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夏天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心愿

劳动课结束的铃声在远处模糊地响起，D区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大部分“墓碑”和杂物已被清走，堆在墙角的黑色大垃圾袋旁，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废墟。土地重新裸露出来，依旧是那种不健康的灰白色，板结，遍布碎石，只是在夕阳的涂抹下，镀上了一层暖金的、近乎温柔的假象。

沈枝棠蹲在靠近原来那几株仙人掌的位置，做最后的 清理。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清理的了，她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脚边一块嵌得很深的碎瓦片，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干燥的泥土。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醺的气息，吹动她鬓边几缕汗湿的碎发，痒痒的。

她脸颊很热。

不是因为劳动——这点活儿比起当初刨地简直不值一提。也不是因为夕阳直射——那光线已经斜斜地、软软地铺过来，并不灼人。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脸红了。从江舟客说出那句“那个‘和人机恋爱’，挺有意思”开始，某种微妙的、不受控的热度就时不时爬上脸颊，尤其是在这种只有他们几个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的黄昏时分，尤其当她能感觉到，江舟客就在不远处，正把最后几块石头扔进袋子，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她努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瓦片上，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东撞西突。论坛上那些离谱的猜测、周围同学暧昧的眼神、检讨台上自己那句鬼使神差的“和人机恋爱”、还有停电夜紧挨着的温暖与气息……所有碎片在这个空旷的、即将消失的D区，被夕阳一照，全都翻涌上来，搅得她心慌意乱。

“应该差不多了。”班长在不远处喊了一声，“剩下的垃圾明天后勤会来收。走吧！”

几个人应和着，拍拍手上的土，陆陆续续往种植园出口走去。沈枝棠也赶紧站起身，因为蹲久了有点晕，眼前黑了一瞬，她晃了晃。

“没事吧？”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很快又松开了。

是江舟客。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没事。”沈枝棠飞快地答，垂着眼，不敢看他。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度又攀升了一档。

“那就好。”江舟客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他手里拎着那个装得半满的垃圾袋，和她并肩，慢慢往外走。

出口处，班长和其他人已经先走了，身影消失在篱笆拐角。夕阳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交叠在刚刚清理出来的、空旷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江舟客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说，然后转身往回走，“好像还有块牌子。”

沈枝棠下意识地跟着他转身，望向他走去的方向——是那片曾经立着最多“墓碑”的角落，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泥土。

江舟客弯腰，从一块较大的石头后面，捡起一块小小的、边缘已经翘起的木片。那是沈枝棠早期做的“墓碑”之一，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祭：我的物理细胞（卒于第二次月考）”。

他拿着那块小木片走回来，随手把它也丢进了垃圾袋。做完这个动作，他很自然地抬起头，看向沈枝棠，似乎想说什么。

夕阳正好在此刻穿过稀疏的篱笆缝隙，毫无保留地、完整地映照在沈枝棠的脸上。她因为跟着他走回来，又因为刚才的慌乱，脸颊上那片绯红还未完全褪去，反而在温暖的金红色光线里，透出一种莹润的、生动的色泽，连耳朵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被他突然折返弄得有点懵的神情，睫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江舟客所有未出口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

时间仿佛被夕阳胶住，流动得极其缓慢。风掠过远处梧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背景里遥远的潮声。D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几袋沉默的垃圾，还有那几株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的、灰绿色的仙人掌。

江舟客感到一阵毫无预兆的、强烈的脸热，从耳根后面迅速蔓延开来，瞬间烧透了整张脸，甚至脖颈。那热度来得如此迅猛而陌生，让他几乎有些无措。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眼前是沈枝棠被夕阳温柔勾勒的侧脸，绯红的，生动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平时那个伶牙俐齿甚至有点呛人的沈枝棠完全不同。

暗恋是颗青苹果。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砸进江舟客的脑海。酸涩——就像此刻心头那点莫名的紧缩和不敢宣之于口的慌乱；且恰到好处——不会太痛苦，只是微微的，带着青春的怅惘。甜蜜——因为她就在眼前，在这片他们共同制造过荒诞记忆的土地上，脸颊绯红；却又点到为止——他知道，也只能到此为止。那声“机恋爱”，那些论坛的喧嚣，这即将被“统一规划”的D区，还有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毕业，都在提醒着界限的存在。

这恰到好处的酸涩，和点到为止的甜蜜，混杂在夕阳的温度里，酿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此刻的悸动。

沈枝棠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过久的凝视和突然的沉默，以及他脸上同样明显的、不正常的红晕。她更加局促了，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校服外套的衣角，视线飘向远处那几株仙人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看什么？”

江舟客猛地回过神，仓促地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那阵狼狈的脸热。他拎了拎手里的垃圾袋，语气努力恢复平时的平稳，却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什么。”他说，“走吧，锁门了。”

他率先转身，朝着出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沈枝棠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似乎有些僵硬的背影，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晚风吹过，带来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属于这个黄昏的温热。

两人前一后走出D区，谁也没有再说话。铁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为这个夕阳下的片刻，画上了一个沉默的句号。

青苹果的滋味，还留在空气里，酸涩，微甜，悄然蔓延。

ap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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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