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千羽回到照夜海神宫,仔细查了盗剑之人的身份,发现这人性格孤僻,极少同神宫中的弟子有交集,而在盗剑之前他曾去过一个地方。
直觉告诉她,那地方定然能解开他为何要盗取浩澜剑的谜团。
随行的属下听闻她要去那座沉没地孤岛,提醒道“少主,那地方自几百年前沉没之后,便再无人烟,且——”
他迟疑了下“主人似乎不喜欢少主去那里。”
寒千羽疑惑道“为何?”
属下道“少主年少时曾在那里受过伤,从那以后主人便有意令少主避过那处孤岛。”
寒千羽回忆了片刻,也没想到关于受伤的经历,不禁有些奇怪“我如何不记得了?”
属下道“这个属下便不清楚了,只是隐约听说少主受了极大的惊吓,主人为此少见地发了火,责罚了不少人。”
寒千羽皱了皱眉,仿佛完整的记忆突然发现缺了一处,令她有些不爽,心中的对沉岛的好奇反而更深了。
属下原以为她听到此话会放弃,谁料寒千羽倏然携剑远去。
待他御器要追,便听得寒千羽沉声道“不许跟来。”
属下眼见她身影飞去了沉岛的方向,犹豫片刻,转身向神宫走去。
沉岛之上海水奔涌不休,几只宛如海眼的巨大漩涡快速旋转着,将四周一切都卷入其中,半空中有巨大的风暴凝聚。
其中道道幽紫电光在风暴中频繁闪烁,寒光撕裂长空,仿若煌煌天威警告来者。
寒千羽驻足风暴之外,只稍作犹豫,便毅然飞入漩涡中。
霎时间,天旋地转,四周尽是狂暴的水流与震耳欲聋的轰鸣,所有感官都仿佛在这种原始混沌的力量中失去用途。
她运起仙力,闭上眼宁神守心,过了不知多久,耳中的喧嚣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古般的寂然。
安然无恙穿过漩涡,寒千羽置身于一片奇特的水下世界,上方汹涌的漩涡如同一个巨大的穹顶,将这片海域隔绝开来,她足下,正是此行的目的,一座沉入深海的孤岛静静匍匐在海底。
孤岛被一层朦胧的微光笼罩,使得此处不再那么黑暗,寒千羽缓缓落下,足尖轻点在一片由巨大白玉石铺就的广场上,激起点点细微的尘埃。
举目望去,但见一座座殿宇楼阁静静矗立,数百年的海水浸泡,早已在石壁与穹柱上刻满了斑驳的痕迹,柔韧的水草如同幽绿色的纱幔,缠绕着倾斜的飞檐与廊柱。
即便沉入海底,多数建筑倒塌破损,依然能看出它不曾沉没时的岿然气势。
寒千羽穿行在这片沉寂的废墟之中,仿佛能想象出它当年耸立海上的样子。
如此一座庞然巨大的岛屿,到底是何其恐怖的力量才能令它沉入海底,是人的力量,还是天道的力量!
穿过纵横交错的残破走廊,向着深处前行,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她自身灵光扰动水流发出的细微声响。
一种奇异的感应,如同无形丝线,牵引着她来到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大殿前。
殿宇的巨大石门已然倾塌,内部幽深,仿若一只吞噬万物的巨口大张着,等着来人自投罗网。
寒千羽看了眼手中的浩澜剑,毅然踏入。
下一刻,她眸子倏然一缩,悚然怔住。
大殿中央,一根铭刻着无数晦涩符文的玄黑色穹柱巍然耸立,柱身上,缠绕着数条粗如手臂的暗金色锁链,尽头处牵引在一道孱弱的身影上。
身着白衣的女子被层层锁链捆缚在石柱上,海藻般的长发在水中无声飘散,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片毫无血色的唇。
女子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宛若一尊被遗弃在此的玉雕,与这深海沉殿的死寂融为一体。
寒千羽屏住呼吸,她能感受到那锁链上传来的令人心悸的禁锢力量。
就在她靠近的刹那,那女子似乎被水流的动静惊醒,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散乱的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张苍白至极,却依旧能窥见惊世风华的脸。
那双眼眸睁开时涣散无神,仿佛蒙着数百年的尘埃,但在看见寒千羽的刹那,那眼底深处,一点幽微的光芒亮起。
她望向寒千羽,目光穿越了冰冷的海水与漫长的禁锢岁月,像是要诉说什么,复杂至极。
寒千羽心中像是被无形的手捏紧,猛然痛了一下。
无数疑问闪过脑海。
这女子是谁,为何被禁锢在此,又是何人囚禁的她……
她在混乱的思绪中,脚下却不知何时来到了女子面前,下意识地,她伸出手想要为她解开这重重的枷锁。
却在指尖刚碰到时,一股恐怖的力量瞬间将她击飞出去,几乎同时,她手中浩澜剑出鞘,猛地插入身畔的石壁上,方才稳住了身形。
被海水映照的剑光在女子面上一闪而过,那双眼睛猛然一颤,定定看向她手中握住的剑,而后再看向寒千羽,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慢慢浮出眼底。
“千羽!”
一声饱含思念的颤抖声音从那女子口中传出。
寒千羽顿时楞在原地,似是难以置信,她反应了片刻,取出避水珠,靠近女子,疑声问“你怎么知道我谁?”
“因为此剑。”女子眼神如泣,缓缓看向她手中握住的剑,“江郎身绝,除却你,这世间再无人能令其剑出锋,它属于你——我的孩子。”
最后一句仿若惊雷,震得寒千羽骇然失色“你说什么?”
“千羽,我是你的母亲。”
女子伸出手似是想要触碰她,盘绕在周身的锁链骤然收紧,她痛苦的皱起了秀眉,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寒千羽被这番变故惊醒,来不及去思考真假,慌忙想要靠近。
“你……你怎么样?是谁将你禁锢在此的?”
“勿要过来!”女子急声阻止她“这玄金索上的阵仗厉害,莫要伤了你。”
寒千羽停住脚,看着她被锁链缠绕的脆弱身姿,沉默了许久,倏然转过身要离去。
“我去找父亲,他定然有办法救你出来。”
“不可!”女子陡然拔高声音,寒千羽微茫转过头“为何不可,你既然说是我母亲,我岂能看着你被困在此处!”
“你的父亲是浩澜剑的主人,他早已死在蓬莱了……”
寒千羽手中浩澜剑倏然脱手,失声道“不可能!”
女子看着浩澜剑从她手中落下,面上闪过一道悲伤。
“当年上清宗大弟子江承鋆,孤身来到蓬莱,凭手中一把浩澜剑,便无人敢上前撄其锋芒,那时宿家势力最盛,连手其余两家要吞并越家,杀了我岛上不少弟子。”
“你是越家的人?”寒千羽问道。
女子温和地看向她“我名越寒星,你姓名中的“寒”字便是取自此处。”
寒千羽沉默了片刻,似是仍旧难以相信,她转开话锋,问道“后来呢?”
“后来,江郎闻讯赶来,杀了以宿家为首的不少高手,一剑斩断蓬莱灵脉,终引得林星皓出手,方才为那几家留下了余力。”
“但江郎性情疏狂不受约束,林星皓于他而言,不过是位境界高一些的修者而已,能同剑仙交手,他自是不会放过机会,于是同我成婚后不久,便上神宫去挑战林星皓。”
“而同样抓住机会的亦有那几家,趁着江郎与林星皓对战,他们卷土重来,几乎将我岛上的弟子杀尽,待江郎归来玉芝岛已沉入海底,回天乏术。”
“他在与林星皓的对战中受伤不轻,已无余力复仇,便要带我回到中域借宗门之力,但那三家为了以绝后患,竟然在海中设下大阵,江郎最终绝于蓬莱……”
听着越寒星的叙述,寒千羽心中无比震惊,这场发生在蓬莱的变故,她竟然从始至终闻所未闻。
她问“是那三家将你囚禁于此?”
“并非他们。”越寒星缓缓摇了摇头。
“囚禁我的……是林星皓。”
“不可能!”寒千羽霍然出声反驳“父亲一心修行不问世事,怎会对一女子施以如此残忍的手段……”
“他将你从我身边夺走,这对一个母亲而言已是最大的残忍。”越寒星喟然长叹“你当真以为那三家会有如此大的胆子颠覆玉芝岛吗?”
“你的意思是……”寒千羽只觉得过往认知正在被颠覆,整个人忽地从头冷到脚。
“若非林星皓默认,他们又岂敢这样明目张胆。”
女子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眼中满是疼惜“我令人盗剑送去中域,只是想要上清宗知晓江郎殒身何处,从未奢望过你会被引来此地,浩澜剑落入你手中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
她轻声唤她“千羽,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你做什么,拿着浩澜剑回到上清宗去罢,那里才是你该去地地方。”
“上清宗……”
寒千羽低声喃喃,脑海中想起天穹峰上那道剑意,不须她费什么力气便认她为主,还有旁人拔都拔不出来的浩澜剑,一到她手中便铮然跃出鞘。
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世间岂会有这样多的巧合!
但她还是不能轻易相信眼前的女子,沉默了良久,抬起头看向越寒星,却见她面色愈发苍白,似是方才一番话耗尽了元气。
寒千羽不忍地别开眼“你所言是真是假,我回神宫自会查个一清二楚,若你……”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
“若你真是我母亲,我定然不会将你弃于此地不管。”
她说罢,右手伸出将浩澜剑隔空抓在掌中,转过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