战输了。”接着从胸前掏出那块琵琶骨放在桌上,凄然道“是我技不如人,活该被人拆了骨头。”
云韶望着桌上那截被雨水冲刷的惨白的骨头,心里猛地一跳,口中安慰道“别担心,我能治的。”她将一堆药物摆在桌上,转到曲昭阳身后去看他的伤势。
揭开破损的衣衫,那一个巴掌的大的血窟又让她吓了一跳,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
她本不欲同这个人有什么更深的交集,可他如今这样凄惨的模样,却唤醒了她心中同病相怜的感触。
恍如冥冥之中的注定,从她们在林中初次相遇便见到对方狼狈的一面时,便也预示了她们在某种程度上有着极为相似的地方。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拿起那截断骨运用自己修行的医道,尽量放轻了动作替他复原。
屋中静寂无声,被风势搅乱的影子在竹墙上晃动,宛如两个在漆黑夜里默默修补内心伤痕的灵魂 。
良久——
“道途残酷,弱便是一种罪孽!”曲昭阳呢喃开口:“即便是五宗亲传,也没有旁人看的那样光鲜亮丽。”
听起来是在奚落自己的无能,却似乎另含隐意。
云韶的手忽地一抖,青年苍白的肌肤上瞬间滑下来一缕血迹,她慌忙道歉“对不住,我……”
“无事的,比起断骨之痛,这种根本微不足道。”曲昭阳温和的阻止她道歉,落在阴影中的眼里却掠过一抹复杂的光泽,他和她相识这么久,当然知道这个女子在上清宗是不被看重的。
他要的就是让她认清楚,没有实力,就算是剑道天才沈听风唯一的弟子,那也只是徒有其名!
“师尊在天穹峰同几位峰主商议事宜,今夜曲道友便留在此处休养罢。”云韶替他上了药,将一瓶固本的丹药递过去“我去主楼同白师姐住便可。”
她心情似乎变得低落起来,连话也不愿意多说了,叮嘱了几句之后,将曲昭阳独自留下便撑着伞往主楼去了。
曲昭阳握着女子塞进他手中的药瓶,面上掠过一抹挣扎,不过下一瞬便被眼中的决然取代。
从他甘愿答应与魔宗交易那一刻,他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这样滚烫的善意只能日后再报答了!
他活动了一下被修复的琵琶骨,云韶的医术很好,胳膊动起来同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窗外的雨声狂暴躁乱,像是在唾弃他背弃了仙门弟子的灵魂,为了达到目的开始不择手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