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不在体,不能清晰的感知时间的流逝,白归尘并不清楚自己同赤明待了多久,等她出来,发觉自己躺在沈听风怀中。
而沈听风阖着双眼,一动不动。
被沈听风洞悉真实身份的微妙感情在心间萌发,她以眼神描摹沈听风安静的容颜。
良久,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这人并不像是在打坐或是休憩,气息时断时续。
此间不见天日,温度比外界更低,她们初初进来时有修为护体并不觉得,但是此刻她明显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身体,温度比平日要低。
发觉异样,白归尘瞬间将所有思绪都抛诸脑后,连忙爬起来以仙力去探沈听风的情况。
耀眼如日光的仙力倾泻而出,一下将白归尘吓了一跳。
她的修为何时变得这样高了?
不过须臾她便发现了真相,仙力探入沈听风体内那一刻,如清润滑入干涸的大地,沈听风体内竟空空荡荡没了半分仙力。
感受着自己体内澎湃的仙力,她明白了,这仙力是沈听风的。
她是天虚之体,又曾与沈听风双修,是以沈听风的修为能轻而易举送到她体内。
只是——她为何要将修为都送入自己体内?
无暇细想这个问题,白归尘手掌覆上沈听风的,要将不属于自己的修为尽数还回去。
仙力在二人之间流淌,滋润过沈听风内腑后却又像是被她有意识的再次推进了自己身体,白归尘试了许久,皆是如此。
她无计可施,只得背起沈听风在法阵中找寻出路。
此处是个死地,并无别的通道,白归尘想起沈听风追赤明时,曾跃上了那座挂满了铜钟的山峦,或许山峦背后会有别的路可以走。
腕上的赤明不安的箍紧了细长的身体,片片细碎的龙鳞将白归尘手腕摩擦出一片红色。
这条赤龙似乎离开灵魂之地后并不能说话,只能以行动表达。
白归尘望着崖壁上密密麻麻的铜钟,心中也是极度反感,她只能小心御器上去,尽量不要触碰到那些铜钟。
快到顶上时,远处忽然有了光亮,就像是天将启明时的灰蓝色。
白归尘寻了块平坦的地方将沈听风放下来,再度将仙力渡回去滋润她干涸的脉络,沈听风不取回仙力,她便得隔一段时间如此一次,失去仙力会带来什么后果,她也不知道。
但看沈听风这样虚弱的模样,想来都是极其不好的。
做完一切准备之后,白归尘再度背起沈听风,朝那光亮处走去。
山石嶙峋,被微弱的光亮照耀,大片不规则的阴影像是一个个未知的危险。
没走一会儿,背上的人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好像还拖着她往后倒退。
难道沈听风醒了?
白归尘惊喜的往后望去,沈听风下巴搁在她肩头,如画眉眼紧闭,半分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那她怎么感觉好像有人在身后拽她?
白归尘转身去看,只听见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在静寂的空间中格外刺耳。
糟了……定然是她不察,让沈听风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撕破了!
她急忙就要将人放下来,却见沈听风的身体并未像她想的那样稳稳靠坐在崖壁上,反而向后一倒,跌进了黑暗里。
这崖壁竟然是空的!
白归尘心头猛地一跳,飞快的钻了进去。
狭窄的通道中岩石凹凸不平,多数凸出来的石块尖锐的犹如刀兵,光是从上面磕磕绊绊滚下来,白归尘都挂了一身的伤。
她顾不得看自己是什么模样,连忙亮起仙力寻找沈听风。
所幸,沈听风就在不远处,那模样同她差不多,往日素白的肌肤满是山石勾勒出来的细长伤口,连皙白光洁的额间都被擦出来一道半指长的口子。
白归尘看的心疼不已。
上清宗的清澂真君,曾因一剑破开太古秘境结界,而被中域仙门称为谪仙一剑,是中域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如今却这样狼狈的昏迷在她脚下。
白归尘近乎是扑过去将沈听风抱起来,同时以仙力为她治疗那些并不算什么的伤痕。
静寂的空间与未知的时间,最是容易让人的心境变得阴沉。
白归尘此时便是如此,若非她以风铎逞强,怎么会被拖入这法阵中来,沈听风也不会为了她冒险跟进来。
明明,沈听风那时候已经切断了缠绕上来的阵线,她已经摆脱了危险。
“吾主。凝神,那东西过来了!”
白归尘懊恼的心绪被赤明的声音惊醒,朝腕上看去,那条赤龙一如既往的圈在她腕上,并没有出声。
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在何处同我说话?”
赤明道:“吾借助契约在同吾主传音,吾主切勿声响太大,那东西千年来都在此掌管万钟峰,一旦钟声响起,吾与吾主的灵魂将受到极大的折磨。”
白归尘问:“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赤明回道:“若吾推测的不错,那东西便是阵眼,吾曾试图烧死它,却发现它并非活物,即便被吾烧成灰烬,它还是会在灰烬中重生出一只一模一样的出来,循着法阵运作轨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敲响万钟峰。”
陡然间一股阴风袭来,白归尘同赤明默契的噤声。
洞口处慢慢传来一团晃晃悠悠的昏暗光亮,白归尘盯着那光亮,只见一只绘有暗金符印的方灯率先映入眼帘,顺着持灯杆的手往后看,是一只木讷向前直行的人形身影。
从暗金符印裹挟的方灯中投影出来的光,昏暗不一,随着那只木讷的身形移动,阴影与光亮在洞窟乃至地上闪烁交错。
气氛登时诡异到了极点。
白归尘放轻呼吸,默默将沈听风抱紧了几分,等着这诡异的人影快些走开。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那团光彻底消失,整个空间变得极黑之后,白归尘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问赤明:“是不是只要杀了那东西,便有可能破了这法阵,我们也能出去了?”
赤明沉思了少倾,回她:“极有可能如此。”
它顿了顿,徐徐说道:“吾主可知方才那方灯上的符印?那正是令那东西千年不衰的法门,是有取纳天地灵气之力的摘月印,只是有一日不知是何故,它那灯上的摘月印熄灭了,是以吾才能趁机逃出囚禁之地,在这山岳乱峰之中躲藏。”
“不过……”赤明犹豫了一下:“它那盏灯怎么又燃起来了,光似乎没有以往那般明亮了。”
白归尘不知道何为摘月印,此番只能听赤明讲。
“吾主,我想这东西或许有了破绽,足以被杀死了!”沉默半晌,赤明倏然有些激动道。
白归尘向来是个行动派,就算有两成把握,她也敢做。
既然赤明说能杀,那便将眼前的隐患先除去,若法阵能破那最好不过,若是破不了,没了隐患再慢慢寻找便是。
将沈听风藏在洞窟中,她在赤明的指引下远远跟上那个持灯人。
持灯人走的不疾不徐,仿佛是按照固定的步伐,白归尘跟着倒也不费什么事。
只见持灯人拐过几条山峦之间的小道,眼前霍然出现一座天坑,天坑四周杂草丛生,就连里面都生长着比人还高的灌木,隐隐约约的,还有血腥味传来。
“这是何处?为何千年古阵里还有血腥味儿”白归尘压低声音问赤明。
过了一会儿赤明才回答她:“吾主,此处乃是曾受天罚的太古遗族,当初荧惑自天纷纷而降,遗族四散奔逃,此处应当便是一处逃离的遗族人,后被荧惑追至诛杀的埋骨之地。”
它回答完,恍然大悟:“原来,这东西的摘月印后来是在此地,用遗族残留的血气点亮的,难怪不如先前的明亮了。”
白归尘听得不解:“难道摘月印要用太古遗族的血才能激活?”
赤明答道:“正是如此。”
提灯人踩着坑中碎石慢慢向当中走去。
赤明突然提醒:“吾主,定是它那摘月印要熄灭了,它才来此,趁它不曾得逞,正是诛杀它的最好时机。”
白归尘当机立断,眉心横刀跃入手中,足下一点朝着那一点朦胧灯光跃去。
凛冽长刀染上仙力濛光,轰然撕裂静寂无声的黑夜,一刀落下便将持灯人的那只手整个斩了下来。
持灯人的反应就像是一位行动不便的老者,显得有几分迟钝,白归尘第二刀都扬起了,它才转过身看来。
这一眼,白归尘手中的刀却是再也落不下去了。
眼前这张脸,分明是——沈听风的!
这不可能,沈听风被她留在洞窟中,而且她是一路跟着它过来的,不可能是沈听风。
几乎瞬间,白归尘就猜到了,这东西有映照人心的诡异法门,只怕就是为了阻止来人破坏它。
而她此刻,心中确实只装着沈听风。
当真可恶!竟然敢亵渎她心中高洁的仙子!
“呵呵,你回来了。”
执灯人被斩断了一只手,却浑然不觉,一双黑沉沉的眼眸死死盯着白归尘,嘴角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
这样渗人诡异的笑从“沈听风”样貌中露出来,一时让白归尘如鲠在喉。
她一刀逼退冲上来的执灯人,一边皱眉告诉自己这是假象,就算刀落在它身上,那也伤不到沈听风分毫。
执灯人被她逼停了一瞬,在白归尘刀锋收回之后再度冲上来,神情灼热又癫狂,仿佛找回了什么失去很久的东西。
白归尘看着她不知死活,也不再留有余地,刀锋过处,两只朝着自己伸过来的手臂齐肩被她斩成两截,咕噜噜地滚进了乱草丛中。
这下这东西总该知道停下来了罢!
白归尘这样想,却见执灯人全然不理会自身的残缺,还在一味的靠近自己,如此决绝之势让白归尘毛骨悚然。
她咬了咬牙,干脆一刀捅穿了它心脏,要彻底结果了它!
执灯人终于停下了。
白归尘倏然松口气,她问赤明:“如此这般,它应当算是死了吗?”
赤明也不敢确定,它曾杀执灯人时都是一口龙焰喷过去直接烧成灰烬,那东西却能在灰烬中重生,甚至还完好无损。
可是看着眼前的残肢断节,它是真不知道这东西死没死透,是不是还会突然活过来!
许是应它所想,被横刀惯穿的执灯人猛地暴起向前一撞,白归尘握刀的手被这力道贯入它身体,血肉之下的层层骨骼卡着她的手腕,却是怎么用力都无法将手拔出来。
“咯咯……”
执灯人仰起头看白归尘,诡异的笑着:“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
白归尘被她这笑惊得毛骨悚然,愤而擎出左手朝它天灵穴拍下,执灯人恍若不觉,反而扬起了头颅去接这一掌,狭长的眼眸中尽是算计。
白归尘倒吸一口凉气,只得将掌风收回来,沉声同它对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执灯人依旧诡异笑着,迈着完好的双腿朝那座万钟峰移动。
白归尘握刀的手被它胸腔里黏腻的血肉包裹着,几番令她作呕,却无计可施,见它要将自己带回那座万钟峰,她心中陡然生出一抹警兆。
她和赤明都极为排斥那个地方,显然这个执灯人也知道。
忽然间,她就想起了那两条嵌入崖壁的锁扣。
它想在那里困住她?
既然你不仁,那就毋怪我不给你留个全尸了,白归尘瞬地右手发力,猛地从它胸腔里拽出长刀,带出一片骨骼内脏。
执灯人诡异的表情僵住,突然变得愤怒无比,朝着万钟峰的方向厉声大叫。
同时,整个空间仿佛都晃动起来,遥遥传来铜钟撞击的声音,声声直入灵魂。
腕上的赤龙倏然挣扎扭曲起来,龙鳞将白归尘素白的手腕刮的鲜血淋漓。
白归尘也好受不到哪里去,整个灵魂仿佛挣扎着要脱离身体,她失力跌坐在地,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刀,咬牙死死克制着灵魂与□□拉扯产生的巨大痛楚。
执灯人不知何时捡回了自己一只手装在了肩上,拽起白归尘的脚踝,将她往万钟峰拖去。
随着铜钟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白归尘的意识也越发迷蒙,她感觉她将要飘起来了,同时内心深处却知道绝对不能放任这种感觉,一旦放任,或许她将再也无法醒过来回到正常的样子。
恍惚中,她脑海中仿佛闪过了一点非常久远的画面,竟然同现在无比相似。
然而等她想凝聚心神去看的更清楚时,钟声又搅得她神思一片混沌。
被执灯人拽起的那只脚被粗鲁的扔到地上,同时一抹冰凉圈在了脚踝,接着是另一只脚踝。
白归尘费力撑起眼皮去看,果然是嵌入墙壁上的那两道锁链将她锁了起来。
仿佛是埋藏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她莫名对这冷冰冰禁锢她手足的锁链,生出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熟悉。
满山铜钟还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似乎不将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便不罢休。
可是,她没有力气了……
没有力气去想那些奇怪的熟悉从何而来。
她甚至因为灵魂即将脱离身体,连半分仙力都用不出来,只是机械般的举起横刀,拼着一点意志力朝着执灯人砍去。
“砍罢!砍罢!”
执灯人诡异的笑着凑近她,倏然一口咬在她手腕,然而白归尘感觉不到痛楚,只是在想难道它其实是食肉的,要生吃了她?
“你的血可比那乱尸坑中的血气滋养的多了,砍多少下,我都能恢复过来。”
它趴在一边贪婪的吞噬血液,失去肢节的地方以极快的速度生出来了新的,完好如初,连半分痕迹都没有,宛如从未受过伤。
等它终于喝饱了松开白归尘,无比餍足的站起来,额上那一枚神秘威严的摘月印亮起暗金光泽,让原本疯狂的人都有了几分凛凛仙意。
就在它放松之际,一束银虹破空而来,一剑刺入那枚符印,登时鲜红的血液流出来将符印切得粉碎。
“制造你的人告诉你摘月印以遗族之血供养,可告诉你了此印还有个致命的缺陷!”
沈听风虚弱地依靠在崖壁上,漫不经心从纳戒中取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食指探进去沾了一滴液体,而后目光犀利望向那个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一弹指,那滴液体精准落在剑峰刺入的那枚符印上。
看着突然变得极度扭曲痛苦的执灯人,她终于撑不住顺着崖壁靠坐下去,同时月色长剑飞回她手中,她轻抚长剑,淡漠道:“那便是不可以它人之血污之。”
遗族得天独厚,族中天才代有人出。
摘月印,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随手画出来的。
甚至,画印的少女自己都忘了一时兴起所画的摘月印了。
却被不轨之人偷了,用在了此处。
这浩浩仙洲,究竟藏了多少双觊觎遗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