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千羽在旁观摩了少顷,眼神逐渐变得惊叹。
“我曾在隐月门观过荀门主同大弟子卓远弈棋,却从未见如眼前这般出神入化。”她不由细细打量江陵“江道友棋道造诣,当真不凡!”
寒千羽面对旁人时向来自带一番骄傲之意,众人听她如此赞叹江陵,纷纷走上来观摩。
江陵对寒千羽的夸奖反应平淡,只道一声“过誉了。”便心无旁骛继续对局。
良久。
棋盘上一捧莹蓝仙光铺展,黑白棋子在棋盘上凝做两位三寸高的棋童,对着江陵躬身恭敬一拜,异口同声道“阁下破解太初一梦,主人有请。”话音落下,棋桌后露出一座仙气缭绕的玄门。
“诸位,我先行一步。”江陵起身,迈入那道由仙力开辟的玄门。
玄门在她进入后很快消失,青玉棋盘上的棋局又恢复了原样,众人皱眉望着棋局,颇有几分一筹莫展的模样。
净秋等人善剑道,于棋道却只略通一二,但看眼前棋局地复杂程度便知不是自己能解开的。
陆云起转向寒千羽“寒少主方才似乎有些见解,想来是懂棋的,不若试一试?”
寒千羽点了下头坐于棋局前,执了棋子却久久不见落下。
若是未见江陵那几手精妙绝伦的落子,此刻或许还有些信心,但偏偏她见过了,这第一手便慎之又慎,半晌才迟疑着落在棋位上。
众人观摩她弈棋,许久后俱是有几分困倦之意,陆云起寻了个舒坦的位置支着头开始小憩,不久后谢舞澜也走了过去。
楼中一时只余风过树林的沙沙声。
江陵踏入玄门,眼前景象骤变,白玉楼阁的浮华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旷极幽邃的洞窟,地面由整块白岩石铺就,密布着繁复的符纹与图腾,每一道刻痕都似在流动,隐约泛着青荧微光。
洞窟中央,一柄古拙长剑凌空悬浮,剑身无华,刃如秋霜,剑脊上蜿蜒着幽幽地冷蓝濛光,剑锋所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似有无形剑气在与地面图腾呼应。
剑身三丈之外,一位耄耋老者盘膝而坐,须发如雪,面容上诡异地画着同地面相似地符纹,半阖的眸子里不见瞳仁,只有两团混沌的雾气在缓缓旋转,仿佛看尽了万物兴衰。
“三刻钟便破了本座的太初一梦,小友你不简单呐。”
老者眼中的混沌雾气消散,露出一双矍铄的目光,审视般看向了江陵。
“想要法器?还是想学本座的功法神通?”
“听说秘境中有位大能隐居,想必便是前辈了。”江陵躬身叠掌长长一礼“在下此番破局,不为功法宝器,只求前辈能解我三惑。”
“噢?哪三惑?”老者略感意外之余,又有几分兴趣。
“在下想问遗族之事!”
老者带有兴味的表情瞬地僵住,眼中光泽变得锐利起来。
审视良久,他问:“你究竟是何人?”
“一尾漏网之鱼。”
江陵神色平静,目光毫不畏惧地对上老者的眼睛。
“还请前辈践诺。”
老者神色阴沉起来,眯着眼睛审视了她许久,忽而笑了几声“你且说来听听!”
“千年以前遗族遭受天罚时,族中用以抵御的大阵被何人所毁?”
江陵抱拳定定注视着他:“还请前辈解这第一惑。”
“好丫头,竟然能猜到老夫出自遗族。”老者面上露出几分欣赏之意“但你问的问题,恕老夫不能回答。”
江陵眉头皱了皱,似是料到不会这么轻易得到答案,她继续道“好,那便请前辈解我第二惑:遗族登仙有何代价?”
“你何不问浩浩仙洲,为何只有遗族方能登仙?”老者不答反问,话中隐隐透出提点之意。
江陵怔了怔,问道“为何只有遗族方能登仙?”
“因为一截仙骨。”老者沉默了片刻,回忆道“行天道君斩鲲撼动苍穹,仙人埋骨遗族地底,遗族从此便能登仙而去。”
江陵眸子倏然缩了下,沉声道“为何我听闻的与前辈所言有出入?”
她漠然冷道“遗族有仙骨不假,却是岁聿老祖登天门而不入,他已成仙身,却悍然剥出仙骨以供养遗族。”
老者对她冰冷的诘问并不生气,平淡反问她“岁聿又为何能登天门?”
江陵怔住。
良久,她回过神,毅然再问“遗族天罚由何而来?”
老者正要回答,却见一行人穿过玄门踏入了洞窟内。
他眉头皱起,拂袖便要将几人挥赶出去。
下一刻,双眼倏然睁大,不可置信地呢喃了一句“仙骨……”
白归尘等人等候许久,寒千羽终于破开了棋局,她进入玄门之后那道门却没有立刻消失,于是众人都走了进来。
然而还未等几人细看此地的景象,倏然被一道仙力扫了出去。
寒千羽望着又恢复成原样的青玉棋桌,有些发懵。
“怎么又出来了?”
陆云起数了数人头,发现不见了白归尘,不由说道“难道只能进一个人?”
寒千羽略显不甘“可分明是我破解了棋局!”
谢舞澜将她按回棋桌前,殷勤笑道“劳烦少主再解几局,将我们都送进去。”
寒千羽低首一看,棋局早已换成了另一幅,不禁头疼不已。
老者盯着独留在原地的白归尘,语气中有几分激动之意“原来在你身上。”
江陵察觉到异样,向左两步挡住他目光,冷漠道“还请前辈回答。”
老者被她冷冰冰的目光看着,似乎有几分清醒过来,慨然叹了口气“罢了,老夫隐居于此为的便是多活些时日,何至于要此物引来祸端。”
他看向江陵,神色显出几分复杂地深意“你们二人相识,看来老夫猜的不错,你与遗族有关,如此前面一问老夫可作答。”
“遗族大阵乃是建立之初便设下的,由族中代代长者以仙力加固,本已能抗住天罚片刻,为族人争得逃离的时间,但却在那一日被人所毁。”
他目中似有几分意味深长,叹息了一声“要毁去大阵,至少须得三位大能高手的仙力方可,是以绝非一人所为。”
江陵追问“哪三人?”
老者摇了摇头“老夫在那之前便离开了遗族,是以并不知晓,但遗族中有一方记录族人名姓境界的龟策金书,你若能寻到便可在其上寻到线索。”
江陵沉默起来。
老者悲悯地朝她身后看去。
白归尘在远处静静站着,似乎知晓他们在谈论什么秘辛,并未靠近。
“丫头,你叫什么?”老者扬声唤她。
白归尘近前,躬身一拜“回前辈,在下白玦。”
“姓白?”老者有几分茫然“怎会姓白……”
江陵打断他思索,平静道:“在下最后一问,前辈还未回答。”
老者睿智眼神的看向她“你可曾听说过佛法小世界之说?”
江陵面露疑惑,不知他此言何意。
老者笑了笑“未免被察觉,天道玄机老夫不能明言透露,却可借小世界提点你等,能悟得几分真相,便看你等的造化了。”
“我等?”
江陵侧首朝白归尘看去,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便不必了……”
话音未落,忽地感觉眼前飘来一片绿叶,四周的空间也似乎在急速远去,变得庞然如巨物,那片绿叶兜头罩下,整个世界瞬地化作一片绿莹莹的颜色。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恍然如旷古之音,幽然在耳畔回荡开来。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绿意之中,生气盎然,白归尘从柔软的青草地上爬起来,举目望去,四野俱是茂盛的树木。
江陵在一旁盘膝,秀眉皱成一个冷峭的弧度,思索最后传入耳中的那道声音是什么意思。
佛法小世界之说?
中域仙门林立,从未听过有佛法传播至此,更别提小世界之说,这两句话便如谜语一般,令她百思不解。
此界是法阵还是幻境?
催动周身气机她感受不到半分仙力流淌,不知老者在卖弄什么玄机。
但他既然说在此能找到天罚由何而来的真相,不管是真是假,那便先试试,她找寻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些线索,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
白归尘也同样的发现了自己周身没有仙力流淌,看江陵镇定的模样,她便推测是江陵同老者方才谈论什么的缘故。
越是通天大能的修者,脾性越是古怪。
便如琼楼中的青玉棋局一般,她将此处当成了老者对她们的考验,即便身处陌生的环境,周身无一丝一毫仙力流淌,她心中却未有半分不安。
江陵盘坐思忖了少顷,站起身,同白归尘道“先走罢,穿过这片树林看看。”
林中皆是参天的大树,枝叶在穹顶交叠,只从缝隙里泄露下来几缕明亮的天光,白归尘与江陵二人走在其中,身影小若微蚁。
她们在其中走了许久,眼前终于有一片光亮在尽头处显露。
待穿过了那片光,她们也走出了宛如穹盖的树林,眼前出现一片极深的悬崖,就仿若是地面无端凹下去百十丈,同茂密的树丛明显的分隔开。
视野开阔,她们看见这片树林绕着悬崖延伸出去,仿佛包围一般。
“没路了。”白归尘有几分茫然。
方才她们似乎未曾注意到身后是否有路,选了这片茂密的树林之后,眼前却是这样的绝境,没有仙力在身上,不能御器,要如何下悬崖去到崖底?
“那便再找出路罢。”江陵转过身,便要进入树林。
蓦地,二人耳畔同时听到一声闷闷的轰鸣,不待反应,便见树林边缘平地生出三丈高的绿浪,逼得二人不得不倒退回去。
仿佛踏出树林便不能再回去,又像是将她们困在了树林圈出的地界中。
白归尘只好看向崖底,这时却遥遥看见崖底似乎有一簇渺渺轻烟飘起。
“有人烟?”
她指向那处,对江陵道“看来我们须得下去,若是能找到人,便能问一问此地的情况了。”
江陵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