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那年,沈惊鸿说府里院子多,让她挑一个。
她挑了最偏的。靠着后墙,离书房最远,走过去要半炷香的工夫。他说太偏了,换一个。她说清静,就这个吧。
他没再说话。
他跟她说话,向来不超过三句。七年来,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三百句。她都记着。睡不着的时候,就一句一句翻出来,翻来覆去地想。
那些话,够想一辈子了。
院子很小。一棵老槐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下有个石凳,石凳上常年放着一把木剑——她练功用的,木头都磨亮了。
嫁过来第三天,她从箱子里翻出那把木剑,放在石凳上。
后来就再也没挪过地方。
那天晚上,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院门口。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清清冷冷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大片。她把木剑拿起来,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剑柄。
剑柄上缠着布,是她自己缠的。缠得很紧,一圈一圈,像要把什么东西固定住。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坐直了,往院门方向看。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是巡夜的下人,从墙外走过,没进来。
她靠回去,继续坐着。
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她又坐直了。
又走远了。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院门口。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梆子敲了五下。
她站起来,把木剑放回石凳上,转身进屋。换了身衣裳,出门去练武场。
月亮还在西边挂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房门口。
她没回头。
……
从练武场回来,路过花园。
书房的窗户开着。她看见他的背影,坐在案前,低着头,手里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站住了。
站在回廊拐角,隔着一片竹丛,就那么看着。阳光从窗户斜进去,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深。
她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正要转身,听见书房里有人说话。是管家在回事,说什么庄子上的收成,什么下个月的用度。她听见他「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
就几个字。
她听完了,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转身,继续往回走。
路上碰见个下人,喊她「夫人」。她点点头,错身过去。走出几步,听见身后那人小声嘀咕:「夫人怎么一个人?也没个丫鬟跟着?」
她没回头。
推开偏院的院门,院子里还是空的。老槐树,石凳,木剑。和走的时候一样。
她进屋,倒了一碗水,慢慢喝了。
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的,像在发呆。
她也一动不动的,看着它发呆。
一人一树,就这么对着,对着整个下午。
……
他前些日子受了点伤。不重,就是追查案子的时候被人划了一刀,在肩上。大夫说养养就好,她听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开始,她每天深夜去厨房熬药。
大夫开的方子,她记下来,自己去抓药,自己守着炉子熬。厨娘说让下人来就行,她摇摇头,说不用。
厨房里油烟重,灶台边热。她站在炉子前,看着药罐,时不时用筷子搅一搅。
那天她着了凉。
早上起来嗓子就疼,头昏沉沉的。她没当回事,照常去练武场,照常去抓药,照常站在厨房里熬。
厨娘进来拿东西,看见她,愣了一下:「夫人,您脸怎么这么红?」
她摇摇头:「没事。灶火烤的。」
厨娘看了看她的脸色,又说:「您歇着吧,药我来熬。」
她摆摆手:「不用。他喝惯了这口,换人熬,味道不一样。」
厨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出去了。
她继续熬药。
站着站着,头越来越昏。她扶住灶台,站了一会儿。眼前的东西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抬手,用袖子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得很轻,怕让人听见。
药熬好了。她端起来,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晃了一下,扶住门框。
站了一会儿。
稳住了,继续走。
书房门口,她站住,往里看。
他在看公文,没抬头。
她把药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轻声说:「药放在这儿了。」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一路走,一路咳。
回到偏院,她推开门,走到床边,坐下。坐了一会儿,往后一倒,躺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背疼。
她躺着,看着帐顶。帐顶有破洞,灰扑扑的,破了很久了。她一直没补,也没找人换。
就那么看着。
看着看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夜里烧起来了。
浑身发烫,骨头缝里都在疼。她昏昏沉沉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醒的时候听见窗外的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哭。睡的时候做梦,梦见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
梦见五岁的自己,扯着一个少年的衣袖。
少年低着头,在给她讲故事。讲大鹏鸟飞了九万里,穿过云层,穿过风雨,去找一片海。
她问:「找到了吗?」
少年说:「找到了。」
她问:「海里有小鱼吗?」
少年说:「有。」
她问:「小鱼问大鹏鸟累不累,大鹏鸟怎么说的?」
少年刚要开口——
她醒了。
屋里还是黑的。窗外有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她躺着,看着帐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白得发亮。
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摸了摸怀里。
那块玉佩还在。温温的,贴着心口。
她闭上眼睛。
又睡过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阵。再醒来,天已经大亮。
她坐起来,忽然看见门槛外边,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纸包。
她愣了一会儿,撑着起来,走过去,捡起来。
打开,是一包药。
治风寒的。
她拿着那包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院子里没人。老槐树静悄悄的,石凳上那把木剑还放着,沾了露水,湿湿的。
她把药包起来,收进怀里。
什么都没说。
……
她不知道的是——
那夜下着雨。他站在偏院门外,站了很久。
纸包揣在怀里,被雨淋湿了一个角。他没撑伞,身上淋湿了大半,也不觉得。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院墙里面。
隔着一道墙,他听见她在咳嗽。一声一声的,闷闷的,像压着嗓子不敢咳出来。
他站到咳嗽停了。
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包药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走回书房,坐下。案上的公文还摊着,他看了一眼,没动。
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
药熬了三个月。
第九十天,最后一碗。
她端着药,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容昭的声音。软软的,笑着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调子,是在笑。
她站住了。
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把药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转身要走。
门开了。
他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药熬好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端起药,喝了一口。
忽然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碗药,看了片刻,才继续喝。
「今天有点苦。」他说。
她说:「最后一天了。以后不用熬了。」
他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走到回廊拐角,她忽然站住了。
没回头。
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
身后没有声音。
她继续走。
一路走回偏院,推开院门,在石凳上坐下。
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把木剑,开始练。
霜天十二式。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一式一式,练到月亮升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
她收了剑,站在那里,看着月亮。
很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月圆人团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然后转身进屋,躺下。
看着帐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还是那一小块,白得发亮。
她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的月亮很圆。
她没有团圆。
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习惯了。
她不知道的是——
那天晚上,书房的灯,也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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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药放在门槛上,听见他在里面咳嗽,没敲门。
他站在门外,听见她压抑的喘息,没推门。
一道墙,隔着两个人的一生。
那天她烧了一夜,梦里喊的名字,隔着一道墙,他没听见。
他也没问。
后来他知道的时候,坟头的草已经长了半人高。
第三章来啦。
这一章写“一道墙”的时候,我自己也难受了很久。不是不爱,是不知道。不是不想问,是不会问。
有读者问:那包药是谁放的?
你们猜到了吗?
下一章,容昭来了。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恰好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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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偏院