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韶思虑再三,决意先依照宴晼晚吩咐,悄然将毒物掺杂在白归尘伤药中,此毒并非立即会发作,须由她操控才可毒发,若是她不动手,便几乎不会影响什么。
又一次换完药后,白归尘看着云韶即将离去,忽地开口道“今次的药似乎同往日有些不同!”
云韶心中蓦地一跳,唯恐她察觉什么,转过身镇定道“姑娘伤势将要痊愈,药物也须根据姑娘伤势的情况来调整,是以每一次都有些微小的改变。”
“哦?”白归尘漫不经心道“原来如此,姑娘通晓医道,不知道对用毒之术可有见解?”
云韶医毒双修乃魔宗众人皆知的事,她不知道白归尘是不是真的发觉了什么,还是随口好奇,于是如实道“天下医毒不分家,在下既通医道自然对毒术也略懂一些。”
“不止是略懂罢。”白归尘一双含笑的眼眸淡淡望向她,仿佛早已知晓了一切“白某近日闲来无事,对云姑娘的身份颇为好奇,便像宫中的侍女打听了一二。”
“云姑娘如今在魔宗,可谓是炙手可热的明星,便是参道境高手在姑娘手中亦讨不到多少便宜。”白归尘看着云韶微微变换的神情,唇角缓缓勾起“姑娘不会介意白某打探罢?”
“自然不会。”云韶摸不清白归尘语气中的意思,但她心中有鬼,这番话听在耳中便不仅仅是好奇这一层意思,是以十分谨慎的回道“在下一介白身来到魔宗,并无什么不可告知之事,白姑娘若是还有好奇之处,直接问在下便可。”
滴水不漏的回答。
白归尘回想清澂峰上那个柔弱胆小的师妹,同眼前的人分明长着同样一张面孔,但气质上已然大有不同。
眼前的女子早已褪去谨小慎微,在魔宗被磨砺地从容、沉稳,宛如重新换了个灵魂。
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仿若随口一问“白某若没记错的话,魔宗鲜有像姑娘这般精通医道的修者,不知姑娘的一身医道是在何处修行的?”
云韶下意识抬眼朝白归尘面上看去,白纱覆下,她看不到女子的目光,只看到挺秀的鼻尖和微微弯起的唇,似笑非笑。
她抿着唇,犹豫着是否要如实说出她曾是上清宗弟子。
“云大人!”
侍女及时出现在门外,打破了这屋中短暂的沉默“为您试药的那个药人,好似出了什么状况,您快去看看吧!”
侍女声音急切,说完之后,似是才发现殿中的微妙气息,忙朝白归尘躬身拜了拜。
云韶心中倏然松了口气,对白归尘道“抱歉,在下有事在身,先告辞了。”她转过身便要离开,忽听白归尘在身后说道“白某对姑娘的医道也有些兴趣,不知能不能一同前往看一看这个……药人?”
云韶方才松下的心神,一瞬间又提了起来,她想要开口拒绝,但见白归尘已经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遂抿了抿唇,轻轻点了下头。
后殿原本是一片苍翠的竹林,如今被砍去了一半,修建成一座药庐,其中放置了几尊铜鼎以及炼药用的铜炉,走近了便能闻到各种药物混杂的气味。
侍女口中的药人便被放置在一座大鼎中,其中药汤浓郁,呈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白归尘向鼎中探去一眼,从鼎中人的身形来看是个女子,衣不蔽体,周身肌肤溃烂不堪,面上罩着一副青面獠牙的诡异面具,只露出一双紧紧闭着地眼睛,似是没气了。
云韶见此情况,略显几分急切地从袖中取出一只药瓶,揭开盖子将其中液体倒入鼎中。
平静的药汤忽然沸腾起来,几串颜色深沉的水花溅出来,白归尘不禁向后退去,手腕蓦地被一只湿漉漉的手紧紧攥住。
那鼎中的女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眸光从厚重的青铜面具中射出来,紧紧盯着她,恍惚间似是有话要说。
白归尘心头忽地掠过一点奇怪的感觉,透过白纱,恍惚觉得这道目光有几分熟悉,她正要弯下腰去细看。
云韶忽地伸手将那只手从白归尘腕上拿开,并且将她微微推开几分,以身挡在她与铜鼎之间“此人神志不清已伤了殿中好几人,白姑娘还是莫要靠的太近,以免被她所伤。”
白归尘心头那点奇怪的感觉经此打扰,顿时消失,看着云韶熟稔忙碌的身影,觉得待在此处也无甚意思,医道炼药总是这般,她既然不感兴趣,道了声辞便转身离开了。
待她身影转过檐角消失,云韶看着鼎中再次昏过去的女子,眸光深了深。
夜里,宴晼晚派人来请云韶去执令阁,问的俱是关于白归尘的事。
云韶道一切皆无异常,只是被白归尘不经意发现了药庐中的那人。
宴晼晚闻言,面色一瞬间阴沉下来,越发觉得那个女子身份有异,她沉声道“那个人不能再留在宗中了。”旋即便派了几位手下去雪宫。
云韶不由心中生疑“难道白姑娘认识那个人?”
宴晼晚眯了眯眸子“何止认识,她们之前可是同门。”
“同门?”云韶吃了一惊“白姑娘不是雪宫之前的宫主吗?怎么会与上清宗的人有关系!”
“你没认出她来?”宴晼晚挑唇冷冷笑了声“她可是五宗会武中,一战名动中域的上清宗掌宗之女,白玦!”
“白……玦……”云韶双眸陡然睁大,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喃喃“那她怎么会是魔宗的宫主……”
“我也奇怪,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竟然能借别人的身份死而复生。”宴晼晚想起御红尘不容置疑的态度,便觉得胸腔压了好大一团怒火。
这个女子突然冒出来,一下便让她与御红尘之间生了嫌隙,但看御红尘如今的态度,只要她动手杀了这个女子,毋庸置疑,御红尘必然会与自己决裂。
“你对她用毒了吗?”宴晼晚转头看向云韶,忽地怔了下。
女子表情无措,一双眼仿佛失去了色彩,满是慌乱。
“她是白玦……我竟然没有认出她来……”云韶恍若未闻,面上神情复杂又悲伤。
这么长的时间,白归尘同她说的那些话,如今想来并非平白无故,分明是早已认出她了,但是她为什么没有向自己表明身份?
是失望到不想认她吗?
宴晼晚还当她担忧后果,温声安慰道“她如今叛出上清宗被中域仙门追杀,你放心,杀了她不会引人注意的!”
“我……不能……”云韶眼帘低垂,轻轻摇着头。
“没有不能!”宴晼晚扶住她肩膀用力晃了下“她来者不善,若留着她,我们便永无宁日,你既要做仙洲强者,便不能允许别人坏了我们的计划,明白吗!”
云韶抬首,看见她眼底浓浓的杀意,霎时明白此事并非宴晼晚在同她商议,而是明明白白地要白归尘的命,如果她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
她强自镇定下来,轻轻点了下头“我明白了,毒我已混在伤药中送入她体内了,再有几次便足够令她……令她死……”
宴晼晚顿时勾唇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她从怀中摸出一枚玉钥递给云韶“此物乃魔宗宝库的钥匙,你但有想要的,尽管去拿!”
云韶伸出手将那枚玉钥接过来紧紧攥在掌心,敛眉道谢,旋即出了执令阁。
夜风吹拂,她只觉得身心都在风中颤抖起来,心与身一片冰冷。
翌日,白归尘推开门,晨光熹微,照见石阶上那抹蜷缩着的女子身影。
这一幕何其熟悉,云韶当初便是这样缩在她门前,那样无助虚弱,她曾经真心怜惜过这个女子,可一转眼,她竟已成了魔宗的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令她这样决绝地抛弃仙门弟子的身份。
稍作迟疑,白归尘在那团身影旁蹲下了身子,伸手拂开女子面上凌乱的发丝,一只冰凉的手忽地搭在她手背上。
云韶睁开眼,看着她绷着的下颌线,一瞬间泫然欲泣“师姐,你为什么不认我?”
“认与不认重要吗?”白归尘挑眉轻轻一笑“我们如今都在为魔宗效力,便无须再论过往身份了罢。”
“重要的!”云韶面色苍白,从石阶上霍然坐起,紧紧抓着她的手,“重要的,若我早知道是你,便不会……”她忽然抿起了唇,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满是愧意的低下了头。
“便不会对我下毒了,是吗?”
白归尘挣开云韶的手,似是不在意她会怎么回答,站起身缓缓走入庭中。
晨间的清辉泄了她两肩,宛如缥缈无尘的流雾萦绕其身,每一步都似要融于光中,遗世而独立。
云韶定定看着她的身影,残留在手心的温度被风一吹,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道置身于光明,一道置身于黑暗,仿佛她们之间从未存在过半分情谊,她忍不住颤抖起来,只觉得被巨大的恐慌包围。
良久,她忽然从地上站起来,慌忙地扑到白归尘身上,焦急的去拉扯她衣襟。
“师姐,那毒我能解的……”
“不用了……”白归尘眉头紧锁,将她身子微微推开些许,却在看见她腕上时猛地怔住,可怖的伤痕一道一道布满了女子纤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新伤正在缓缓流出异样的血。
她眼眸忽地深邃起来,脑海不由得回忆起云韶端着药碗递给她的模样,那碗中的药液……同她腕上正在冒出的血几乎一模一样。
“是你的血!”
白归尘忽然觉得嗓子发干,突如其来的发现令她心神俱震,她从上清宗醒来之后,喝的那些灵药,原来一直是这个女子的血吗。
云韶手足无措的看着白归尘,听得她开口,便伸手抓住了方才割开的手腕,但那颜色奇特的血仍旧从她指缝各处淌出来。
白归尘看的不忍,走过去将她手腕抬起来,指尖亮起仙力自那道伤处拂过,血止住了,纤细的手腕又添一道新色伤痕。
云韶眸光颤抖,小心翼翼地看她“师姐,你还生气吗?”
白归尘不答,只轻轻叹了口气“欠你的,我会还给你的。”她将云韶的衣袖缓缓拉下来,盖住了那道新伤,旋即松开了手。
云韶如坠冰窖,方才生起的一点希望霎时破灭,忍不住失声哭起来。
“我本就是作为交易才被带上清澂峰的,你怪我背叛宗门加入魔宗,可又知道你伤好之后,我便是个多余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继续留在那里,我……我只是沈听风为你找的一味药引……”
一声声控诉,仿佛积压了许久,悲伤至极。
白归尘看着云韶满是泪水的面容,心情复杂的难以言喻,她初时确实有好奇过云韶为何会被沈听风收为弟子,却从来不知道背后是这样的原因。
活人怎么能当药引,可云韶就这样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她饮过的那些灵药,她现在似乎还能闻到其中的味道。
心中那些不悦,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与同情。
她走近云韶,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温声安慰“莫哭了,我不怪你便是了。”
云韶泪眼朦胧的看她,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良久,确认并没有听错后,她试探着伸出手去触碰白归尘面上那一道白纱,关切问“师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白归尘微微偏开头避过她的手,随口道“有些吓人,你还是莫要看了。”
“我如今医道学有所成,或许能治的。”云韶还要去揭那道白纱。
白归尘不由笑起来“你如今倒是自信了不少,不过这眼睛你治不了。”
她将云韶的手截住,岔开话题道“你不若同我说说是如何到魔宗来的,据我所知,你并不认识魔宗的人。”
“这个……”云韶迟疑了片刻,同她说起缘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0章 第 18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