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如沸,东皇钟宛如一座神山升起,无数道玄铁锁链伸向四面八方,末端坠着的青铜铃上,镌刻的符印次第亮起,岿然钟身悬于云海之上,云雾被挤压的宛如浪潮一般朝四下翻涌出去。
远山初升的红日被巨大的钟身遮蔽,仿若将整片云海笼罩了起来,钟口朝下,一道青色光柱轰然倾泻而出,所照之处云气蒸发。
一道仓皇的身影在云开雾散的天穹下显露出来,急切的撩去衣袍边缘灼烧起来的幽蓝火焰。
钟声未响,排山倒海的威压先自上而下重重压来,那人周身的空间霎如琉璃般破碎,刚刚才擎出来的屏障,竟连一息时间都未撑住。
他反手祭出一样白骨练就的法器,却在触及东皇钟倾泻出来的青光时,一寸一寸崩解,东皇钟此刻忽地震出一声钟鸣,声音并不算大,但声浪穿过云海却仿若化作了实质的金色波纹,横扫出去。
云层如被利刃剖开,裸露出贯穿在其中的玄铁锁链,那人忽地忍耐不住喷出一口血来,动作一瞬间变得迟滞起来,蓦地被疾射而来的一道玄铁锁链击中肩膀,衣衫在这一击之下四分五裂,露出底下森森然的白骨。
金龙亦不能幸免,被玄铁锁链贯穿龙腹,痛苦地咆哮了一声,挣扎着要退出去,但那玄铁锁链坚实无比,它翻腾的越厉害,锁链便将它龙身绞的越紧。
白归尘手持横刀,整个人仿若失了魂一般,站在云端一动不动,唇角溢出一丝殷红的血线,一滴滴坠入云海。
“啪嚓!”
沈听风克制不住,倏然拍碎了身侧青玉雕琢的扶手,身影瞬地如白鹤掠起,便要入云海救人。
“清澂!!”
鹤青陡然一震,匆忙站起身,却见沈听风回首,眸中竟似有一道冷厉之色快速闪过,仿若在警告她不许阻拦。
往日淡泊如云烟的师妹,那一刻仿佛换了一个灵魂,陌生而冰冷。
她不由得愣住,便也来不及再出手了。
沈听风月色跃入掌中,随即便是一道明亮如月华的剑意横贯而去,直直奔向高空之上悬挂的东皇钟。
云台诸人不知白归尘使用东皇钟会消耗自身,但见沈听风不由分说拔剑斩向东皇钟,俱是露出不解之色。
分明白归尘看起来处于压倒性的优势,沈听风怎么会突然出手?
吕秋子作为此番会武的主持者,少不得要问鹤青一句“鹤上真君,清澂真君此为何意?”称呼上都是少见的严谨。
鹤青轻叹一声,将白归尘或许会遇到的危机说于她,吕秋子听罢顿时紧张起来“云海屏障乃是法器所设,沈峰主此一击恐难以撼动……”
话音未落,便见沈听风那一道如虹剑意撞入云海,一道濛濛光华旋即反震回来,那道看似能斩山劈海的剑意,竟然就这样被化解了。
沈听风长身玉立空中,神色冷肃,一双墨玉眸子微微眯了眯,素白指节握紧了剑柄,下一刻,倏然竖剑身于眼前,闭目,剑指自剑身寸寸拂过。
一枚枚幽蓝符印自剑身上亮起,肉眼可见的灵气如细沙般从山岚中抽离,千丝万缕朝她剑身汇聚而来。
四野罡风呼啸,被坚冰覆盖的地底,冰河静水蓦地翻沸如煮,苍穹之上,一座笼罩大地的幽蓝阵纹逐渐凝聚成型。
以山岚为剑,引江河湖海为气!
三重剑域!名曰:地!
东皇钟庞然的身形,在这天地一般的威压下,倏然向下沉了一截,白归尘喉中一热,一口鲜血喷出来,整个人也终于回过神来。
她紧抿着唇齿,克制着胸腔内翻涌不休的气血,抬手,东皇钟随之缩回掌心,她提刀摇摇晃晃向着神秘人方才显露的位置走去。
观战席上,修者们鸦雀无声,无不骇然的看着那具被东皇钟威压烧成焦炭的人形,被罡风一吹,竟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不是说第三试中不伤修者性命吗!眼前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之间,议论之声频起。
五宗会武几乎都是点到即止,极少发生修者殒命的情况。
而今死的一点渣都不剩的,还是天山公孙月的弟子。
若是天山要上清宗给个说法,一旦上清宗偏袒,只怕两宗从此便要结下仇怨了。
而云台这边,众人惊叹沈听风剑阵之余,也察觉到了事态的不对劲。
天山并无长者随行,只这名不见经传地楚荇沉一人前来参会,谁也没料想他能跻身第三试,只是可惜却如此突然地殒命在云海中。
众人的目光也随即看向了吕秋子。
她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主理会武者不说话,让众人登时有些费解。
无忧长老的心情被云海牵动的忽上忽下,此刻冰凉一片。
她是想破头也想不到在宗门一向乖巧的白归尘,会在云海当着所有修者的面杀了楚荇沉。
虽然这看起来好似是楚荇沉咎由自取,可打伤和打死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这一下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她觑了吕秋子一眼,但见她神色淡定,好似并不打算要就此事问责白归尘,心中难得得到一点安慰。
但目光看向云海,顿时又开始在内心唉声叹气,怎么偏偏是天山……
金龙脱离桎梏,拖曳着龙身伤口处洒下的金光,遁去了远处。
此地如此大的动静,引来两道阵纹流光飞速而来。
二人分别从不同方向飞来,停住脚后以目光交汇一瞬,又同时看向白归尘,俱是露出意外之色。
“白师妹。”
“白道友!”
两道声音交叠响起,白归尘循声先朝宁玖拱了拱手“宁师姐。”
又偏过头朝苏神英温和笑了下“苏道友。”
宁玖朝被金龙排开的云雾长道里看去一眼,略有惊诧“此龙乃是白师妹重伤的么?”
方才东皇钟穿破云海悬挂高空,似乎除却对抗金龙,还不至于让这位师妹祭出此物罢!
她顿觉自己问的有些多余,转了话音关切道:“师妹看起来受伤不轻。”
随即,取出几枚丹药递给白归尘,便见她茫然望向虚空,眼神的焦距也不在丹药上,略微一愣,片刻,仿佛发现了什么,玉笛自白归尘眼前拂过,秀眉蓦地蹙起。
“我先为师妹疗伤。”
宁玖将丹药送入白归尘口中,拉她在自己身畔坐下,朝另一侧的苏神英说道“道友看起来同白师妹相识,宁某现下要为她疗伤,你可否……”
苏神英心领神会,未及她说完便一口应道“我为你们护法。”
宁玖以笛音辅以圣音宫的医道为白归尘疗伤,苏神英手持长弓散开神思,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朝白归尘面上看去。
有东皇钟在身,看来当初与她比试,这人还是对她留手了。
一时间心绪颇有几分复杂,以往在御兽山,她自视天赋异禀便生出几分冷傲之气,如今看来,这傲气竟似是坐井观天的愚钝。
沈听风见白归尘有宁玖照料,强行穿破屏障进入云海的念头便打消了,携剑飘然落回云台。
众人的心神顿时又落在了她身上。
观山阁阁主周道峪宝贝似的摸了摸怀中酒壶,有沈听风还酒的原因在,他对沈听风便有几分亲切之意,转过头朝旁边并不认识的修者说道“那位便是中域人称谪仙一剑的沈峰主。”
语气,颇有几分骄傲之意。
云台座位依照宗门大小排序,周道峪身边的是个无弟子参与会武,仅仅一人来混个脸熟的小宗掌门。
被他提点一声,那掌门不由恍然惊叹“难怪这剑阵看着如此不凡。”话音落下后不久,又有几分茫然问道“沈峰主方才那一剑是何意思啊?”
沈听风那一剑乃是直击东皇钟,若是不知晓她在做什么,仅仅凭借举动判断,便还以为她在不满自家宗门弟子用出此种神器。
周道峪自然不会认为沈听风是这样的人,但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原因,取出酒壶啜了一口,砸吧砸吧嘴,故作高深说道“以沈峰主这样修为高深的人,依老夫看来,必然有其深意所在。”
……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那掌门顿时晓得了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默默将头转过去。
沈听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鹤青偏头看她,神色隐约有一点探究之意,她不禁问“三师姐有话要问?”
鹤青摇了摇头“无事。”
“三师姐可是怪我贸然出手?”静默片刻,沈听风开口。
“并非,只是不曾想到白玦影响你如此之深,记忆里我几乎不曾见过你如方才那般失去理智的模样。”
鹤青喟然叹了一息。
沈听风看着手边断去一截的扶手,眸光深了深“若有朝一日师姐心中也有这样的人,便会理解我的。”
鹤青莞尔一笑“我道途并无此意,怕是不能理解了。”
自她骑鹤踏入仙门那一日起,修的道,除了同门、师徒之情,几乎难有人能令她做到这种地步。
沈听风淡淡回以一笑,不置可否,白归尘在她心中到底有多重要,怕是永远也不会有人能体会到。
因为无人知晓,她与她的羁绊,远不止这一层虚幻的师叔与师侄的关系。
她们之间的羁绊,遥远到要追溯到千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