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风同人传完符信,一回头,便见白归尘的身影一闪而逝。
她侧头四下望了望,并未看见什么异样,但到底是第一次带她下山,还是得谨慎一些,旋即朝着她消失的方位追去。
一旁有弟子看见她离去的方向,顿时像想起了什么,懊恼的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记性,怎么忘记说那件事了!”
不做停留,赶忙追在沈听风后面,大呼:“四师伯……谷心有阵……”
数月前,吕映天将落脚点定在此处,派遣弟子勘察地形,在谷心发现一座残留的法阵。
法阵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又兼之残缺,吕映天只当是哪位道友摆弄之后留下的,并不当一回事,有喜欢研究阵道的弟子将其描摹之后带走研究,发现是一座锁魂阵。
无论凡人、修者,亦或是通天大能皆是有魂魄在身,听这法阵名头便知是个不可小觑的。
虽是残阵,或许早已失去了效用,但也不敢以身试验,
吕映天不懂阵道,那弟子也无把握破解这法阵,于是便下令将谷心作为禁地,不得轻易闯入。
几个月过去了,一切安稳如常,吕映天也逐渐将它忘记了,以至于对着沈听风提也没提一句。
白归尘追着飞虹鸟一路到了谷心,此处高山大岳形成个半圆,飞虹鸟不得出路,在半空盘旋一圈便要攀上跨过高山。
白归尘那肯轻易放它离开,随手从纳戒中取出一枚囚符,扬手朝那绚烂的禽鸟打去。
金黄色的符箓快若闪电,在即将到达时倏然化作千丝万缕的金丝,形成个圆形的禁锢,正正好将飞虹鸟圈在其中。
飞虹鸟眼见被人捉了,一双金曈陡然化作极具攻势的竖瞳,发了狠似的开始撞击囚笼。
须臾间,羽毛乱飞,原本绚烂的尾羽乱做一团,一只矜贵漂亮的鸟转眼间成了狼狈不堪。
白归尘被它这等抵死不从的举动震住了,心头莫名冒出来一点没来由的感同身受。
好像自己成了那只逃脱无门的可怜鸟。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正是困住飞虹鸟的始作俑者,眼中看着飞虹鸟撞击的势头越来越猛,心头那股无端被囚的恼意,也越发浓烈。
不知是从心底何处冒出来的强烈共鸣,仿若她也曾落入过这样的境地。
瞬地,白归尘眉心银光一闪,落日横刀跃入她手中,足下一点,她携刀飞上半空,银虹切碎金笼,那只撞得一身狼狈的飞虹鸟脱离桎梏后,猛地撞向一旁的黑色石壁。
“咚”地一声闷响。
白归尘在这声音中终于回神,低眸一看,漆黑的崖壁下,只剩下一只血污不堪的鸟尸。
她望着手中横刀,心中生出难以抑制的懊悔,若非她,这只华美的禽类还在花树间遨游。
只因为生的特殊,便要被人追猎,剥羽取血。
凭什么她的修行之路要造下这样的杀孽。
白归尘落下去,将那只飞虹鸟的尸身托起来,想要将它葬了。
她心中悲戚难当,直觉得手中又多了一笔血债,前尘那种杀人之后便必然会冒出来的愧意再度袭来,恍惚间,全然不曾注意怀中飞虹鸟那对金色的瞳子倏然亮起诡异的光芒。
就在此时,一束银光遥遥射来,直奔白归尘心口。
白归尘闻听破空声猛地惊醒,仓皇看去,沈听风如画眉眼冷肃,乘风向她掠过来。
既然是她,那必然不是来伤她的。
白归尘往她剑峰所向看去,登时一惊,怀中已经死去的飞虹鸟不知何时,一双眼睛亮的惊人,甚至连浑身上下的尾羽都被这样的光映照,一时绚烂非凡。
即使眼前景象再惊艳,白归尘也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异端,在沈听风剑峰到时,忙不迭将怀中鸟尸扔出去。
无比默契,鸟尸脱手而出时,沈听风的剑峰也已经赶到,将其钉在那面黑色崖壁上。
随后,她人也匆匆赶到,秀丽的眉峰微皱,将要准备说些什么,白归尘却倏然挡在她前面,同时眼前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绚烂光华,以及什么穿破血肉的细微声响。
沈听风飞快落下一道屏障将两人护在其中,遂既拉过白归尘令她转过身,这一望,刷地白了脸。
白归尘雪色的衣衫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口,边缘处还余有羽毛的碎屑,不用细想也知晓是那只怪鸟所为。
白归尘浑不在意的拔出残留在体内的羽毛,低声叹息:“总归是我先害了它,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沈听风沉着脸,不说话,只默默从纳戒中取出一只药瓶替她敷药。
修者肉身损伤虽然算不得什么重伤,但那么多密密麻麻的伤口,流了那么多血,还是让人心惊胆战。
听到白归尘叹息,沈听风抬起头定定望着她,专注的视线中近乎隐藏不住那一抹怕到骨子里的担忧。
少倾,她默然叹了口气,用手指沾了一点药膏涂在白归尘颈间,低声道:“不要着急,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
白归尘故作无事的表情,霎时僵住,沈听风细腻如玉的手指在她颈间轻轻划过,带起一片波涛汹涌地奇特感觉,她整个人的感官全落在了沈听风指下,耳畔又是那清冷淙淙的温柔嗓音。
好像有一根轻柔的羽毛在心间挠啊挠啊。
她忽而觉得喉中干涸的紧,身体也像是龟裂多年的大地,急需来一场清润降温。
沈听风还在说些什么,白归尘看着她线条精致的唇一开一阖,深处隐隐有水光闪烁,她眼睛盯着那处水润,下意识舔了下干渴的嘴唇。
沈听风替她涂完药,发现白归尘近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她身上,神色迷茫望着自己的唇,正一点一点靠近。
她看出那双墨瞳中的欲念,蓦地吸了口气,一向沉稳的心脏竟不由自主的快速跳跃起来。
两寸!
一寸!
距离近到两人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沈听风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唇,忽而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下一刻再睁开,眼中的迷离在霎那间烟消云散,侧眸,看向漆黑的石壁。
原本被月色一剑钉入石壁的飞虹鸟,如今只余下一张漆黑如墨的东西,而飞虹鸟的尸体,连半分都找不见了。
果然是这样么?
沈听风在白归尘得逞之前拍了拍她,平静道:“方才你看见的那只飞虹鸟乃是符箓所化,如此,你也不必自责了。”
白归尘恍然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什么,霍然弹开身子,一瞬间红透了耳垂,又在心中暗骂自己撞了鬼,竟然在这时候起色心。
她掩饰心绪一般走近崖壁,从月色剑峰下拽下来一点那种黑色,发现果然是烧毁的符箓。
只是这符箓是谁的?
看出她的疑惑,沈听风解释道“符箓化物之术,应当是长仙观传信所用,被你追赶至此,又不能让消息泄露,故而自毁于此,倒是叫你受了伤。”
白归尘心道自己将长仙观的信使逼得自爆,受点伤似乎也是活该,这结果总比她害死一只真正的活生生的生灵好多了。
沈听风道:“这封符信不知是何人所传,传的是何内容也不得而知了,回去问问八师妹的那名弟子,长仙观此番下山领队的是何人,应当便是那人传的符信。”
她从崖壁上取下自己的剑,顺手接住那半枚烧毁的符箓,沈听风将其放在鼻间轻轻嗅了嗅,有极轻微的异香,她眉梢挑了下,果然是用了惑人心神的符墨。
长仙观倒也谨慎,符箓化物之后这香便等同于无,一旦符箓自爆,便会激发墨中的香,产生惑人心神的效果。
不过,也仅仅能迷惑一些低阶修士罢了。
想到险些被白归尘冒犯那一幕,沈听风默然叹了口气,神色竟似有几分失望。
怎么就是被迷惑的……
“走罢,回去了!”
沈听风收了剑,在白归尘额间轻轻一弹。
白归尘恍然梦醒,面色踟躇的望着沈听风,也不说话。
这犹犹豫豫的模样叫沈听风看的茫然,她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白归尘暗暗咬了咬牙,小心说道:“方才,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险些冒犯了师叔……”
沈听风恍然明了,轻描淡写道:“那是符箓上有异香,能惑人心智,你境界低中了招倒也难免,并非是你本意,算不得冒犯。”
况且,她一个参道境如果不愿意,还真能叫一个玉珠境的小辈给占了便宜?
白归尘倏然松了口气,还好师叔看穿了一切,否则她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以后行事还是要谨慎,幸好那香对沈听风无用,否则岂不是大事不妙。
不过——
方才沈听风触碰她时,那种心潮澎湃的悸动,是她体会过极其美妙的感觉了。
若是日后都不能再有,想想,忽而觉得心变得空落落的。
她们一前一后离开,直到夜幕低垂,原本白归尘溅在漆黑石壁上的血,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吸入了进去。
同时,不知道枯竭多少个岁月的法阵线条,在黑色石壁上倏然亮起,像破旧的齿轮一般,开始无声的旋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